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佛前油灯

一切境 庆山 第1页,共2页

清澈河流结冰,枯树冻在里面。适合散步,每次都是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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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说,以前读你的书觉得句词很美,这次在《夏摩山谷》中依然能感觉到洁癖和美感。但文字在书中渐渐变得好像不重要。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说,文体内在的生命力旺盛时,文字的形式就被碎裂。

问题不仅仅在于,是否需要读者具备允许作者推进的耐心与开放性,独立与完整的作者叙事大多有自己的速度。问题在于人的偏见与成见,那些戴上有色眼镜的浮躁、顽固、狭窄而受限的认知。

昨天梦见有人唱歌,歌声美妙。是个女人的声音。醒来记不得歌词和旋律,每一句都不长。像在《夏摩山谷》里描写的唱歌场景。这次长篇有多次“哭泣”“唱歌”的场景。以前没有写过这么多的“流下滚烫的热泪”。

文字是一层纸,需要捅破看到背后的真实含义。否则文字会成为障碍。它是被打开的门户,打开不是逐渐的过程而是瞬间。文字需要被看透、看穿。

这本书像付出过于赤诚的心力并得到圆满的恋爱。经历过这样的恋爱的人,会有不知如何重新开始的颓废感。内心满足,让人甘愿平淡。实现某种自我完成。

但我知道必须要收拾心情,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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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房子位置偏僻,好像位于世界某处边缘。是真正的独处。

小厨房能做简单的饮食,有间书房,看着大海入睡的卧室。在窗外看到一面无边无际的大海,某天风雨交加,大海咆哮不已。远处露出高耸的灯塔。

海水与大风的声音无法停息,风吹动雨雾。开阔的沙滩与棕榈树林交界处,白浪翻滚,涌动咆哮。有时雨声沙沙,三四只海鸟在阳台边飞过。海面像一块被轻轻抖动的幕布。

临睡前她对我说,感觉大海在吸取她内心和身体的能量。我说,是这样,所以我更喜欢去山里。我问她,北京、海边,你更喜欢哪里。她说,都不喜欢。我对这个世间时有厌恶感。这句话不像是十二岁的女孩说的。

听着海浪的声音,四点多醒来一次。外面漆黑,大海发出力量甚大的巨响。来自地球深处的声音。六点多微微有亮色,开始下雨。我意识到自己不会在海边长久居住,它的力量过于狂野、快速。

即便下雨,也晨走五公里。仿佛动中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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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舍不得让自己受苦。应该受苦。受了足够多的苦,才有机会去重新认识自己,认识情爱欲念的本质,认识世间万象。如果不能产生新的认识,只是白白受苦。

今天朋友对我说,一些人真正能够做到利益他人,是在六十岁以后。我说,那之前他们在做什么呢。后来想,还是应该在学习,在自利。

一切手工的痕迹都可贵,以及会随着时间而变化的质感的痕迹。个体在作品上投注心力,证明曾经在无限中到此一游。是灵魂的痕迹。这也意味着,在科技、机器所形成的快速而大规模的工业生产中,人的存在感更加微渺而找不到着落。人在物化、机械化之中留不下自己的痕迹,也感应不到他人的痕迹。

这是匮乏感产生的原因。

一些角落里搜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小普洱球,也不知是何时何人赠送的。意外甘美与好喝。

很难像以前那样,满腔热情地逃避在文字幻象里。要尽可能真实地去生活。

《法华文句》在对《见宝塔品》的解释中,把宝塔解释为法身的所依处或是实相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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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伊的《大地之歌》。与大自然共同存在的日常生活,印度文明的源头支持,黑白经典气质,很多镜头如同韵味绵延的摄影作品。他的印度三部曲在国际上获得声名,凭靠的是独特的民族内在精神。艺术佳作留下时代记忆,留下人性的精髓。

生活困境衬托自有的美感与尊严,流露出对教育、诗意、悲悯、灵性的尊崇。老姑婆的死亡让人印象深刻。这是充分的死亡观了,“神啊,白日将尽,夜晚降临,渡我去彼岸吧。”

深夜给小姑娘订春天的白蕾丝裙。十岁左右父亲开服装厂,常有各种奇怪的时髦精美西式样衣,这种影响导致我对审美有敏感。一次深夜他与母亲出差回来,带来一条那个时代少见的白蕾丝连衣裙。心里有一部分空间好像从来没有随着年龄变化。女孩不能没有一条白蕾丝裙。

带来幸福感的,是这种琐碎而细微的事物。

经典的粗花呢大衣不显得过时,十三年前买的高田贤三,穿到今天还跟前两年买的一样。材质和剪裁无可比拟。

有人说,在北京这般空气肮脏的城市只适合穿羽绒服。穿羊毛大衣,大街上走一圈很快沾满尘土。但我依然不喜欢羽绒服滑溜溜的化学面料,宁可穿容易脏不怎么保暖却有古典感的呢大衣。

跟日本女友见面。她送我她妈妈手工缝制的绢丝包,手工细密,色泽淡雅。聊了日本、中国。每一个国家都一样,都有自己的问题。人类在地球上的根本性问题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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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有时他们会在采访里问我,一个有过黑暗颓废的过去的作者,后来怎么发生了改变。好奇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朋友笑笑,对我说,你可以回答他们,嘘,这是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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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一位见过三四面的人去世,未满五十岁。身体与生命是无常的存在。而在公众空间看到的人们,等待或无所事事时,一律都在刷手机看各种视频,长时间乐在其中,心神散漫,无明痴迷。

人很少去想自己是不永久的。也不思考在为什么活着。

老去无可避免,必然发生。绝不是说几句自己不会老,或假装忘记年龄就可以忽略不计。也不是女明星们热衷的磨皮挫骨,以为色身可以保鲜。现实世界与肉身束缚形同枷锁。

在公众场合观察到的老年人,他们尽量让生活丰富多彩,走模特步、合唱、学习乐器、交谊舞,用以消遣。晚上大规模的广场舞,一众中老年男女穿上白色裤子粉红色短袖戴上白手套,排成队伍移动。老去的女性喜爱颜色鲜艳而刺目的衣衫,试图凭靠色彩留下精神焕发的错觉。

但人老去时,若缺乏信仰,无信念支撑,大多形神涣散,浊气麻木外露。不再有能力掌控儿孙、家庭,自身又无文化素养和精神爱好,只能以娱乐、群集度日。

真正好看的老人,在拉萨见过。背着双肩包独自转经的老太太,宁静、安稳、洁净、健壮的样子。人越年老,越需依靠内心与精神的力量。转塔庙、磕大头、诵经、参加法会,保持运动令身体骨骼强健。同时加强意志,净化心念,避免完全沉溺于世俗生活以及为之降服。

有重心感的生活方式,显出筋骨与力量,磨炼灵性与内力。在藏地见到的某些老人,无论男女,不管经济状况如何,更显笃定沉静,有精气神。

这与物质般损毁的老去模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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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像波音那样的大公司里做ceo的人,或许从不会想到死亡可能在任何时候来临,或者自己最爱的孩子头部可能正在长脑瘤。他们不会想到,自己可能会出车祸,然后余生都会坐在轮椅里,错过朋友们举行的所有聚会。但当一件好的事情发生时,像中了彩票、和好友相遇、生意上的成功等,我们也从未真正知道如何去珍视它。我们会立刻生起贪心,想着如何才能更好,如何投资以得到更多,如何掠夺更多,或者如何诱惑某个朋友。

做一个精神性的人意味着能够面对真理,并且屈服于真理,不论处境是好是坏。当好的事情发生时,珍视它;当坏的事情发生时,不要无法自拔或太过慌乱、歇斯底里。”

孩子、家庭也许是一种债务,热闹与温情的背后是大量精力时间的榨取。世间最好的关系是有一个修行同道兼爱侣,两个人互相帮一把,无牵无挂。做点事简单养活自己,相看两不厌。这是理想状态。大部分人因为找不到那个人而用家庭、孩子制造爱的形式。

