在长滩岛悠然休整一周后,我坐上螃蟹船,继续“跳岛”。这回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到了对面的班乃岛,还有些意犹未尽。
在码头买了大巴票,沿着海岸线南行,一路有山,有海,还有大片的稻田。农民牵着水牛,在田中耕作,椰林掩映着村庄,炊烟升起。三个小时后,大巴抵达一座海边小城。这是菲律宾前总统罗哈斯的故乡,也叫罗哈斯,自称菲律宾的“海鲜之都”。
比起民都洛岛上凄凉版的罗哈斯,这里的罗哈斯多少有趣一些。我到的那天下午,正好赶上一年一度的西纳迪亚狂欢节,大街上挂着横幅,庆祝圣母无沾成胎。市民广场上站满准备游行的人群。广场一侧矗立着大教堂,旁边是罗哈斯市政厅。另一侧是西班牙人留下的石桥,横跨在保留着老房子的班乃河两岸。游行人群身着盛装,在鼓乐声中,边走边跳。罗哈斯总统的铜像微笑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虽然空气又闷又热,聂帕棕榈树的叶子也纹丝不动,但人们不为所动。毕竟,这是当地最重要的节日,也是难得的放松。游行人群之外,还有无数贩卖零食、水果和饮料的小贩。提前放学的少男少女们,聚集在小贩四周,一边吮吸着五颜六色的冰棒,一边嬉笑打闹。我挤在围观群众中间,看着眼前的场景,听着人们呼喊口号。fiesta,在西班牙语里是“狂欢节”的意思,而这就是西班牙人的狂欢节在罗哈斯的样子。
游行临近尾声时,一场热带大雨不期而至。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见证街景的迅速转换:前几秒还是淅淅沥沥的雨,瞬间就变成瓢泼之势,而人们像归巢的蝙蝠,灵巧地钻进路边小摊一把把张开的阳伞下。我也躲在伞下,旁边是吃着零食的女中学生,其中一个长着好看的眼睛。刚才还喧闹不堪的街头,一下子变得异常清静。人们都以一种入迷的目光,凝视着连绵的雨水,倾听着比锣鼓更响的雨声。
然而,雨突然停了。毫无征兆。干脆异常。前一秒还是暴雨如注,后一秒就像突然拧紧的水龙头,几乎没有拖泥带水的中间过程。雨刚停下,人们就钻出花朵一样的阳伞,像风中四散飘落的花瓣,街上顿时又变得熙熙攘攘。
当晚,我在拜拜海滩吃了便宜得惊人的海鲜(老虎虾七块钱一只!生蚝七块钱一盆!),并且没有中毒。等我回到市区,狂欢仍在继续。市民广场已经变身为一座巨型烧烤场,烟熏火燎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乐队在现场演奏,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
我本以为这样的热情第二天就会偃旗息鼓。但当我清晨走出旅馆,发现街上仍然到处是人,新一轮的鼓乐游行已经蓄势待发。
一个显然是通宵饮酒的女人,拿着一瓶朗姆酒,走到我跟前,要和我跳舞。
“不行,”我说,“我要坐大巴去伊洛伊洛。”
“大巴,三个小时。”她悲伤地看着我,然后自顾自地跳起来。
伊洛伊洛没有喝醉酒的女人,也没有狂欢节,老城区多少显得有些萧条。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富庶的糖业和纺织重镇,是马尼拉以外百万富翁最多的城市,是西班牙帝国在菲律宾的最后据点。
凭借着深水港的优势,当时的伊洛伊洛是菲律宾与欧洲经贸往来的中心。港口停泊着驶往全球各地的远洋邮轮。然而,百年之后,港口反而没那么繁忙。
我站在伊洛伊洛市政厅的天台远眺,发现通向港口的伊洛伊洛河就像一条没了皮带扣的皮带。我后来又来到港口,打算继续“跳岛”。昔日繁忙的港口如今仅剩几家本地渡轮公司,经营前往临近岛屿的路线。
穿过福布斯桥,来到老城哈罗区,还有一些散落在凋零市景中的老房子,能够看到一丝当年的蛛丝马迹。有些老房子已经荒废,像大象的尸骨,瘫立在街边。但从它们留下的骨架,从那些新古典主义的断壁残垣中,能看出这里过去是一片富人区。哈罗大教堂就在不远处,富商的家眷们可以轻松走到,不必车马劳顿。广场边缘耸立着孤单的钟楼,穹顶已经熏黑,石缝间长满杂草。
风光不再的马里基塔别墅依旧保存完好。它是菲律宾前副总统费尔南多·洛佩斯的私宅。别墅矗立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小巷里,后院已经被开摩的的车夫一家占据。院子里散养着鸡和土狗。我走进去时,一阵鸡飞狗跳。车夫闻声从私搭的棚屋里钻出来,说只要五十比索,就能带我进去看。
五十比索,还不到七块钱,我不由得感叹区区七块钱在这里的功效。我付了钱,车夫拿出钥匙,叫来他十岁的儿子,为我打开通向过往的大门。
别墅是木质结构,有漆过的木质墙壁和木质地板。家具和陈设都维持原样,好像随时会有人回来居住。墙上挂着洛佩斯家族的照片,有费尔南多·洛佩斯和蒋介石的合影,还有他和独裁者马科斯的像章。一张桌子上摆着古老的电话、台灯和闹钟;另一张桌子上是国际象棋的棋盘,黑白两军已经列队完毕,仿佛只待指挥官入场。
别墅的采光不好,透过条状的窗棂,可以看到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棕榈树。每走进一个房间,男孩就为我打开屋顶的枝形吊灯。
“这是床,”他对我说,“马科斯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