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以前比现在还蠢。”
我本来想让她跟我讲一讲,可她说没什么好讲的。罗萨里奥算什么,不过是仗着他父亲有权有势,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贾妮,这就是那不勒斯的丑恶面,意大利的丑恶面,没人能改变,更别说罗伯特和他说的、写的那些漂亮话了。罗萨里奥太愚蠢了,他们偶然在一起过,他就以为自己有权在任何场合都提起这件事。朱莉安娜的眼里闪烁着泪花:
“我必须离开帕斯科内,贾妮,我必须离开那不勒斯。维多利亚想让我留在这里,她喜欢生活在争吵中,罗伯特内心深处跟她想法一样。他跟你说了他自己欠债的事情,可欠的是哪门子债?我想要结婚,我想在米兰生活,生活在一座属于自己的漂亮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生活。”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就算对他来说,回到这里很重要?”
她用力地摇头,哭了起来,我们停在但丁广场上,我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用指尖擦干眼泪,小声地说:
“你可以陪我去找罗伯特吗?”
我马上说:
“可以。”
-12-
星期天早上,玛格丽塔叫我过去,但我没直接去她家,而是先去了维多利亚那里。我敢肯定,让我陪着朱莉安娜去找罗伯特,这个决定背后一定有我姑姑的主意,我的知觉告诉我,如果我不表现得服服帖帖、很听话的样子,她们就不会把这个任务交给我。那段时间,我去找朱莉安娜时,我遇见过她几次,我姑姑的态度一直都忽冷忽热。我慢慢发现,如果她在我身上看见和她相似的地方,她就会对我很热情,但如果她在我身上发现了我父亲的某种特征,她就怀疑我会像她哥哥之前那样,做出伤害她和她在意的人的事。而我的态度跟她差不多,当我想象自己会成为一个勇于斗争的成年人,我会觉得她很了不起;当我在她身上看到一些我父亲的特征时,我会觉得她很讨厌。那天早上,我忽然想到一件让人无法忍受、同时又很有趣的事:我、维多利亚、我父亲都无法真正摆脱我们共同的根源,在很多情况下,我们爱的和恨的都是我们自己。
那天很幸运,维多利亚见到我特别开心。我任由她拥抱,亲吻我,像往常一样亲昵。我很爱你,她说。我们匆忙赶去玛格丽塔家,在路上,她对我说了那些我已经知道的事,但我假装是第一次听到。她说,朱莉安娜很少获准去米兰找罗伯特,之前一直是托尼诺陪着去的,可是现在托尼诺抛下家人,去了威尼斯。维多利亚的眼里充满了泪水,眼泪中掺杂着痛苦和鄙视,库拉多已经完全指望不上了,所以她想到了我。
“我愿意陪朱莉安娜去米兰。”我说。
“但你得看好她。”
我决定跟她耍嘴皮子,她心情好时,就喜欢别人跟她斗嘴。我问:
“怎么看啊?”
“贾妮,玛格丽塔不好意思说,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必须向我保证,你会一直和朱莉安娜待在一起,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明白。”
“很好。你要记住,男人只想要一样东西。但在结婚之前,朱莉安娜不能把那个东西给人,否则那个男人就不会娶她了。”
“我觉得罗伯特不是那种男人。”
“所有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我不确定。”
“贾妮,我说是所有,那就是所有。”
“包括恩佐?”
“他比其他人更糟糕。”
“那你为什么给了他?”
维多利亚惊喜地看着我,笑了起来,她胳膊紧紧搂住我的肩膀,亲了亲我的脸颊。
“贾妮,你和我很像,比我还过分,所以我喜欢你。我给了他,因为他结婚了,还有三个孩子。如果我不给他,我就得放弃他。但我做不到,我太爱他了。”
我假装对那个回答很满意,尽管我很想告诉她,她强词夺理,男人想要的那样东西,女人给时,不能基于这些判断,那太功利了。朱莉安娜已经是成人了,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总之,她和玛格丽塔无权这样监控一个二十岁的女孩。但我没说,因为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去米兰见罗伯特,亲眼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他是怎么生活的。而且我知道,我不能跟维多利亚说太多,就算现在我让她笑了,但只要出一点差错,她就可能把我赶走。就这样,我选择了赞同她的话。我们到了玛格丽塔家。
在那里,我向朱莉安娜的母亲保证,我会时时刻刻看着朱莉安娜和罗伯特,我用一口纯正的意大利语说话,好让自己的话更有分量。我说话时,维多利亚时不时小声对她继女说:“你明白了吗?你和贾妮要一直待在一起,尤其是晚上,你们要一起睡。”朱莉安娜心不在焉地点头,唯一让我感到厌烦的是库拉多,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揶揄,他跟我提了很多次,想陪我去等公交车。等我和维多利亚把一切都商定好了——星期天晚上,我们必须回来,火车票钱是罗伯特出——我就离开了玛格丽塔家,库拉多也跟着我一起出来了。在路上,在车站,在等公交车时,他只知道取笑我,开玩笑似的说一些冒犯我的话。他甚至直白地让我再为他做一次以前为他做过的事。
“给我××,”他用方言对我提要求,“就一次,以后我就不缠着你了,这附近有座废弃的老楼。”
“不,你让我很恶心。”
“要是我知道你跟罗萨里奥做了,我就告诉维多利亚。”
“我他妈才不在乎。”我用方言回答说,发音很差,让他笑个不停。
我听到自己说出的话也笑了,我根本不想跟库拉多吵架,想到要出发了,我太高兴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一门心思地想,我要在我母亲跟前扯个什么谎,好让我的米兰之行名正言顺。但很快我就觉得,已经没必要费劲对她扯谎了。吃晚饭时,我用不可置辩的语气,告知了她这件事:朱莉安娜——维多利亚的继女,要去米兰看她男朋友,我要陪她一起去。
“这个周末?”
