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马科斯和他的妻子伊梅尔达。据说伊梅尔达拥有四千多双名牌鞋、两千多副手套、一千七百多个包包。我还想起毛泽东接见伊梅尔达的照片——照片中,年事已高的老人穿着中山装,正亲吻伊梅尔达的右手。
马科斯曾经十分仰仗洛佩斯家族的势力。凭借着糖业贸易,洛佩斯家族逐渐成为控制数个领域的名门望族。尽管费尔南多·洛佩斯两度作为马科斯的竞选搭档,但他们最终还是反目成仇。
1972年,马科斯宣布军事管制,掌控着媒体的洛佩斯家族成为封杀的对象。费尔南多被解除副总统职务,他的侄子被投进监狱,哥哥则在逃到旧金山后,含泪而终。
大概正是从那时候起,马里基塔别墅就无人居住。它和伊洛伊洛一起,褪去昔日的浮华。马科斯倒台后,洛佩斯家族东山再起。但是显然,他们的事业重心已经不在伊洛伊洛。如今他们经营着菲律宾最大的电视台,马里基塔别墅像一块凝结记忆的琥珀,继续着沉寂的命运。
在伊洛伊洛的码头,我坐上渡轮,横渡吉马拉斯海峡,前往两小时外的内格罗斯岛。和伊洛伊洛一样,内格罗斯岛上的小镇锡莱也曾经是糖业鼎盛时期的明珠。
19世纪50年代,法国人率先在这里种植甘蔗。随后的将近一百年里,这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镇,一跃成为特权阶层的堡垒,修建起众多宗祠和豪宅,聚集了一大批欧洲的音乐家和艺术家。
不过“二战”很快爆发。日本人占领菲律宾,有钱人纷纷逃亡。更不幸的是,糖业贸易也随之衰落,并且再没有复兴。和伊洛伊洛一样,锡莱的辉煌不再,如今只是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小镇。
我坐着忧伤的吉普尼前往锡莱。这种双条车是菲律宾普通民众的日常通勤工具。到了内格罗斯岛,我才有勇气乘坐吉普尼。吉普尼和吉普没有任何关系。准确来说,它只是各种报废汽车零件的组合体。虽说个头比吉普车大不了多少,但马力惊人,超载七八个人不在话下,而且每个司机都会充分利用这一点。
吉普尼的车身通常涂得花花绿绿,我坐的这辆上面写着可能是《圣经》中的一句话:“我是上帝的仆人。”
路上,司机一边抽烟,一边扭头和乘客嬉笑打闹。不过上帝的确展现了他慈爱的一面——至少是在我坐的这次。因为我竟平安无事地抵达。
锡莱镇不大,有一条老街,两侧都是旧房子。路边遍植着聂帕棕榈树和大榕树,很像法国在印度的殖民遗产——本地治里。很多老房子现在成为博物馆,可以随意进入。
我走进一家,发现是维克多·加斯顿家族的宅邸。他是个典型的糖业大亨,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菲律宾人。一个房间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布上印着家族的族谱,已经延续七代,像一张复杂的星图。维克多有几个儿女,每一支脉用不同的颜色表示。我注意到,不少后人已经移民欧美,三代以前就不再是菲律宾人。
在这里工作的何塞告诉我,加斯顿家族每隔三年都要举行一次家族聚会。届时,散落世界各地的加斯顿们都会回到锡莱祖宅。他们必须按照族谱上的颜色穿衣服,以此辨别彼此的亲疏关系。
何塞说,上一次聚会就在一个月前。锡莱镇一下子涌入上百人。他们中有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比利时人、瑞士人、西班牙人、巴西人、澳大利亚人……当然也有菲律宾人。
“这是一个非常国际化的家庭,”何塞深情地解释说,“但是他们的根在这里,在锡莱。”
我问何塞,锡莱现在的支柱产业是什么。他告诉我,附近仍然有一些甘蔗种植园,但不足以改善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生活需要改善时,村民们就会举行集资,资助村里外语最好、最强悍的女性,去国外当菲佣——她们会把一部分收入寄回来,用以回报村庄。
原来锡莱早以另一种方式融入全球贸易,只不过这次不再是糖。我向何塞表示感谢,然后走出加斯顿大宅。
街边有一家咖啡馆,写着开业于1935年。那正是锡莱最辉煌的年代。这家咖啡馆就是为当年那些不下桌的赌徒提供点心的。我进去吃了三明治,喝了红茶,同时思考接下来干什么。
我决定去看鲸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