真正的情投意合,是关于忠贞的唯一承诺。共同进步、互相提升,即是承诺之体现。找到一个接受过心性训练的爱人是珍贵的。或者,把自己变成这样的珍贵的人。

不是与占有、执着相关的恋爱。而是一种充分燃烧起来去重新观察、触摸这个世界的方式。带有觉知与开放,可以接受一切变化。是小心翼翼珍惜、保持纯度燃烧的方式。

长久的爱只能建立于一种深度理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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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爱是,我们给予过彼此每一刻当下的专注和喜悦,我给你一切选择的自由,我相信生与死只是我们之间一次短暂的相认。在宏观的结构里,我对你静谧和深切的祝福,从未曾中断。不管你在哪里,你跟谁在一起,你成为了谁。

以前写的一段话。现在看看,也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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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说,书宣发最好的方式,依然是去校园演讲、去书店签售,包括在抖音这样汹涌的新媒体上做读书节目。总之就是让更多人注意自己,制造气势。否则别人都在大声嚷嚷,你却没有声音。

以前做个安安静静的作家容易,也理所当然。时代变化,突然之间肤浅与喧嚣涌起像一波波大浪。混乱不堪的节点,保持沉着需要底气。

我并非排斥出面交流,自己也有话想说,人与人之间正面接触的能量传递最强。但需要较为纯粹的形式,而不是随众跟风。

故事只是线索,背后要说的话语比故事强烈。若懂得去发现故事之外的意味,作品的呈现才会出现另外一个空间。

某种意义上说,道理可以说得清楚的。功夫得当,都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任何故弄玄虚、徘徊犹豫。直指核心,始终只指向最关键处。这是得道。

对好的小说或文字来说,重要的特征在于它的暗示与想象。这也是文字的危险性。创造、想象、表达文字可以成为一种催眠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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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最后的夜晚》,毕赣新作。

戴上3d眼镜的那一刻起,上半场拖沓而催眠的剧情进入深化与转折的节点。当男人坐着缆车在夜色中下滑,音乐响起,心里也生起感动。但大众对真正动用了艺术手段的电影,看起来依旧缺乏耐心且易被激怒。

知名女演员在毕赣的电影里并不能发挥优势。他也许只需要一个普通女孩,带着原始的性感和妩媚,有一些野性与土气。

与第一部长片《路边野餐》相比,两部作品一些元素保持高度一致:到处流浪的男人,抽烟很凶,漂泊旅程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旅途,遇见不同的人,不同的人说的故事。这位导演对记忆与缺失的迷宫有执着的兴趣。但并不纯然是情绪与情感,而是试图自我定位的理性。

作品并不畏惧单一主题、单一路线,通常这是围绕一个核心主题辐射出来的不同层次与强度的频率。电影中经常出现急刹车式结尾,很刺激。诗歌不错。

最后看起来电影商业可以赢的,依然是那些懂得如何用弱而蠢的内容煽动无明热情的东西。试图用审美与深层意识去影响观众,其路迢遥。

塔氏的艺术风格影响很多人,即便他早逝。其艺术精神已变成信息流共享给地球上无数艺术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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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禅定的喜悦最终要来自于把心调伏,把贪嗔痴各种烦恼调伏。乐不能贪恋,在苦中磨炼更有必要。

朋友提问,有时工作太辛苦,偶尔去草原上度假,很开心,这是什么样的快乐。我说,这是属于粗浅的乐受。但现在人们生活水平提高,粗浅乐受唾手可得。各种形式的选择也多,导致人心产生混乱与欲望。社会总体精神意识随之堕落。

说他出去讲课,发现现代人已很少能读懂原典。原典文字那种直接浓缩的表达方式,与现代人的吸收与认知能力不相应。他们因为内心急躁而感受迟钝,不够锋利。当下社会,用适合现代人思维的方式去传播原典精要,是僧人最重要的责任。

又说,有些女人,长得好看,嫁了很好的人,生活富足,生下一堆孩子,一生无风浪,貌似平安顺利地过完。但这是幸福吗。这样的人生像一个水泡转瞬即逝。何况还要面对轮回的问题。

他说,必须吃苦,刻苦,乐中也需观苦。这是如救头燃般的精进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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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省思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了解自己是如何在主动创造痛苦。这个痛苦是由于我执不停挣扎着要勾招世界而造成的。为了卫护自我感而试图引诱世界的方式就是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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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爱是物质世界最好的一个礼物。大多数人没有得到这个礼物,哪怕他得到很多其他的额外东西。

清澈河流结冰,枯树冻在里面。适合散步,每次都是独行。

郊外住两天,独处。一个人不需要在厨房做复杂的饭食。早上用蒲公英根和叶泡茶,看《奥义书》注解。独处与不做饭,是最好的休息。除了水果、茶饮、面包,不吃其他的东西。

想过去拉萨买一间古朴的小房子,毗邻寺院,在旧城区。窗边抬头能看见山峦。

社会倡导消费购物的狂潮热烈,也正是尝试去改变欲望习性、学习如何去理性而克制地生活的时候。定期清理,卖掉不需要的书,捐出衣服,多余的用品送给朋友。对物品爱惜,物尽其用。只让必要的东西留在房间里。

余生只需要留一百本之内的书在家里,值得反复读的。其他封存起来放在郊外。瓷器、杂物一律如此处置。一个榻榻米房间,除了一张矮木桌,桌上放一瓶花,一尊像,墙上挂一副唐卡,什么都没有。

对我来说,在哪里已经不重要。回去哪里才是重要。

“天真和勇气有时候从大山上蜕变下来,有时在河流里如灵地游动。人不乏天真的时刻,在照看晚霞的时刻。人能照顾众生,不缺的就是勇气如临盆。各种经文,祟祟相语,神在偷窥,人如其人。从山上下来,游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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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南师讲解《参同契》。兜转一大圈广泛阅读之后,再来读南师的一些讲解,脑袋就很清楚。否则一些句子的深意体会不到。想起那天和习武的人聊天,他说背下一些口诀没有用,一定要实修了有领悟了才能读懂口诀。因为知道这在说什么了。

全力猛读,读掉一半。古人厉害,但那时他们应该修道容易。社会节奏慢,新生事物少,人们闲散、心清静,可以修道。且修行是被认可与推崇的行为。哪怕达官显贵,也与僧道交往。

现在不一样,人心里只有赚钱与吃喝玩乐,满足欲望速度快途径多,古书中说的这些,全与时代相背,与人性逆反。越看越觉得现今修行显得边缘,与社会规则有矛盾冲突。但少有人走的路,也是有人在走的。

中医对我说,他四岁之后没有做过一个梦。如今打坐每天三四个小时。一次在寺院一天看病连续两百多个僧人,累坏了。一个女大学生发生严重的高原反应,舍不得花两千元租车下山,夜晚死在寺院。家人过来,花了两万,把她带回家去。

他觉得做好一件事就是成道。觉得自己虽然没有上师,给人看病,打坐,早睡早起,平常生活,也是一种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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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修说,一个吃得很多的人有两种可能,怕死,及觉得没有人爱自己。人如果感觉不到爱,会害怕死,吃更多食物。如果在爱中是满足的,不会害怕死亡,也会吃得更少。

人对待食物的方式,大多与心相关。贪婪、情感匮乏、缺乏同理心、自暴自弃,导致缺乏觉知的进食。一些疾病与进食很有关联。

选择简单、健康的烹饪方式与食材,警惕调料与口味重及加工过多的食品。选择新鲜、干净、应季和天然的标准。在家烹饪,减少外卖与餐厅进食,对食物有感激之心。保持短期斋戒、轻断食的习惯。

据说人会接受三种食物:吃的食物,呼吸的空气,接收了怎样品质的印象。最后一种是精微的食物,来自于敏锐度、意愿和有意识的注意力。在北京,这三种食物都不怎么好。为了生长,有必要创造内心虚拟的食物。这是生起次第的必要。