“对。”
“可星期六是你生日,我组织了一个聚会,你爸爸会来,安吉拉和伊达也会来。”
有几秒钟,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我从小就很在意我的生日,可这次我一直没想到这一点,我感觉,对我母亲感到内疚还是其次,首先我对自己有些内疚。我无法成为主角,我正变成背景里的小角色,我是朱莉安娜身边的影子,公主去找王子时带在身边的黯淡的小侍女。为了这个角色,我愿意放弃一个令人愉快的家庭传统吗?愿意放弃吹蜡烛,还有那些让人惊喜的礼物吗?我承认我愿意,我向奈拉提议: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庆祝。”
“你这样,会让我很不高兴。”
“妈妈,别小题大做。”
“你爸爸也会伤心的。”
“你看着吧,他会很高兴的,朱莉安娜的男朋友是个很优秀的人,爸爸很欣赏他。”
她一脸不高兴,好像她要对我的没心没肺负责一样。
“你能升学吗?”
“妈妈,这是我的事,你别管了。”
她忍不住说:
“对你来说,我们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我回答说,根本不是那样,同时我心想,罗伯特更重要。
-13-
我青春期里做过的最没意义的一件事,是从那个星期五晚上开始的。
晚上去米兰的旅途中,一路上很无聊。我想跟朱莉安娜聊天,她却很尴尬,从我告诉她第二天是我十六岁生日,她就开始觉得窘迫,我们到那不勒斯车站时,她带了一件很大的红色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她发现我只拿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少量的必需品,她就更尴尬了。“我很抱歉,”她说,“我拉着你一起去米兰,毁了你的生日聚会。”简短交谈几句后,我们就没再说别的了,我们既找不到合适的语气,也找不到一丁点自在的感觉,好让我们敞开心扉。后来我说我饿了,我想在火车上转转,找点吃的东西。朱莉安娜无精打采地从包里拿出一些好吃的,是她母亲做的,她只吃了几口蛋炒通心粉,其余的我全吃了。车厢里人很多,我们躺在很不舒服的卧铺上。她似乎因为焦虑而变得有些迟钝,我听见她翻来覆去,但一次厕所也没去。
然而,到达米兰一个小时之前,她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很长时间,回来时已经梳好头发,化了淡妆,甚至还换了裙子。我们待在过道里,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白光。她问我她有没有夸张或不得体的地方。我告诉她一切都很完美,这时她才放松了一点,她用真诚的口吻跟我说话。
“我很羡慕你。”她直接对我说。
“为什么?”
“你不打扮,你觉得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
“不是的。”
“是的。你内心有一种东西,独一无二,只属于你,你很自在。”
“我什么都没有,拥有一切的人是你。”
她摇摇头,小声说:
“罗伯特总是说,你很聪明,非常犀利。”
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搞错了。”
“他说得很对。维多利亚不想让我来米兰,是罗伯特建议我,让你陪我来的。”
“我以为是我姑姑决定的。”
她露出微笑,的确是维多利亚决定的,如果她不同意,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朱莉安娜没说这是她未婚夫的主意,她只是告诉她母亲让我陪她去米兰的事儿,她母亲又去找维多利亚商量。是他希望在米兰看到我,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情激动得难以平复。朱莉安娜现在想说话了,我用只言片语回答她,我没办法平静下来。再过一会儿,我就能再见到罗伯特了,一整天都会跟他在一起,在他家里吃午饭、吃晚饭、睡觉。我慢慢地平静下来,我说:
“你知道怎么去罗伯特家吗?”
“知道,但他会来接我们。”
朱莉安娜又检查了一下脸,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皮包,抖了抖,把我姑姑的手镯从里面倒了出来,放在了手掌上。
“我要戴吗?”
“为什么不呢?”
“我总是很担心。如果维多利亚看见我没戴在手上,她会生气。可她又害怕我会弄丢,所以老是提醒我,我很害怕。”
“那你就小心一点。你喜欢这镯子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她有些尴尬,沉默了许久。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托尼诺也没告诉你?”
“没有。”
“这镯子是我外婆的,我爸爸从我外婆那里偷走了,把它送给了维多利亚的妈妈,当时我外婆已经病重了。”
“偷的?你爸爸,恩佐?”
“对,他偷偷拿走的。”
“维多利亚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
“你妈妈呢?”
