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寺庙和佛教的寺庙一样非常干净。我们欢迎任何人,不管他们是锡克教、伊斯兰教、印度教信徒,甚至是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辛格说,“锡克教只要求信徒内心虔诚地信仰——这就足够了,甚至不需要做各种各样的崇拜仪式。”
“锡克教徒为什么要把头发包起来?”
“我们认为头发是神圣之物。这有点像你们中国人说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辛格微微叹了口气,“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管这套了,这是印度从来没有过的状况。我相信有一天我们会为此付出代价。”
服务员端来香蕉和橙子,告诉我们火车正在经过印度最年轻的城市——昌迪加尔。夜幕下,不远处的城市用灯火勾勒出自己的线条与身影。和铁路并行的公路上,几辆铃木牌汽车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
“让昌迪加尔成为印度天赋的第一次伟大表达,像花一样绽放在印度新取得的独立上。”这是印度首任总理尼赫鲁传达给法国建筑师勒·柯布西耶的意图,后者受邀在这里建造一座崭新的城市。
从没有哪位建筑师拥有这样的机会来实现自己的美学抱负。柯布西耶1951年2月第一次涉足印度,仅四天之后,他就拿出一套蓝图:使整座城市呈现格子般的布局。在柯布西耶看来,城市的构成应如同人体。城市北部的建筑群代表“头部”,市中心是“心脏”,大学是“肋骨”,绿地和公园是“肺部”,而窗框般笔直、四通八达的公路是“血管”。城市被分成若干区域,建立以家庭为主导的社区,以控制不同社区间的交通流量。任何居民去处理日常事务都无须步行超过十分钟。任何一个房间或任何一扇打开的门都无须面对嘈杂的街道,这是柯布西耶规划的主旨。
柯布西耶主义与印度人习惯的美学思想大相径庭,但尼赫鲁给予他极大的认可——带着明显的政治意图。他在一首诗中写道:
我热切欢迎昌迪加尔,
这一在印度的实验。
很多人议论纷纷,
有人喜欢,有人厌恶……
昌迪加尔给人当头一棒,
它可能令你不安,
但它也令你思考,
并接受新思想。
在很多领域,
印度最需要的,
就是当头一棒。
这样人们才能去思考。
这时,我身边突然出现一阵骚动。人们像母鸡看到撒在地上的玉米粒一样纷纷跑过来,与我前面的一位老人握手。
“发生了什么?”我问辛格。
“啊哈,他是吴拉姆·阿里,巴基斯坦最著名的歌唱家,在印度也家喻户晓。”
辛格告诉我,小时候他父亲开车带他去看阿里的演出,很多人挤在一间小礼堂里,他自己长大后也收藏了一箱阿里的唱片,“阿里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阿里戴着金边眼镜,穿着样式很像中山装的灰色衬衫。他听说我来自中国,便说十五年前他曾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演出过,脸上是一副天涯咫尺的神情。
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阿里散发着德艺双馨的气场。一位乘客带头唱起他的老歌。阿里也随着众人打起节拍,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在贾朗达尔下车,人们抢着帮他提行李,纷纷与他告别。在众人的簇拥下,阿里消失在旁遮普的夜色中。
火车到达阿姆利则已是午夜时分。还留在车厢里的乘客,大都是去阿姆利则金庙的朝圣者。阿姆利则之于锡克教,就如同瓦拉纳西之于印度教、梵蒂冈之于天主教一样,皆为最神圣的宗教场所。和所有的圣地一样,这里人潮汹涌,充满神圣的世俗混乱。而作为边境城市,阿姆利则显然并非政府投资的首选。中央火车站的红砖上刻着“建于1931年”的字样,它显得比这个时间还要饱经风霜。大厅阴郁窒闷,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摩的司机和三轮车夫一起争抢着刚被火车站吐出来的乘客。
我试图感受三十多公里之外的巴基斯坦。印巴分治以后,旁遮普一分为二,边境上曾有几百万人的大迁徙。人们拖家带口,赶着牛车,腾起的尘烟绵延数十公里。
一切早已了无痕迹。曾经的呼喊和伤痛,都化作史书上的一缕青烟。锡克人很快从分割的创伤中恢复过来。用辛格在火车上的话说:“锡克人大都非常努力,他们很快成为印度最富有的群体。”他们在每个领域都干得不错,位居要津的人不在少数,举其著者如曾任印度总理的曼莫汉·辛格。
第二天一早,我前往金庙,因为朝圣者太多,不得不提早下车,步行完最后一公里。一个锡克教徒把一块橙色头巾硬塞到我手里,管我要二十卢比,三块多人民币。“每个进金庙的人都要戴头巾。”他说。
我光着脚,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涌进金庙。这座用镌刻经文的金叶打造的寺庙,被一片圣池环绕,金色的尖顶倒映在池水里,显得奢华无比。据说《罗摩衍那》里提到了这个地方,佛陀早在他的时代就感受到此地的殊胜气氛。
由于金庙提供免费住宿、淋浴、饮食、奶茶,甚至甜点,很多锡克人干脆住在这里。1982年,一个叫宾德兰瓦勒的锡克教领袖进入金庙,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宫殿。他首度现身时,国大党曾给予支持,幻想利用他来对付其他政治对手,结果养虎为患。宾德兰瓦勒的胃口越来越大,他宣扬要清洁锡克教的信仰,排斥印度教的救赎,即与神合一及超脱轮回的看法。他提出旁遮普应独立于印度统治,成立政教合一的国家。之后,恐怖主义成为他表达信仰的方式。他从巴基斯坦私运军火,暗杀印度教徒,抢劫银行,却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1984年6月,经历了毫无结果的谈判后,时任印度总理的英迪拉·甘地下令军队进驻金庙,剿灭宾德兰瓦勒及其追随者。军队遭到强硬抵抗,因为不敢攻入金庙,他们的还击只能造成平民的伤亡和金庙的损坏。最后,军队请求装甲车支援。担心事态扩大的英迪拉·甘地犹豫不决,但最终批准请求。十三辆装甲车在金庙前一字排开,宾德兰瓦勒的追随者用反坦克火箭和燃烧瓶回击。
几天后,宾德兰瓦勒和他的追随者弹尽粮绝。他对追随者说:“愿意做殉道者的跟我走!”他带着五十名死士,手持冲锋枪从掩体中冲出,立刻被军队猛烈的扫射打成筛子。加上双方之前已经被打死的六百多人,金庙尸横遍野。
圣地惨遭亵渎的消息引起锡克教群体的强烈不满。更有谣言说,占领金庙的印度教士兵在里面喝酒、抽烟。英迪拉·甘地遭到抨击,军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本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孤立宾德兰瓦勒。
锡克教群体的复仇行动不断发生,新德里到处部署着荷枪实弹的警察,但锡克人还是找到了机会。10月的一个清晨,毫无防备的英迪拉·甘地被她的两个锡克教保镖刺杀身亡。如今,那面溅满血迹的墙壁和它背后的故事,依然保存在新德里的英迪拉·甘地纪念馆。
在烈日下,人们像压缩饼干一样排着长队,等待进入金庙内部。他们最多在里面待上三分钟就要给后面的人让路。食堂里,三十多个厨师正在用铁锹做饭,四十多个刀工在削十几麻袋土豆,五十多个洗碗工在洗着数不胜数的餐具。在不锈钢的碰撞声里,锡克教朝圣者们坐在、躺在、跪在地上,等待开饭……
我决定离开。我打了一辆摩的来到火车站,立刻像一滴水,被人潮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