如果饮食节制,不看电视杂志没有娱乐交际,会节省出大量的时间。人大多数时候所热衷或愉悦的事情,实质是为了“杀”时间。却不知道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收到朋友杭州寄过来村子里的蜡梅,打开纸箱芳香扑鼻。花苞与枝干形态清雅,花枝做过保湿,依旧新鲜冷冽。小姑娘好生欢喜,说,这个朋友真好。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朋友。

清晨对着友人相赠的江南梅枝喝茶,人生清欢莫过于此。

“闲贪茗碗成清癖,老觉梅花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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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公寓经常看见一个女人,约五十岁,个子不到一米六,矮小。其貌不扬。她在我眼里有强烈的存在感。常戴一副时髦的大墨镜,长发在头顶盘发髻。秋天很冷的天气也穿连衣裙黑丝袜,走路趾高气扬。她的工作是在公寓楼收各种可回收垃圾。

一次看见她在地下室电梯旁的走廊,独坐自带的板凳上认真读书。是的,她在读书。又有一次,她在地下室露天小花园里,蹲在一丛浓密的灌木前,看着花草,独自滋滋然地抽烟。她体态矫健,衣着混搭。实在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可以想象年轻时的风流。现在看起来也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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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来过的痕迹,晒各种鱼干,给花盆松土,用糯米做了一锅酒酿,带来一大箱海鲜。海腥味对我来说已有些遥远,但对他们来说,没有海鲜就没有在正经吃饭。而吃得不好在宁波人眼里是不应该的。

小姑娘对海鲜没兴趣。她喜欢意大利面和比萨饼。

晚上去吃烤鸭。弟弟媳妇一直在照顾孩子吃饭,自己吃不上。烤鸭上来,弟弟包了一个,走过五个人的座位,把包好的烤鸭送进她的嘴巴里(她的两只手在忙着照顾孩子)。他这样做好像极为自然,没有半点表演或刻意。担心她吃不上饭,喂完他放心了,回到自己座位。

大家见多不怪。妈妈说他的妻子对他也是极好的,楼下买瓶酱油两个人也要互相陪伴着去。总是在关心和记挂着对方。

弟弟娶的妻子漂亮,与他形影不离、情投意合,想来也是前世的宿缘。也是他一生最成功的事情。他妻子的母亲与女儿外貌相似,是和善干净的妇人。弟弟的孩子由外婆来带,性格也好。可见,性格有熏习和传承。

黄昏时,弟弟的媳妇头上盖上围巾用布蒙着眼睛,摸索着走来走去,在房间里哄孩子们玩捉迷藏。孩子们兴奋得哇哇乱叫,她的妈妈也在旁边积极参与。两个大人不嫌麻烦与小孩子一起玩耍,这需要耐心和温柔。我在旁边看了一会,有些感动。

妈妈动手做萝卜团,粳米粉做的点心,馅子是鸡蛋萝卜丝。我说这和外婆以前做的完全不一样啊。有人马上纠正,真正的萝卜团,馅子需要雪里蕻、冬笋丝、香干、粗一些的萝卜丝。外婆以前做这些点心在我的记忆里滋味深刻,她前两年已去世。妈妈有些悻悻然。

以前在浙江时,每年春节外婆动手做很多点心(年糕、干果、点心)。以后没有人这样做了。人总归在世间不能久住不走。相遇过也就可以。

妈妈做菜也一贯好吃,但仍没有外婆勤劳。我很少怀旧。怀旧没什么益处。生死必然是要看淡。能留下的不过是记忆。能带走的,也是记忆。

这两天家人来北京小聚,他们高高兴兴,但我没有什么家常可以闲聊。话很少(旧日模式真的很难扭转,一种强大的习惯)。黄昏时觉得无限疲倦,走进一个房间独自躺下。听着外面孩子嬉戏,大人聊天,这些声响带给我安慰。半睡半醒时,妈妈走进来,坐在我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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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的体貌基本上遗传于母亲。她已年老,头发仍漆黑,无一根白发,身形结实。在内心质地上,遗传的是父亲家族的一系。郁郁寡欢,总有些矜持。

冬天长时间宅在家里,不是偷懒,而是气候恶劣。有时大风有时雾霾,外景荒凉灰淡。困守雾霾之城。

曾经解剖喜欢的一位作家的作品,是个长篇。很多人估计无法进入他凌乱任性的语境。我把它当作一个塔,把零件一个一个拆下来,看他堆积这些零件的思路。大部分西方作家最后玩的是这个,至于故事和人物,其实一段话就能说清楚。而零件是由大量细致入微、敏感至极的感受、观察与思考组成,再由一种超乎常态的逻辑引导与搭建路线。

拆完之后,觉得作家需要把大量神性引入日常生活。这也是我很久之前就对一些过于理性、稳健的作者失去兴趣的原因。他们有些乏味。

冒着大雾霾去观赏小林正树的《切腹》。这个老电影没有什么花大钱的地方,大多靠室内场景、剧情、精彩的对白支撑。也是艺术的原味所在。剪辑和节奏有特点,编剧严谨,场景古典。

武士道背后的精神来源是禅宗。它们是怎么融合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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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一些关于《夏摩山谷》的读后感。

如真与慈诚的相遇相识闪烁着真爱的光辉,情节感人,有几次感觉面上无泪,内心却震颤不已,仿佛汩汩流泪的样子。

我看过七遍这本书了。看到无量对雀缇说,我会认出你,我会一再地认出你。还有雀缇拿着高山杜鹃和无量照相的时候,泪水忍不住就出来了。谢谢你,让我像烂泥一般的人生,有了微光。缓缓地照亮自心,也经由这光亮去明亮和成全自己的生命。若能够浸润温暖身边的人,会觉得不虚一生。

我认为读这本书,在情感阅历、精读能力、心性训练程度上有一定门槛。没有在欲海中沉浮过,就难以用慈悲心看待主人公的贪嗔痴;没有深度阅读的能力,难以通过细腻精巧的笔触窥见出世的大格局;没有在生活中用正念观照自己,也就难以体悟主人公们的坎坷心路。

看到新作,仿佛看到素未谋面的母亲。

阅读的重要性之一,我们需要得到内心之道的确认者、支持者。知道在很久以前或以后,有一类人心思互通、彼此结盟。信念并不孤单。

晚上突然深感疲倦,穿上大衣顶着冷风出门买烟。在空寂的马路上走一圈,连抽三根。疲倦与波动一起平息。

走过一条河流,看到大圆月当空。月色皎洁,但因为河水污染、躁动、浑浊,倒映的月亮支离破碎,无法成形。想起去湖北禅寺小住时,看到清澈水库,岸边绿树在阳光下闪耀,令人内心静止。深夜朗月当空时,水面的倒影也廓然圆满。这是投射。

《夏摩山谷》并不是容易被吸收和消化的书,是他们所说的“烧脑磨心”。它的内在能量需要共频的人才能接应。有些人觉得它净化自心,有些关注点只在情爱混乱及物质品牌。有人读十几页就开始下轻率偏见,还有一些说法纠结于种种形式的偏见,读不到文字背后。

文字不是为了用来娱乐消遣、取悦情绪。涉及心性的探讨,需要基本的心智要求。读书呈现出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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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者的本质首先是一个求道者,传道者。这是个人道路。

黄昏时荒地散步一圈,方圆一公里无人,空空荡荡,非常自在。晚霞渲染,古树参天。看见天边明亮的一颗星。

“发出信号,让有需求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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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说,最近很少看到你的动态。

反省有一段时间没有记录,原因是,一、需要处理一些实际的事务,尝试以一种郑重而放松的方式去对待。是很好的训练对境。二、这个阶段不想再看过多哲学表达,也不表达。而进入一种“这就是它”的沉寂与微妙。三、读书最近也少。只看某一位师父的书,他不仅仅是修行人,也是一位标准的教授与学者。文字阐述的那种缜密、优雅,那种有修证经验的学院派理论是喜欢的。他是实修者。这些讲述并不故弄玄虚而空洞,极为透彻。四、身体有些问题开头,需要在意。之前的沉溺式写作对身体带来损伤,有因有果。再如何健壮与活力充沛的身体,也会完成它的历程。