“就是她告诉我的。”
我想到了厨房里恩佐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警服。就算是死了,他也带着枪守护他的两个女人。他让妻子和情人一起怀念他,祭拜他。那是男人的力量,甚至最低贱的男人,也拥有那种力量,甚至可以驾驭像我姑姑这样勇敢、暴戾的女人。我忍不住挖苦说:
“你父亲从病入膏肓的岳母那里偷走手镯,把它送给了情人身体健康的妈妈。”
“对,就是这样。我家一直都没钱,他喜欢给那些不熟悉的人留下好印象,可他会毫不犹豫伤害那些爱他的人,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因为他,我妈妈吃尽了苦头。”
我不假思索地说:
“维多利亚也吃了苦头。”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所有真相,明白了我刚刚那句话的分量,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维多利亚对手镯的态度那么暧昧。表面上,她想要那只手镯,实际上却想摆脱它。表面上,手镯是她母亲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表面上,手镯是恩佐在某个节日送给他新岳母的礼物,但实际上是恩佐从他生命垂危的老岳母那里偷的。归根结底,这件首饰证明了我父亲没有完全错怪他妹妹的情人。而且它还证明了,我姑姑讲述的那场无与伦比的爱情根本就不美好。
朱莉安娜鄙夷地说:
“贾妮,维多利亚不会痛苦,她会让别人痛苦。对我来说,这只手镯代表着痛苦和糟糕的过去。它让我很焦虑,让我倒霉。”
“物件并没有错,我喜欢它。”
朱莉安娜脸上露出讽刺而沮丧的表情:
“我打赌,罗伯特也很喜欢。”
我帮她把镯子戴到手腕上,火车正在进站。
-14-
我比朱莉安娜还先看到罗伯特,他在站台上的人群里。我举起一只手,好让他在熙攘的乘客里看到我们,他马上也举起了一只手。朱莉安娜拖着行李箱大步往前走去,罗伯特朝她走来。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要融为一体,但他们只轻轻吻了一下彼此的嘴唇。然后他用两只手握住我的一只手,感谢我陪朱莉安娜过来。他说:“如果没有你,不知道我和她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随后,他从未婚妻的手里接过行李箱和提包,我拖着我的小行李箱,跟在他们身后,离他们有几步远。
他是个普通人,我想,或者在他的众多品质中,自知自己是个普通人也是他的美德。在阿梅德奥广场的咖啡馆里,还有其他地方和他见面,我都感觉自己是和一位特别有影响力的教授来往,我不知道他研究的专业是什么,但肯定是一门很高深的学科。现在我看见他跟朱莉安娜肩并肩,不时地低头吻她,他是一个正在恋爱的普通的二十五岁青年,就和大家在路上、电影院里和电视上看见的一样。
我们要走下一道浅黄色的大阶梯时,他也想帮我提行李箱,但我坚决拒绝了,于是他继续深情款款地关注着朱莉安娜。我对米兰一无所知,我们坐了至少二十分钟地铁,又走了十五分钟的路,才到了他家。我们沿着用深色大理石砌成的古老台阶,一直爬到了六楼。我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一声不吭地跟在他们后面,我感觉很自豪。朱莉安娜空着手,一直在讲话,终于她的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幸福的气息。
我们来到一道走廊上,那里有三扇门。罗伯特打开第一扇门,让我们进了一间公寓,尽管屋里有一股轻微的煤气味,但看了一眼,我就觉得很喜欢。我母亲把圣贾科莫牧羊山路那间公寓收拾得干净而整齐,而这里很不同,有一种凌乱而又干净的感觉。我们穿过一条走廊,两旁地板上堆着一摞摞的书,我们走进了一个很宽敞的房间,里面只有很少几件旧家具:一张放满文件夹的书桌、一张饭桌、一张褪色的红沙发、摆满书的靠墙书架、一台放在塑料方块上的电视机。
罗伯特向我们道歉,尤其是向我,他说虽然门房每天都来整理房间,但家里还是很乱。我打算说几句开玩笑的话,我想继续使用一种放肆的语气,因为我确信那是他喜欢的语气。但朱莉安娜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别找门房啦,我来收拾吧,你看着吧,我会让家里变得整齐。”她用胳臂搂住了罗伯特的脖子,像在车站见面时那样,紧紧贴着他,这一次吻了很久。我马上把目光转向别处,好像要找个放行李箱的位置。一分钟后,她已经以女主人的姿态,给了我一些明确的指示。
她熟悉公寓的一切。她把我拉进厨房,电灯的瓦数很低,灯光灰暗,使得本就少颜失色的厨房更黯淡。她检查厨房里有没有这个,有没有那个,责怪门房疏忽的地方,赶忙去整理和打扫。同时她不停地跟罗伯特说话,问他一些人的情况,她直接叫那些人的名字:吉吉、桑德罗、妮娜。提到他们每个人,她又会问到大学里的事,似乎她很了解情况。有一两次,罗伯特说,可能乔瓦娜会觉得很无聊。我大声说没有,朱莉安娜继续从容地跟罗伯特说话。
眼前这个朱莉安娜,和我之前认识的不一样。现在,她说话很坚定,有时甚至不容置辩,从她所说的一切,或她让人猜测到的事,可以明显感觉到,罗伯特不仅事无巨细地向她讲了自己的生活、工作和学习上的问题,还让她觉得自己有能力跟随他、支持他和引导他,仿佛她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和智慧。总之,罗伯特信任朱莉安娜的能力,她从那种信任中——我似乎可以明白——汲取了很大的能量,大胆扮演了那个角色。但后来有一两次,罗伯特礼貌而温柔地反驳了什么,他说,不是,不是这样的。朱莉安娜便停下来,脸红了,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她很快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想向罗伯特表明,他们的想法一样。在这些时刻,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她,我感受到她态度的转变传递出的痛苦。我想,如果罗伯特突然告诉她,她一直废话连篇,她的声音就像钉子刮在钢板上一样刺耳,她一定会马上倒地而死。