静静发呆,心无杂念,是一种滋养。

梦见自己快要死去。几个小时之内就有人要把我带走必死无疑的意思。两次在梦中确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告诉我是真的,马上得死。第三次,终于在微微发亮的房间醒来,知道是个梦。这个梦带给我的震动是从未有过的。

梦里还有一个情节,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作,制造很多能量。当人们决定让它停止工作送它回去的时候,却要为之祈祷很久。

朋友说能否描述一下心情。我说,难以言喻。首先,我不会忘记这种感受。其次,在静坐中可以每天反复禅修这种感受。这对心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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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三十站地铁去看他。他养一只羊、一黑一白两只狗、一只黄花猫、四五只鸡。屋子里有钢琴、古琴、兰花、书、黑白照片。十八岁听人讲菩提道次第广论,在五台山出家。后还俗。他已做好午饭,白米饭蒸花生,菜是四川风味。吃午饭,各自点一根烟,说话。猫一直趴在我的腿上。

雨雪骤下。等送我到地铁站,相处已过去五个小时。他说无氧攀爬八千多米雪山时,抽根烟,看看星星,觉得是最美好的时候。最终,独自住在一个僻远的鱼塘边开始做古琴。已经做了一百把,订单还都完不成。目标是做完三百六十五把,就再不做。不想被采访,说,不想出名,不想被别人赞美。

回来以后,想起他说以前探访僻远山区,那里的人真的很穷,一贫如洗,但他们有美与尊严。拍摄他们时,总是露出赤诚的笑容。他说,什么样的苦都吃过、见过,对物质生活就不讲究了。

他的房间堆满物品,但很干净。对养着的动物们也照顾周到。尽量简单地构建生活,用手处理身边的一切细节。梭罗大概也是如此。屋子里的东西都旧,说,不买新东西就没有浪费。

上午起来,觉得相见的半天像一场梦。印象最深的是他说,什么样的事都可以面对,都能承担,这都依靠早年学习佛法。虽然现在一本佛经也不读,只读古琴与音乐的理论。来了人也不谈寺院不谈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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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冬菜还没到,花蟹和鲜虾先到,拿出砂锅炖虾蟹粥。芹菜摘叶切碎,姜切丝,虾开背。下雨天在家里安安静静煮粥。

冬天铁壶冷得快,冲茶需要一次次加热。如果有个炭火铁炉总是让铁壶的水是热的,大概是冬天愉快的事情。一把日本南铁壶在身边有七八年,泡茶时一直用它煮水。偶然看到在壶身上有“和秋”两字。网上查一下,制作者是岩手县的五大工匠之一,叫金野和司,年龄应该七十岁左右。

这是买的第一把铁壶,当时觉得贵。一度搁置在壁柜里,近三四年拿出来每天使用。物需要经常用,时时用,才有机会展现内涵。一把被巧手用心制作出来的壶,会越用越顺手,越看越美好。珍贵的东西当如此。

在朋友家喝的很老的普洱茶,冲泡时闻到兰花香气,滋味清澄甘醇。喝到极好的茶有幸福感。有些茶叶闲散藏着一直没动,过几年偶然翻出冲泡,只觉得茶汤甘醇,褪去所有的火气、生涩,浑然一体,感受到中和清定之气。

人之年岁渐长,也应如此。

最近收到的来信、提问带来提示,也使我对正在学习的命题更有体会。

一、现实这样灰败了,人还有必要读书吗。

有必要。读有智慧的书了解心性的原理,万物的实相,让人不局限于受困的外境,不滋生恶意与沮丧。心要转境,只能通过学习得到智慧。

二、感情有障碍,检讨自己自认有罪吗。

感情不管谁走谁留,都没有罪。但人要对思维方式、处事模式有反省,不改变自己,也无法改变别人。模式不改变,同样的问题、处境不管换什么样的对方,一样存在。

电影台词:一个作家写作没有什么其他目的,他只是有一些私人的、急迫的话需要说。如果不写作,灵魂会觉得饥饿,灵魂会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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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认识的人接我吃午饭,送两盒龙井和七只昭和老茶杯。吃浙江菜,泥螺生青蟹春笋,喝几杯黄酒。然后他送我回来,是个房车,红色皮椅座位,大电视放着歌剧。他抽雪茄,对我说了各种话题。

想起化城墓塔下面的劈柴女人。富二代九〇后女子写来邮件,邀请我去澳洲她的公寓听她讲述人生。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不同,使我观察人生有时仿佛是在看着一个转动的球,体会到任何人除去形式之后的根本性无分别。

以前爱收集围巾,也是不折不扣的香皂控,大量香皂被堆在衣柜抽屉柜里,但几乎没怎么用。这些毛病现在已经没有了。

遇见过很好的人,喝过很好的茶,看过很好的书,见到过远处的风景,如果在那一刻充分融化自己,互为一体,以后还有没有,其实是无所谓的。

我们负载着自己的过去,历历在目。

二十多年的强烈生活形态,结出一些果实,发出一些信号,告诉我需要调整与补充气血,安静下来,善待与照顾肉身。大概是疫情太久,不能出国旅行不能走得太远。在北京停留过久会进入低能量循环模式。

对一个习惯旅行并且在旅途中会愈发活力充沛的人来说,这些都是煎熬。心比起少年时,愤怒孤僻的情绪已经没有,被消化掉。目前有沉寂大湖的倾向。也许有阶段性存在的必要。

最终的完满是,内心阴阳一体,浑然平和,可以做好孤身脱离肉体的准备。剥除旧日原始信息,剥除习气和业力。这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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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睡觉时脑袋安静,深处浮现出离奇画面。觉得美好,没有记。我其实更愿意写出心里的世界,不是身外的世界。它们远去,我无法回忆。只记得场景古老。

下午雨夹雪。拉萨的朋友发来照片,他说看见一只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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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无事。去。莫久立。珍重。”如此简洁而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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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里暖气充足,巨热。黑压压坐满观众。

已看过三场黑泽明,还有两场。偏爱古装剧。他的故事不复杂,构图美学和台词力度别具一格,思考格局宏大。悬崖上穿锦衣的盲人,坠落的如来佛画像被夕阳照耀金光闪闪。凄厉的笛子吹奏而起。苍茫天色,人间“不求宁静只求痛苦”。结尾惊心动魄。

也许他深受西方戏剧的影响,暗自猜测他喜欢莎士比亚。演员们的表演带有舞台戏剧风格,夸张,强烈,善恶对比明显。喜欢他在作品中进行坚定不移地说教并孜孜不倦。

“梦”,从孩童看见狐狸结婚的幻景开始,一路经历战争、核武器辐射各种动乱,结尾是百岁老人参加葬礼的梦境。有始有终,安然有序,一段完整的生命体验过程。中间穿插一段关于梵高的梦。原来也是梵高忠粉,在梦中拜访精神偶像。

导演晚年时,回归到用单纯的方式拍摄,说教更是随兴所至。却被深深感动。

如果一个人经历过坎坷而沉重的生命历程,最后却得出“活着很好。应该用自然的生活方式寿终正寝”的结论,仿佛是以净观结束的修行者的一生。

看看资料,他与三船敏郎在人生后期仍有些落魄。

试图在艺术作品中传输价值观和说教的作者,是有责任心的。大部分人不仅仅是没有责任心去说教,也并不具备价值观与哲理上的思考与标准。好为人师需要内在储备。

电影是直接而有感染力的载体,说教、传教的力量其他载体不能相比。

在电影领域,有积极说教的,也有如一些欧洲电影,过于艺术性,沉溺在富足生活之后的空虚感之中。也有媚俗与娱乐。诚然一部分电影需要承担日常消遣的作用,但如果电影从不说教(比如涉及精神、信念、灵魂、人性、爱……这些看起来无形、宏大、抽象却重要的命题),只是试图愚化观众心智,讨好与取悦他们肤浅层面的感官刺激,只以赚钱为唯一目标。这是一种浪费。

黑泽明电影中的女性通常两类分流,或者女权色彩颇鲜明,力量惊人,性格强烈,行为暴力且有绝对的自我意志。或者是导演的直男倾向,女性像偶人般漂亮妩媚,从事诱惑和勾搭。这两类交织,形成电影里既定的女性套路。

她们有强烈的存在感,发散出正面光明或负面黑暗的力量,由此驱使和塑造男性。他体会到女性作为阴性力量的存在。而在有些导演的电影中,女性角色趋向含糊不清,只有工具和道具的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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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姑娘去尼泊尔。

飞机上看到俊美沉默的日本男孩,独自背包旅行,人字拖插在背包侧边口袋。一路交通堵塞,到旅馆已天黑。小姑娘跟着我奔波劳累一天,没有半句抱怨。本来想带上拖鞋、电热水壶,朋友说,这么贵的酒店一定都有,不用带了。结果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幸亏把牙膏牙刷带了。

旅馆以前是寺院,红砖木结构,有佛像的古典传统建筑。晚上灯光黯淡。凌晨三点多醒来一次,五点多醒来一次,再睡不着。早餐后大概看下地图,走去广场。一路巷子纵横交错,在冥冥中被指引到一处大佛塔,鸽群飞舞,绕塔三圈。好像在露天的博物馆中旅行。不时在街巷中撞见颓美沧桑的神庙与佛塔。

路过一处地方在烧尸,白烟滚滚。在燃烧的露出双脚的尸体。空气中没有欲望的污染,仿佛浮世漂流。

这几天最多的思考是,这些能建造和雕琢出恢宏华丽的神庙、佛殿的人,甚至无暇给自己的城市铺平道路,也不经营他们的生活。一些人为了生存交换货物、做买卖、生活。一些人在寺院或神殿的台阶上晒太阳、睡觉。

她在旅馆花园里画画,我在旁边桌子边抽几根烟。转眼天黑。沿着迷宫般巷子,渐渐走到喧闹拥挤的夜场集市。各种货摊,神庙里油灯簇簇,烟火旺盛,大菩提树被供上灯。鲜花油灯的供养,聚众歌颂。深红色石榴,微微发蔫的万寿菊,香料,水果,肉铺的大块生肉,排列整齐的鲜鱼。

广场坐满人,一颗很亮的星。众人在搭满维修钢架的古老寺院里祈祷。一位老人默默地擦拭灰尘积累的灯,没有人注意到他。两次经过他,看见很多盏灯已被擦亮。老妇在店铺前烧木柴取暖,几个人围在一起。木柴火焰升腾。他们面对烧木柴和烧尸有同样自然的态度。

这几天是真正的脑袋中无杂念,心里干净又单一。什么都不多想。又仿佛想得更深了一些。

孩子的分别心很少,没有挑三拣四,也没有强烈习性。与早慧的儿童一起旅行,跟与僧人在一起相处比较接近。他们的污染力比较少,没有结论、判断。情绪少的人有清洁感。与她在一起的旅途,很宁静。

在旅馆她写日记、绘画,给朋友写信并希望找到邮局寄出手写信。陪她找邮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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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巴平的路上颠簸,到了山区。临近目的地时,突然下起大雨。没有带伞。有人出现说借伞给我们,帮我们带路。风雨大作,还有小冰雹,鞋子全部湿透。四个尼泊尔男人一直陪伴我们旁边,热心带路,不时照顾行路。先到狭窄石缝处,是莲花生闭关之后降伏恶龙的地方,周围小石洞塞着很多祈福纸条和头发。我们早有准备,把头发和纸片塞进去。

闭关洞里面,一位僧人带六位来自台湾、新加坡、欧洲的不同地方的弟子在打坐。他让给我们位置。里面狭小但暖和,一起打坐、祈祷,静默打坐时感觉好像漂浮在温柔清澈的海洋中,无尽温柔与喜悦。眼泪一直上涌。回向之后,僧人看着我说了一堆藏语。我说听不懂,最好说汉语。他说一起遇见非常好,让我们跟他们一起再去金刚亥母洞,以及最后去山下寺院见一个活佛。

但我有租车司机山下等着,没有这么长时间,所以与他告别。他指导我和小姑娘在山洞供灯,用佛珠摩擦手印,赠送甘露丸和金刚结。在金刚亥母山洞遇见时,从佛像上沾了红粉抹在他每一个弟子的眉心,也包括我和小姑娘。那一尊金刚亥母和金刚瑜伽母的佛像古老,美妙绝伦,看了很久。他们坐下来唱诵,我和小姑娘开始下山。

下山时所有风雨瞬间停息,山谷湿润干净。我已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情,心满意足返程。与这僧人有一面之缘。他的长发和印度瑜伽士一样,层层叠叠盘在头顶,脸部暗而坚毅。风雨中一起山洞打坐的缘分也是珍贵。

问小姑娘,大家一起打坐时有什么感受,她说,心里很热,觉得神圣。她表现很娴熟,自带根气。下山时主动要求买一串小菩提子佛珠,说自己应该有串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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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是最好的公共生活方式。

晚上他们点灯、赞颂、供神、祈祷。人们相聚在一起,狗、羊、牛也都在一起。鸽子飞舞,鸽子粪不时从天而降。街上密布的货摊、商铺,卖花生的烧着柴火。这一切汇聚成人与神、土地、他人紧密相连接的关系。相较而言,大城市奢侈而充满物欲的生活是僵硬、疏离而扭曲的。

古老的帕坦住一晚。寺院有的塌陷,有的重修,完好的仍然很美。上午参观的博物馆展品不多,但气氛安宁,没有嘈杂的旅行团也很少见到游客。大概现在是淡季。在广场晒太阳休息,坐在莲花形状的小湖边,与优雅的克里须那庙相望。

金庙是佛教寺院,供一尊无比华美的佛陀像,各种工艺与装饰华丽繁复难以言表。与大昭寺等身像略有不同。两位白色麻袍的干净的僧人,其中一位是十岁左右的男孩。他们打扫、整理,把佛冠上供养的干燥鲜花取下来。男孩顺便在白麻帽子上插一朵红花。

门边角小房间有一尊从未见过的八手文殊像,左侧绿度母,右侧弥勒佛。有人看我张望,过来把门打开,让我进去。这些佛像华美至极。一座强烈的令人有震惊感的寺院。忘记时间。

寺庙廊柱雕满情色画面,四面八方,天真烂漫。当地人在这些木雕下面晒太阳、闲坐。在尼泊尔这些古城的公共广场的建筑中,惊叹他们这种精心雕琢毫不顾惜时间精力的建设性。也许来自内心对审美与信仰的一种渴望与虔诚。

两人流浪久了,觉得疲累,在街角茶店坐下来喝茶。masala奶茶和香茅草茶。

早上花两三块人民币,坐当地公共汽车抵达巴德岗。有人给了张地图,穿越整个古城区找到旅馆。

这里相对安静,古城还都保留着原住民,在破烂不堪的老建筑里如常生活。店铺也是居民开设。国内丽江、大理这样的古城被掏空成为摆设,人的脑袋毕竟太聪明太渴望富裕。这些人生活在一堆古老的废墟中,深夜的祈祷、赞颂、灯火日复一日。

一路住的是古老建筑改造的旅馆。帕坦旅馆是以前富裕人家的宅子,巴德岗旅馆是以前祭司居住的房子。加德满都则住在寺院改建的旅馆。这对我们来说是有意义的体验。

睡在神庙旁边,隔音很差,一直听到隔壁房间的人咳嗽,附近酒吧的歌声以及楼下服务生的声音。凌晨迷迷糊糊醒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只有一只狗持续地叫着,不停。仿佛看见什么东西。又入睡,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怀孕了,肚子隆起,即将生一个孩子。醒来,听见神庙的铜钟发出清幽的响声,像是被风吹的。但这里没有大风。也许是过路人走过去摇的。