当然,不止是我察觉到了朱莉安娜的表演不堪一击。罗伯特发现那些细小的裂痕时,便把朱莉安娜拉到跟前,温柔地和她说话,亲吻她,我不得不再次把目光移到其他地方,避开他们。我觉得看到我很尴尬时,他才大声说:“我敢肯定你们饿了,我们去下面的咖啡厅吧,那里的甜点特别好吃。”十分钟后,我吃了甜点,喝了咖啡,开始对这座陌生的城市感到好奇。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罗伯特想带我们去市中心转转。他对米兰很熟悉,他想办法带我们参观了那些最重要的古迹,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解它们的历史。我们参观了教堂、庭院、广场和博物馆,简直一刻也不停,好像这座城市马上要毁灭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朱莉安娜虽然总说她在火车上没睡着觉,她很累,但她也兴致勃勃,我觉得那不是装出来的。她对学习有一种真正的狂热,再加上她还有一种责任感,仿佛年轻大学教师的未婚妻这个身份,赋予了她这种能力,让她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我却感觉有些分裂。那天我发现,认识一个未知的地方,把历史和那些街道、广场和建筑的名字联系起来,这很有意思。但同时我又有些厌烦,我想起在那不勒斯时,父亲一边带我散步,一边给我讲故事,父亲总是在炫耀他的知识和能力,而我是一个崇拜他的女儿。我想:难道罗伯特就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所以,他就是一个陷阱?我们吃着三明治,喝着啤酒,他开着玩笑,设计新路线,我看着他。他和朱莉安娜待在外面一个角落,在一棵树下讨论什么事情,朱莉安娜紧绷着脸,罗伯特很平静,她流下几滴泪水,而他耳朵很红,这时我也看着他。他知道当天是我生日,就张开双臂,高兴地向我走来,这时我也观察着他。我确定,他不可能是我父亲那种人,他们之间差别太大了。我倒是像一个在聆听的女儿,我不喜欢那种感觉,我想成为一个成年女人、一个被宠爱的女人。
我们继续参观这个城市,听着罗伯特说话。我开始想: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跟在他和朱莉安娜屁股后面,我陪着他们干什么。有时,我故意停下来,观察一幅壁画的细节,我知道,罗伯特并没有特别在意那幅画。我这样做,几乎是为了故意打乱我们的脚步,朱莉安娜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喊我:“贾妮,你干什么呢?快过来,不然你会走丢的!”某一刻我想:啊,真希望我能走丢,像一把伞一样被遗忘在某个地方,最后杳无音讯。但只要罗伯特呼唤我,等着我,对我重复他对朱莉安娜说过的话,称赞我的新发现,比如他说“对啊,是真的,我都没想到”,我马上就会开心,就会变得很振奋。旅行真美好啊!认识一个无所不知的人真美好啊!他是一个非凡的人:聪明、帅气、善良,向你展示你自己永远不会发现的价值。
-15-
傍晚我们回到罗伯特家时,情况变得复杂了。罗伯特在电话留言里发现了一条信息,一个女人用热情的声音提醒他晚上有个活动。朱莉安娜很累,听到那个声音,我看见她一副厌烦的表情。罗伯特却懊恼自己忘了这个约定,这顿晚饭是很早就定下了,他称之为“他团队的人”,朱莉安娜都认识。她很快就记起了那些人,一改脸上不悦的表情,马上表现得很热情。但我多少还是了解她的,我分辨得出什么事会让她开心、什么事会让她不安。那顿晚饭正在毁掉她一整天的好心情。
“我要出去逛逛。”我说。
“为什么?”罗伯特说,“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去呀,他们都很好玩,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坚持要一个人出去逛逛,我真的不想和他们一起去。我知道,我跟他们去了,要么会板着脸,一句话不说,要么会变得咄咄逼人。意外的是,朱莉安娜却支持我。
“她说得对,”她说,“她谁也不认识,会很无聊。”
但他看着我,好像我脸上写着难解的字,他想要搞清楚。他说:
“我觉得,你总认为自己会无聊,但你从来没有无聊过。”
那句话的语气让我很震惊,他并不是以一种平淡的方式说出来,而是以一种很庄重的调子,我只听见过一次他那样说话,那就是在教堂里。一种富有激情、令人信服的语调,好像比我还了解自己。这时,他打破了我勉强维持到那一刻的平衡,我愤怒地想,我真的觉得无聊,你不知道我一直有多无聊,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无聊,这时又有多无聊。我为你来这儿就是个错误,我只是乱上添乱,尽管你很热情、很客气。就在那种愤怒在我内心沸腾时,一切又都变了,我希望他是对的。在脑子的某个角落,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罗伯特能看清事情的真相,我希望从那一刻起,他——只能是他——指出我是什么、我不是什么。朱莉安娜几乎在耳语:
“她已经帮了很多忙了,我们不要强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但我打断了朱莉安娜。
“没有,没有,好吧,我去。”我说,但显得无精打采,我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我答应陪他们去,只是为了不让事情变得复杂。