清晨醒来,吃完早餐,背上背包告辞。店主是个聪明能干的年轻男子,说,你们好早。再次横穿古城,到车站坐上回加德满都的汽车。

八点半到的加德满都机场,飞机延误,改签,转机。十五个小时以后抵达北京,雾霾弥漫。小姑娘嘀咕,还不如在尼泊尔待着,但是我好不容易刚考上新学校……一路念念不忘大佛塔。

问小姑娘觉得开心的是什么,她说喜欢和当地人一起坐公共汽车。她在飞快地成长。相信这些事物全部留在了她的心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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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意识形成我们感知中的万物,心性是一个深渊,一座宝库。就迅疾的一生而言,探索心性有深远的价值。

千山万水游荡一圈之后,意识到自身的平衡与宁静是唯一答案。爱在自己的心里。

凌晨醒来,心中听到有人清晰地告诉我,要在每一个当下就快乐。去强烈而究竟地快乐。

活在当下此类说法书里不知道看到多少遍,也能变着花样写几百遍。但抵不上梦醒之间这个声音的提醒和郑重告知。文字的表达与阅读仍有局限。这种心发出来的震动,强烈深刻。

朋友一天开车十一个小时,跑六百多公里,抵达一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即将消失的县城。在海拔五千多的无人区,独自拍摄,信号时断时续。无法发微信,偶尔打电话来。说下雪了,寒冷,看见秃鹫、野牦牛、藏羚羊、狼。它们并不攻击人,远远躲开。拍摄延时,录下素材,茫茫天地,独自一人。大雪寒风,也无法把照片传给我看。

他在信号微弱的地方给我打电话。刷牙时打,去厕所的时候也打,想想这中间相隔的千里迢迢,心念的连接才是重要。有些人在城市围困中营营役役,有些人在广袤无际天地野兽般巡行。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有代价。最终都还是在各自的业力圈里。

他说,自己是个漂泊无定的人,不会结婚不会有孩子。我说,这样的一生很好。

现在还有这样不畏孤独、艰苦的人,保持生命质地去生活。我们虽然活在同一个平面,却好像在世界的两个不同维度。感觉诡异。

我说,去了冰川记得帮我捡几块石头。这样高海拔无人区的冰川应该极为气场纯净。

风雪太大,他回站里读书、生火、喝茶、睡觉。我说,简直是与世隔绝的闭关。独自开车在空无一人的白雪茫茫的天地游荡,你有什么感受。

他说,被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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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观炸裂的一生。突破人世的规则,谁能看到背后真正接近纯粹的东西,那是至情至性。

“一个生活在对自己的爱之中的人不会为了成就而活,因为他意识到一切在于此时此地。能够给予自己和他人的最好礼物就是通过投入当下来表达透过自身而展现出的那份独特。”

一些话至关重要,需要一读再读,反复对照领悟。感触一些为师者已坦率无疑道出最核心、本质、重要、精华的观点与见地,而世间大部分人要么不信,要么不解,要么回避,要么犹豫,有些完全没有因缘去相遇与接应……

大多人仍沉溺在所谓的虚拟戏剧、文艺幻想、心念妄想、俗世常规论调之中。

还有奇怪的教条主义者,认为秘密不能说,不能示之以众。他们是没读过大量的公开出版物,其实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这是修行者们最大的慈悲。不是拿一块黄金换几本著作的古代,或者要盖好几座塔才能让师父给几句耳传。现在信息渠道之发达,人几乎能得到所有的秘密或信息。

人最难得到的秘密是对心的认识。究竟秘密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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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破碎感的人。对生活感觉魔幻荒诞。下雨的神奇声音。承诺很容易说出,但怎么把它做到。保持纯正发心,发心是善良纯正的,那么任何一种结果都可以。保持觉知,不让感情陷入庸俗而常规的模式……

与你好到死去为止。让冰冻的爱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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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化城墓塔的山坡下面,有一位尼姑独居。她劈柴的姿势利落准确。屋里很大,贫寒而冷寂,堆着她三年前劈好的柴木,还没有用完。佛乐和讲经的声音同时播放着。屋子后面是种满的果树,花木昌盛。她说,枇杷树结果时,以枇杷当早餐。门边楹联写着:棵棵竹栽立竿见影,朵朵云移随处生心。

她面色红润,健壮而热情,与我聊她的果树,如天真孩童。直到法师来催,才离开她的屋子。这个独居的以劈柴、种树度日的修道人,貌似可脱离女身了。若不是内心笃定,做不到这样生活。

法师说,世界太乱,以后不想再回来。尽量发愿以后能生在佛前,不再回来。即便再回来也无所谓。人学习的东西不会忘记,生命质量仍会递进。我想,能发愿一趟趟回来的人该多慈悲。

回到家里,停止生死流浪。此生见过的人都不再见,该了结的全都了结。

穿过一个大堤,横跨大湖,站在中间可以看到层层叠叠山影倒映水中。一棵碧绿青翠的大树俯卧下来,靠近湖面,在阳光中仿佛发出透明的金光。

此等美景不可言,山河大地不是僵硬的物质存在,显现出此中的真情实意。无任何分别之心,无住,无亡。

与法师告别。临行前,他引用古僧言,说,视山河大地已无丝毫过患,这是入禅之门。瞬间热泪盈眶。不知为何这般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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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接我去他们的家里住一天。一座历史悠久的县城。晚上睡的老床,像小时候父母家里的床,床幔是刺绣蓝色金鱼的白棉布。餐厅吃的口味浓重的饭食,与这段时间在寺院里的饭食有区别。

人生是随顺因缘,起伏波涛之上任运而宁静的滑行。

五年前曾经在这个屋子里住过,那时状态糟糕。彼时十一月的湖南村居,听着屋外雨声彻夜难眠,阵阵纠结。一早起来勤力工作,还要采访。现在再次回来,已然是个全新的人。内在结构已经过整合与转变。

独自走到庭院,听着树林里小雨滴落。天空朗月高照,内心豁然,一切正好。这五年可以验证到进步的速度。

要完成三本旧作修订,重新一行行看,感受复杂。人如果只写能一挥而就的文字,是没有意义的,写不写都一样。写作可以拓展心智。写作中如果有自觉,能检验到心的一切局限。

早期旧作有当时的情感,但不会回头看。更不会为了读者的留恋而重复炮制。但我也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同一个主题。区别只在于围绕这个主题所拓展的直径。

它们是一座又一座被翻越过的山岭。远远望去只是标记。对曾经年轻的我来说,情爱是需要探索的最重要命题。没有任何一个命题能超过它所展示的深渊般的意义,那种在情爱中被凸显得分外鲜明的灵魂之孤独与不安……

二十一年写作的短篇故事精选,关于爱的炽热、孤独、冲突与告别。十二篇故事,仿佛一个轮回。爱是什么,如何去爱。恒久的议题。

这个命题一直持续到2011年出版《春宴》才算探索完尽。终于得到心中的答案,历经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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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清凉与自由,需要穿越情爱妄念的漫漫长路。

虽然说,不悔少作,但有几个人能在二十几岁就写出不会被后来的自己挑剔的作品。

也许其他人是,但我不是。我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有标记。

当时的我文字是喷涌状,而我想要探究的真相,困惑的答案,还在远处。根系只能缓慢生长。以文字观照灵魂的旅程,慢慢前行。

探索时期颓废迷惘的少作,很多人围观看热闹。当我走到更远处,围观争吵的逐渐散去。留下来的人群里或许有真正的知音。

欣慰后来毕竟还是扎实地写了一些能够让自己真正安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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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登先生》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但已不需要分男人或女人,也无所谓是否在恋爱。他们真正地爱着就可以了。冬末所有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买了一顶巴拿马帽,一些茶器。闭门读书。

想去藏地。要去大理修理房子。想住在村庄里,看着茫茫大雪,得到土地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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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候,虽然经常谈莫名其妙的恋爱,但是心中从来没有得到满足。

那时最大的恐惧是,觉得死之前还没有学会如何好好地去爱。有一阵子,到任何一个圣地,唯一的祈祷是,有个机会好好地爱。祈祷很灵验。

有了爱的人就什么都不害怕了。会成为一个普通的人。

花园里漫漫无边的芳香白花。今天查它的名字,是玉簪。

把家里每一个柜子、抽屉都清空。扔掉、送出很多东西。只有很爽两字。空空荡荡的茶柜留下两三套茶器,三五罐茶叶,不过觉得完全够用,茶也好喝。因为拥挤庞杂的大堆物品不见,它们得以显示出各自强烈质感。人有三五件其实足够。

艺术不应是财富人群的保值或增值方式,而是渗入普通人日常的熏陶与滋养方式。在宋朝,普通人家知道挂画、焚香、插花、舞文弄墨。现在的艺术在被扭曲成大多日常人不能理解的概念,只为卖个大价钱。没有去充足而平衡地发展。

并且当代艺术很少出现哲学观。透露出来的气息是躁动。

“如你自己所形容,你是一个持续的供电系统。”作者其实是被读者推动着走。我内心最究竟的问题还没有机会跟别人讨论。为了这个系统能够继续供电,需要不断精进。

人不能也并非只为自己而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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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文字的高妙之处在于,句与句之间巧妙相连、呼应,表达精确,用词美而不俗,意境、画面感、留白空间都到位。修辞高超,藏有灵性与贵气,让人看了惊叹文字功底与细节处理。完全相印,却无法再多说一句。妙不可言。这是写作者在文字创造中很高的一个境界。

又说,昨晚梦见你。梦中来到一座古村落与你会合,你一头长发,穿着深色衣衫黑裙,像个过去的人。面容洁净,双眼清澈。我们在你朋友家晚餐,古宅阁楼美丽,小院天井,朋友的母亲种了很多花。你的朋友是摄影师,黄昏之际他拿起相机说去捕捉最美的一束光。

我和你走过长亭古道,沿着村庄山野来到一处视线开阔的田地。光线一瞬暗沉,天边有晚霞下坠,一圈火红消失在边际。我说,这里的气息凝聚着过去的记忆,风的味道,泥土的芳香,所有的一切仿如昨天再现。我们在田埂上玩耍跳舞,你发出清脆的笑声。笑得忘我而美丽。我说你真好看呀,你高兴时这样纯真。闻到你发间丝丝清香,明眸皓齿,声线温柔甜美。这是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你女童的一面。

但我梦见过你最美的一个梦是,你在山顶寺院,我来看你。上山路上拾级而上却发现每走一步台阶显现出你的一本书名,一路惊叹怎么可能,好神奇。你说,来山寺,来看我的荷花。我说,这个季节没有荷花的。不可能啊。到了山顶,你一袭长裙一头长发冲我笑。殿前水池真的开出满池的荷花,美得失真。

具体细节有些忘了,但这两处情境印象深刻。那种空中山寺刹那间荷花幻生的美。在我的梦中你一直有笑容,笑起来很纯真,是真正快乐的那种。清爽,天真。

我说,你梦中见到的是我的高我吧。生活中的我被凡俗肉身束缚捆绑。希望能够回归你梦中所见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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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做的马萨拉茶和上次去德国在超市买的原料做的,滋味有些区别。喜欢这个茶,有尼泊尔的记忆。前几天想起琅勃拉邦。古寺,旅馆的老宅子,集市和日出。可惜当我在那里的时候,还来不及深深感受它。

早上起来听音乐做手工,这是她自得其乐的时间。做了她喜欢的味噌汤和两个饭团,是肉松馅和牛油果馅,全部吃完。每个孩子都带着一颗种子来到人间。不管如何,这种子会开花结果。

她用废弃的碎纸片画了一些莲花,我夹在书中当作书签。

她的自发绘画进入一个新阶段。一个小女孩的内心是有什么样的世界呢。她终究在以自己的方式成长着。

她的一幅画作完工。我对她说,妈妈是你最真诚的粉丝。这不是故意表白。我的确尊重任何发自本性、出于天然的作品。不论技法深浅,能够让生命力自由流畅地展现、生长。

记得她第一次给我写英文邮件,称呼是:mylittleprettymother.漂亮的小妈妈。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心里很愉快。

身为母亲,在她的心目中我更像是一个恋人、朋友、姐妹的混合体。她对待我的方式很像我年轻时对待恋人的方式,依赖,信任,很多要求,情绪化的要求和古怪脾气。最真实的一面、最差的一面,暴露给对方。做这样一个恋人模拟角色很吃力。需要各种哄。让我忍不住想,自己年轻时的恋人不知受了多少罪。少女总有莫名其妙的发作。

人与人的恋爱遵循的模式,是对母亲或父亲的一种期望和旧有要求,现在看看,果然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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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现在文采斐然,写诗歌小说故事,短短几句随想也流畅自然,有思考。屡次说被老师夸赞。这恐怕是一种天赋。

做完作业复习完功课,有时她热衷在电脑前面勤勤恳恳写小说。此时的自律像换了个人。至今不知道她写了多少字,有时偷偷背后看一眼,情节对话都很复杂。如痴如醉沉沦其中。

对她说,有时候你去上学了我很想念你。但你放假我也会渴望一个人待着。她说,以后我出去读书你也不一定能看见我了。我说,是啊。人难免自相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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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并排坐着两个整容脸年轻姑娘,看起来又白又假。两位男子认真地谈论着机器人,机器人在医院的运用。以后的世界会越来越不好玩,又或者在另一些人眼中是更好玩了。厌倦这些梦幻般的假象。

无知者无畏。初学佛法者最有信心,学得越多,越知道那多么不容易。

今天看日本禅师的书,看一天。这些给西方人讲课的老师通常讲得非常好。他六十五岁猝逝。好的讲课是活学活用,不拘于理论。语言本身是生命在流动。

昨天梦见床边有无形能量在触摸我。

人们一般不愿意正视活着的作者。要承受多少爱意,就要承受相应的损伤。

一位作者的作品被高估或低估的评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生写了十几本或几十本的书,在这些作品中需要有一本或几本代表创作核心。在书中说出对自己而言重要的观点。这些观点也许在当下有效,也许在未来才会被很多人理解,或更不理解。这也并不重要。

作者是否持续出新作,能写多久,并不是自我完成的标准。是否能够写出核心作品,把自己认为重要的观点集中传递,是重点。

花园里的树,落花脱尽后便长满绿叶,之后还会有果实,来年依旧有花期。想起这些来,觉得怎样都是对的。都是圆满。我会在时间的宏观限度里等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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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阅读缅甸禅师的书信集。他半途出家,但心思敏锐。这本书快被我画满线,大概因为他说的大部分的言论,我都赞同、共鸣。仿佛穿越时空的心之相连。

禅师说到对女儿的爱,“我不需要别人把我的心扉打开,但她已经把我的心敞开了。与她告别时,感觉自己的心要爆开。我知道自己出家的代价是什么了。”他直接、坦率,让人感动。作为一个有特定身份的人,不伪装自己的情感。虽然这情感仍需要克服。

喝到极好的老白茶,用陶壶炖煮。以及野生古树红茶,馥郁独特的香气烂漫、野性。喝得浑身通透。同样的白茶,用铁壶与银壶煮,味道并不一样。感觉铁壶的更醇厚,银壶有清泠轻盈气。