事已至此,朱莉安娜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去洗头发了。她把头发弄干,但对结果又很不满意;她化妆时,她在考虑是穿一条红连衣裙,还是用褐裙子搭配绿衬衣;她在考虑只戴项链和耳环,还是也戴上手镯。她会询问我的意见,还时不时说一句:“你不要勉强自己,你不想去就别去了,我是不得不去,但我很想跟你待在一起。他们都是大学老师,说个没完没了,你不知道他们多装腔作势。”她用那种方式讲述了那时她担忧的事情,她觉得我也会害怕。然而,我从小就整天面对那些高谈阔论的知识分子,马里安诺、我父亲和他们的朋友只会这个。现在我的确讨厌这种谈话,但让我担忧的并不是谈话本身。我对朱莉安娜说:“你别担心,我去是因为你,我会陪着你。”
我们最后去了一家餐厅,餐厅老板高高瘦瘦的,头发灰白,他热情、恭敬地接待了罗伯特。都准备好了,老板用一种亲密的语气说,同时给我们指了一个小包厢,里面有一张长桌,那些会跟我们一同用餐的人正在聊天。我心想:这么多人,我打扮得这么难看,一点魅力都没有,怎么跟陌生人拉近关系。况且一眼望过去,我觉得那些女孩年轻漂亮,她们精心打扮,谈吐优雅,都是像安吉拉那样的女孩,擅长用温柔的举止和甜美的嗓音引人注目。桌子上的男性很少,只有两三个,是罗伯特的同龄人,或者比他稍微大一点。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漂亮、亲切的朱莉安娜身上,甚至在罗伯特介绍我时,他们的目光也只在我身上停留了短短几秒,我穿得太臃肿了。
我们坐了下来,罗伯特和朱莉安娜坐在一起,我离他们很远。我很快就感觉到,这些年轻人没有一个是因为喜欢待在一起才来这儿的。在文质彬彬的外表背后,藏着紧张和敌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肯定愿意以另一种方式度过这个夜晚。但是等罗伯特一张嘴说完几句话,席间便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氛围,那和我在帕斯科内的教堂里,看见他在教区居民之间营造的气氛很像。罗伯特的身体,包括声音、动作和眼神,就像一种黏合剂,正在发挥作用。这些人都像我一样爱他,这些人相亲相爱,也只是出于对他的爱,我突然觉得,我身上也起了化学反应,我觉得自己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多好听啊,他的眼睛多迷人啊!此刻罗伯特在这么多人中间,我觉得他不是和朱莉安娜、和我一起在米兰逛街时的样子。他变成了他跟我说那句话(“我觉得,你总认为自己会无聊,但你从来没有无聊过”)时的样子,我必须承认,那不是我一个人享有的东西,他有这种天赋,他能向其他人展示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所有人都吃东西、欢笑、交谈和争辩,他们关心的那些宏大的问题,我不是很懂。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只能说,他们一整晚都在讨论不公、饥饿和贫穷,以及面对不公正的人——他们为了一己之私,不顾他人而巧取豪夺时,人们应该做什么,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我差不多可以这样概括他们的讨论,从桌子这一头到另一头,他们讨论的方式既严肃又欢乐。求助于法律?那如果法律助长不公呢?如果法律本身就不公呢?如果法律维护暴力呢?他们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发亮,他们说话总是很有涵养,真诚而激情洋溢。他们边吃边喝,也引经据典,激烈地讨论着,令我惊讶的是,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激动。我熟悉从我父亲书房里传出的争吵声,我熟悉和安吉拉带着嘲讽语气的讨论,我熟悉有时在学校里,老师试图向我们传递一些他们根本没有的情感时,我为了讨老师的欢心而假装出的激情。而那些姑娘可能在大学里教书,或者可能以后会在大学里教书,她们都有真才实学、满怀正义、斗志昂扬。她们提到了我从没听说过的团体或协会,有个姑娘刚从遥远的国家回来,她讲述亲身经历过的恐怖故事。一个黑头发的年轻女孩,她叫米凯拉,很快就因激烈的言辞吸引了我的注意,她正好坐在罗伯特对面,那肯定就是让朱莉安娜内心备受折磨的米凯拉。米凯拉讲述了一宗暴力事件,那件事就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现在我记不得是在哪里发生的了,或者我不想去记。那件事实在太恐怖了,以至于她讲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来,以免失声痛哭。直到那一刻,朱莉安娜一直都保持安静,她无精打采地吃着东西,由于坐了一夜火车,白天又在外面逛,她看起来很疲惫。当米凯拉开始讲那个漫长的故事,朱莉安娜把叉子放在盘子上,一直看着她。
米凯拉脸上的皮肤很粗糙,她戴着一副镜片很大的眼镜,纤细的眼镜框后是炯炯有神的目光,她的嘴唇很红,线条分明。她一开始对着全桌子的人讲,但现在只对着罗伯特讲。这并不奇怪,大家都这样,他们不知不觉中赋予了罗伯特这个角色:他会倾听单个人的讲话,随后用他的声音来总结,那些话就变成了大家的共识。但其他人说话时,偶尔还记得这里还有别人,而米凯拉只想吸引罗伯特的注意力,她越讲,我看见朱莉安娜就变得越来越弱小。就好像她的脸正慢慢变瘦,皮肤变得透明,好像提前展示了衰老和疾病到来时,她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一刻,是什么在让她变得扭曲呢?也许是醋意。也可能不是,米凯拉没有做什么能让朱莉安娜吃醋的事,安吉拉以前跟我列举过的一些行为,向我展示勾引男人的方法,米凯拉并没做出那些举动。也许只是因为米凯拉的声音、一针见血的言语,以及她提出问题,举例和总结的能力让朱莉安娜很痛苦,让她变形。当她脸上似乎一片苍白时,她用沙哑、专横、方言味道很浓的声音说:
“你捅他一刀,一切不就解决了!”