班章古树与蜡梅。梅花是插瓶干掉之后自然萎凋的。有药香。

下了一场大雪。

除了不可控因素,如果掌握分解情绪的思考工具,心念的苦痛和执着不会被当作真实。不会自陷于绝境。

上午工作,下午打扫。晚上静坐,瑜伽,看一些经文。晚上度过一段心神内敛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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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里学习,学什么,跟谁学,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当所有的一切都消逝时,是什么在你的内心支撑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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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西来的时候,会有热烈的社交活动。朋友们聚集吃饭,聊天,走动,也听到来拜访他的那些人的故事与问题。以及观察他们的状态。他们毫无掩饰,说出各种离奇心事。这对我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看到人生百态,仿佛站在暗处观赏人间戏剧。

对经常宅在家中的我来说,这是了解世相的良机。明白什么叫芸芸众生。

早上小雪,格西说,天很冷但是不知为何身体觉得格外舒服。我说,在凛冽空气中能嗅到某种透亮的气息。一块匾写着“现妙明心”,是最近读《楞严经》时读到的。

“能看见自己心中的佛就可以了。不必舍近求远。”

凌晨四点起,看到天光亮起来。朋友在厨房煮热奶茶,大家围聚在一起喝茶。中午有素食聚餐,白菜、豆腐、菠菜、蘑菇、糌粑,漱口后不吃不喝,正式斋戒。腹中并无不适,洁净和空盈之感。只是口干舌燥。

深夜从郊外坐地铁回城,在地铁站小跑一下,觉得有些体力消耗。地铁车厢里,感受到体内不吃不喝的压力隐约来袭。从车站到车厢,有陌生人吵架,嗔怒急躁。污染的环境更需要付出能量去抵抗。想喝水,克制。出地铁站,微雨,一路走回家。

身体里有点亮和通透之感,探索黑暗隧道,探索身体的限度。据说印第安人做重要的事情之前需要禁食。禁食可以靠近神性。

感觉到一种重生般的饱满状态。想着人是否有能力视外界如净土,抛开种种庸俗常态的成见,克制凡态。

世俗圈子,常见到人们彼此之间不厌倦的互相吹捧、恭维,我该庆幸拥有自由可以避开交际应酬。

妙境只能出现于清净心。时代暗流汹涌,人差一点本性自觉,只能被卷入洪涛。从来不说好听的话取悦别人。固然吹捧赞美能让他人愉快,也让自己受益,但无法做到。这也是一种傲慢吗。格西说,这是自己的一种性格。

有人说,亲近善知识,是亲近“正命”,其实是行路需要有标杆有方向有旗子有信号。心会有散乱迷途。善知识的意义在于此,他的出现会帮助你调整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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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见性超越语言。纠结于集体环境、概念标签、形式主义、画地为牢,只是浪费时间。人被世间法捆缚而不自知,同样,也会被头脑所捆缚而不自知。

粉碎是其中关键。粉碎意味着更新。

格西的两个观点有启发性。一、人有在格斗中攻击的力量,也一定要懂得如何防御。一个方式在力量快速的时候,必然有很大的危险性。二、如果在认真学习,需要做一个在外表看来普通、平淡的人。

来拜访的女子,喜欢表述,讲话清晰,慢腾腾,眼神深。说一句背后仿佛有三句。现在看人,其身上的业力程度会自动显现。

一位男性,手腕上戴一串小尺寸佛珠,珠子发黑发出光泽。问他什么材质。他说是极为一般的檀木,已戴了十年。他学习佛法二十年,一天念五万遍心咒,很多经书背诵如流。我心想,既然已经学到这个程度,不该还在人间流落。早该去山间隐居。人要突破肉身与物质的限制极为困难。

格西对一切人无分别无评价,有求必应。即便是看起来有些贪婪的要求,也永远落落大方,不推托。若没有慈悲心,恐做不到如此。且从不期待回报。

走廊里听见他诵经的声音,嗡嗡震荡具有能量,房间里有藏香气息和酥油灯的味道。他让我喝一碗热面汤。拿出文选阅读给他听,听他讲解。结束之后闲聊,听他兴之所至讲起以前的事情。封闭的房间里只有言语与安静交替发生。周围的一切化为乌有。心的频率在传递。

读一本书,日本和尚独自去西藏,拜访洞窟里七十多岁的圣人。对方问他,天底下有所谓的“众生”这种存在吗。

格西说,这样的年龄仿佛是一棵大树最粗壮的时候。可以帮助很多人。

他用清水与菩提叶在各个房间洒净。我们轮流喝了这水,把这净水涂在头上。一起去云居寺,在辽代古塔边,他问,五十年以后我们这次一起来的人,大家全都不在了吧。我说,是的,人不在了,塔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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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从杭州寄来山上刚挖的一小箱冬笋。结实,新鲜,带着山林泥土与湿气。大半分给朋友,自己留下六只。晚上格西、朋友们、几个孩子来家里吃火锅。把四只冬笋剥皮、切片,装了一大盘涮锅。味道鲜美,很快一扫而空。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晚饭后,楼上邻居来看格西。煮普洱茶、提问解答,夜深时一一道别。孩子们在厨房做东西给大人吃,玩得高兴。一小箱冬笋转眼只剩下两只,放进冰箱。好东西与大家分享才不浪费。

这是格西明天离开北京之前最后一次聚餐。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

他像洗牌一般把我再次洗一遍,帮我整理干净、梳理整齐。旁观他如何待人处事,应景对物,都是学习。不管面对怎样的人、怎样的场景,始终如一。收放自如,沉稳安定。有时滔滔不绝,智慧自如。有时沉默不语,不动声色。

以前我们谈论过不露凡态四字。送别时,看着四周奔逐吵闹的尘世,心想,要突破对世界庸俗、沉沦的看法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要经常点亮着心里的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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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给您写信的机缘,当然是因为读完您的新书《夏摩山谷》……有一些句子,看完以后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听了善法以后,感觉粗鄙的灵魂有了归途,眼泪会夺眶而出,不由意识主导。这本书的另外一个进步,是文字。文字越来越容易读,去掉了很多繁琐的装饰,但不失优美。读起来很舒服。我个人认为佛经的文字是世界上最美的文字,贵极了又素极了。希望您的文字越来越简单而有力。

我们没见过面,只是手机里存有几张你的照片。可有时候会梦见你轻轻抚摸我的脑袋,而我闭眼流下了眼泪,仿佛是很神圣的时刻。你没有了戾气和清冷,没有了少年执念带来的撕扯疼痛,留下的通透明晰后的温柔。不再横冲直撞,也过上了每篇文章曾预示的未来。

没有力量的人,无法面对自己的人,写不出来你的文字,也没有那样的感受和笔触。致敬于你对自我的诚实和不停歇地向内探索。真实和智慧被愚人评论和嘲笑是不可避免的命运。你的书一直滋润我,疗愈我。赤裸透彻。

你独特的生存状态和写作路径可以给我指引一些方向,读你的文字整个人也跟着清净起来。那天在书店碰到你的读者,年龄相差很多也可以一起坐下来喝茶聊好久。想保持这种清明开放的状态。

选择大众认同的存在方式因为安全。追求内心世界精神生活的人是少数,意味着独自上路前行,有时连倾诉也找不到同类,更别说认同。这样的人内心强大。

你纯化了自己,越写越好。我喜欢的是这个过程,并不是具体的某一点。也从未当真,更像是一个心灵岛屿搁浅的岩层,不美,觉得空淡明亮。你在我的心底这么多年,已经是一个钻石的质地,从他者到自我的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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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在家避静从1月24日开始。虽然在家,并没有进入写作状态,以读书、看电影、做家务、做饭度日。看了一些新闻、报道,负面信息吸收过多,不知真假。除了导致身心不适,没有什么其他作用。决定把感官收敛关闭。

反省与观察自己第一重要。有些记录也许对正发生的状态来说,打开一些窗口,但这些文字所代表的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重要的价值。社会需要不同类型的写作者。写作者不是发出口号的人,而是思考与记录一切发生的人。思考与记录有不同的层级和状态。

越是惨痛强烈的事情,越需要时间深度过滤,之后才能有客观的反省与整理。在事情发生时,保持观察、思考、过滤与尊重有其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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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摩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