我马上意识到,那些话在那个场合很不合时宜,我肯定朱莉安娜也知道。但我同样清楚,她说出那些话,是因为她只想到了那些话来彻底打断米凯拉。大家都安静了,朱莉安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的眼睛变得像玻璃一样,仿佛就要昏倒了。她紧张地笑了起来,试图与刚才的自己拉开距离,撇清关系。这时她转过头,用一种克制的意大利语对罗伯特说:
“或者至少在我们出生的地方,大家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罗伯特用胳膊挽住她的肩膀,把她拥入怀中,亲了她的额头,他开始讲话,慢慢抹去了未婚妻的话产生的惊悚效果。他说,不仅在我们出生的地方人们会这样做,在任何地方,人们都倾向于这样做,因为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但他自然不赞同最简单的解决办法,那张桌子上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不赞同。朱莉安娜也急忙说,几乎又用了方言,她反对以暴制暴的解决办法,但她语无伦次——我为她感到难过——很快就沉默了,大家都在听罗伯特说话。他说应对不公,需要做出一个冷静、坚定的答复。如果你对旁边的人不公,我会告诉你,不能这样,如果你继续要做,我就继续反对,如果你用你的力量打压我,我会重新站起来反对你,如果我无法再次站起来,其他人也会站起来,接着会有更多人站起来。他说话时,一直盯着桌子,随后他忽然抬起头,用迷人的眼神看向他们一个个。
最后,大家都对他深信不疑。这才是合理的反应,朱莉安娜相信,我也相信。但我很惊讶地发现,在座的人中,只有米凯拉流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她大声说,不能用软弱应对不公的力量。大家都没说话,虽然米凯拉只是表现出些许不耐烦,但还是有些出人意料。我看着朱莉安娜,她正愤怒地盯着米凯拉,我担心她会再次提出反驳,尽管她的假想敌说的话和她的捅刀子观点很相近。但罗伯特已经开始回答了:“正义的人只能是软弱的,他们拥有勇气,却毫无力量。我忽然想到了最近读到的几句话,我把这几句话加上自己的话说了出来。我小声咕哝着,几乎不情愿地开口:“他们像有罪的人一样软弱,那些人不再向上帝供奉肉和油脂,因为他们太饱了,便给了众人、寡妇、孤儿和异乡人。”我只说了那一句话,语气平和,甚至有点儿开玩笑的意味。罗伯特立刻接上我的话,他赞同我,利用并进一步阐释了关于罪人的隐喻,所以我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也许除了米凯拉。她向我投来了一道好奇的目光,正在这时,朱莉安娜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放声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米凯拉冷冰冰地问。
“我不能笑吗?”
“可以啊,我们一起笑吧。”罗伯特说,他说的是“我们”,尽管他自己也没有笑,“因为今天要庆祝庆祝,乔瓦娜满十六岁了。”
这时房间里的灯熄灭了,服务员端着一个大蛋糕出现了,十六支蜡烛的火光在雪白的糖霜上闪烁。
-16-
那个生日过得特别开心,我感觉有一种热情、欢快的气氛包围着我。但后来朱莉安娜说她很累,我们就回家了。让我惊讶的是,回到公寓后,朱莉安娜没有像早上那样,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而是愣在那里,透过客厅的窗户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黑夜。她让罗伯特为晚上就寝做准备,他很勤快,给我们拿了干净的毛巾,他打趣说沙发很不舒服,很难打开。他说只有门房能轻松打开,他自己也很吃力,他试了又试,最后在房间中央铺开一张双人床,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我摸了摸床单说:“天气有点儿凉,你没有被子吗?”他点点头,去了卧室。
我问朱莉安娜:
“你睡哪边?”
朱莉安娜的目光从窗外的黑暗里移开,她说:
“我跟罗伯特睡,这样你可以睡得舒服点。”
我知道事情最后会这样,但我还是强调说:
“维多利亚让我发誓,我们会睡在一起。”
“她也让托尼诺发誓,但他从来没有遵守过誓言,你要遵守吗?”
“不想。”
“爱你。”她一边说,一边亲了我的脸颊,但没有丝毫热情。这时罗伯特拿着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回来了。朱莉安娜进了卧室,罗伯特告诉我咖啡、饼干和杯子在什么地方,如果我醒得早,想吃早餐,可以先吃。
热水器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煤气味,我对他说:
“好像漏气,我们不会死吧?”
“不会,我觉得不会,门窗都是坏的,关不严。”
“我不想刚十六岁就死掉。”
“我在这儿住了七年,也还没死。”
“谁能保证呢?”
他笑了笑,说:
“没人能保证。我很高兴你能在这儿,晚安。”
这是我们俩面对面说的仅有的几句话。他去卧室找朱莉安娜,关上了门。
我打开小行李箱找睡衣,我听见朱莉安娜在哭,罗伯特小声说了什么,她也小声地说话。后来他们又笑了起来,先是朱莉安娜,后来是罗伯特。我走到浴室,希望他们立刻睡着,我换了睡衣,开始刷牙。我听见开门声,关门声,接着听见一串脚步声。朱莉安娜敲门问:“我可以进来吗?”我让她进来了,她胳膊上搭着一件蓝色睡衣,上面有白色花边,她问我喜不喜欢,我赞美了那件睡衣一番。她往坐浴盆里放水,开始脱衣服。我急忙出去(我太傻了,我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种处境),钻进被窝时,沙发床咯吱作响。朱莉安娜再次穿过客厅,那件睡衣紧贴在她匀称的身体上。她下半身什么也没穿,她的胸很小,但挺拔而优美。晚安,她说,我也回答说晚安。我关掉灯,把头埋在枕头下面,用枕头紧紧捂住耳朵。关于性,我知道多少呢?我无所不知,又一无所知。我在书上看过的,自慰的快感,安吉拉的嘴巴和身体,库拉多的性器。我第一次为我的处女之身感到羞耻。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躺在那里,想象朱莉安娜享受的愉悦,想象自己在她的位置上。我不是她,我在客厅,不在卧室,我是他们俩的朋友。我一心希望他像维多利亚说的那样,像恩佐一样亲吻我、抚摸我、进入我。我在被子里捂了一身汗,头发都湿了,我没法呼吸,我把枕头拿开了。人的肉体是那么柔软,那么黏糊糊,我努力想象自己只剩下一副骨架的样子,我仔细分辨屋子里的每种声音:木头吱吱作响的声音,冰箱振动的声音,也许是热水器发出的噼啪声,蛀虫啃噬书桌的声音。卧室里没有传出任何声息,没有弹簧的吱扭声,连微弱的咯吱、喘息声也没有。或许他们都太累了,现在已经睡着了。或许他们做手势,决定不用床,以免发出声音,或许他们是站着的。或许他们很谨慎,既不喘息,也不呻吟。我想象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我只在图片上见过那些姿势,但我一想到这一点,就把那些画面赶出了脑海。或许他们真的没有欲望,他们把一整天都花在游览和聊天上了,他们其实没有任何激情。我怀疑没人能在做爱时可以保持绝对的安静。如果是我,我会笑,会说一些热烈的话。卧室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我看见朱莉安娜的身影,她踮着脚尖穿过客厅,我听见她又关上了浴室门,接着传来水流声。我哭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17-
救护车的警报声把我吵醒了。那是早上四点钟,我费了很大劲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我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我立刻就想到,我一辈子都不会快乐了。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直躺到天亮,周密地策划着如何面对这不幸的生活。我要谨慎地留在罗伯特身边,我要让他喜欢我。我要学更多东西,就是他所热衷的那些东西。我要争取一份工作,和他的工作差不多,我也要在大学教书。如果朱莉安娜赢了,我就在米兰教书;如果我姑姑赢了,我就在那不勒斯教书。我要想办法让那对情侣一直在一起,我要修补他们之间可能出现的裂痕,帮他们抚养孩子。总之,最后我决定我要生活在他们周围,满足于那些细小的关注。最后,我又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上九点,我忽然醒来,屋子里还很安静。我进了浴室,避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洗漱完,穿上了前一天穿的宽大衬衣。我似乎听见卧室里传来一些沉闷的响声,我去了厨房里,准备三个人的餐具和摩卡咖啡。但房间的声音也没变大,门也没打开,两个人都没露面。后来,我似乎听见朱莉安娜压抑住了一声欢笑或呻吟。这让我很痛苦,于是我决定去敲门——也许不算是一个决定,只是我不耐烦了,我毫不犹豫地用指关节敲了敲门。
房间里寂静无声,没人回应。我又敲了一下,敲得很急。
“怎么啦?”罗伯特问。
我用热情的语气问:
“我把咖啡给你们端过来吗?已经好了。”
“我们马上就来。”罗伯特说,但与此同时,朱莉安娜大喊:
“太好了,好,谢谢!”
我听见他们因同时说了相反的话而笑了起来,我更热情地说:
“等我五分钟。”
我找到了一个托盘,把盘子、杯子、餐具、面包、黄油、饼干、香喷喷的摩卡和草莓酱放在托盘上,草莓酱上有一些白色霉点,我小心地去掉了。在准备这些东西时,我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快乐,仿佛我唯一存留的希望在那一刻显现出来了。我腾出一只手,拉开门把手时,托盘忽然倾斜了,我担心咖啡和其他东西都会倒在地上,但幸运的是,这种事并没有发生。然而摇摇欲坠的托盘感染了我,快乐消失了,我往前走时,仿佛可能会摔在地上的不是托盘,而是我。
卧室里不像我想的那么昏暗。房间里有光,窗帘拉了起来,窗户半开着。他们俩还在床上,盖着一张白色的薄被子。罗伯特的头靠在床头上,表情有些窘迫,他跟普通男人一样,肩膀很宽,胸膛有些窄,而朱莉安娜裸露着肩膀,她的脸靠在罗伯特长着黑色胸毛的胸口上,一只手掠过他的脸庞,好像正在抚摸他,她很开心。看见他们的样子,我的全部计划都落空了。接近他们并没有改善我不幸的处境,反而让我成为他们幸福的见证人,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朱莉安娜想要的。在我准备托盘的那几分钟里,他们本来可以穿好衣服的,但她应该阻止了罗伯特,她一丝不挂地跑去打开窗户通风,又重新躺回床上,在被子里紧紧贴着他,一条腿压在他两条腿上,展示自己是经历了一夜欢愉的年轻女人。不,不,我没有办法成为一个阿姨一样的人物,随时准备出来帮忙、救急,这难道不是一剂毒药?对于朱莉安娜来说,精彩的地方应该就是这一点:她可以像电影里那样展现自己,用一种可能毫无恶意的方式,塑造自己的幸福,在我闯进来时,趁机让我看见她,让我成为一个见证者,定格那个稍纵即逝的画面。我觉得那场表演很残忍,让我无法忍受。然而我还是留在了那里,坐到了床沿上,我很谨慎地坐在朱莉安娜那一边,和他们一起喝咖啡,并且再次感谢他们前一天为我庆祝生日。他们松开了缠绕在一起的手臂,朱莉安娜随意裹着被子,罗伯特终于穿了一件衬衣,那是朱莉安娜让我递给他的。
“贾妮,你太客气了,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早晨!”她感慨说,她想拥抱我,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枕头上摇摇欲坠的托盘。而罗伯特喝了一口咖啡后,盯着我,仿佛我是一幅画,有人要求他谈一下对这幅画的看法,他一本正经地说:
“你真美。”
-18-
回去的路上,朱莉安娜和来时判若俩人。火车以一种让人疲惫的缓慢速度行驶着,她和我待在过道里,在车厢和漆黑的小窗户之间,她拉着我不停地说话。
罗伯特把我们送到车站,他们分别时很痛苦,他们吻了又吻,抱了又抱。我无法把目光从这对情侣身上移开,他们太漂亮了,看起来赏心悦目,毫无疑问,罗伯特爱朱莉安娜,她也离不开那份爱。但他说的那句“你真美”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我当时回答他说:“你别开我玩笑了!”我的语气很粗鲁,有些走调,因为激动,都有些咬字不清了。朱莉安娜马上严肃地接着说:“是真的,贾妮,你很美。”我嘀咕了一句:“我和维多利亚长得一样。”他们俩反应都很激烈,罗伯特笑了起来,朱莉安娜的一只手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他们大喊:“你和维多利亚像?你说什么,你疯了吗?”这时我就傻乎乎地哭了起来。那次哭泣很短暂,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像一声马上止住的咳嗽,但还是让他们觉得不安。特别是罗伯特,他小声问:“怎么了?别哭啊,我们做错什么了吗?”我很羞愧,马上就平静下来了,但那句赞美的话原封不动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在车站,在站台上,当我把行李放进车厢里,他们俩在车窗口说话,一直到火车开动,那句话还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火车出发了,我们站在过道里。我对她说:“他多爱你啊!能这样被爱,一定很美妙。”我这样说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为了赶走罗伯特的声音——你真美——也为了安慰朱莉安娜。她忽然变得很失落,开始用夹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向我倾诉,说个不停。旅程中,我们很亲密,肩膀靠在一起,她经常挽着我的一条胳膊,或者一只手,其实我们貌合神离。我继续想着罗伯特对我说的那句话——你很美。我很享受,我觉得那是让我复活的神秘咒语,而她想要一股脑说出让她痛苦的事。她发泄了很久,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着身体,我认真听着,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她很痛苦,双眼大睁,手不停地摸头发,把一绺头发卷在食指和中指上,然后突然松开手指,仿佛卷在手上的是蛇。这时候我很高兴,有点忍不住想打断她,直接问她:你觉得,罗伯特说我很美,他是认真的吗?
朱莉安娜的独白很长。她简要地说,是的,他很爱我,但我更爱他,因为他改变了我的生活,他忽然把我从命中注定的地方拉了出来,让我待在他身边,现在我只想待在他身边,你明白吗?如果他变心了,离开了我,我就再也不是我了,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可是他永远知道自己是谁,他从小就知道,我记得很清楚,你想象不到,他只要一开口,就能发生什么事,你见过萨尔真特律师的儿子,罗萨里奥很坏,没人敢碰,罗伯特驯服罗萨里奥,就像驯服蛇一样,让他变得温顺。如果你没见过这种事,你就不知道罗伯特是什么人,我见过很多次了,不仅是面对罗萨里奥那个蠢货,你想想,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些人都是大学老师,都是人中龙凤,但你也注意到了,他们去那里就是为了罗伯特,他们那么聪明,那么有教养,他们在一起不过是为了让他高兴,如果没有他,那些人一定会打起来的。你也应该注意到了,只要罗伯特一转身,他们的目光就不一样了,嫉妒、邪恶、猥亵和坏话全冒出来了。所以贾妮,我和他之间很不平等,如果我现在死在这辆火车上,哎,没错,罗伯特肯定会伤心,肯定会痛苦,但随后他会继续做他自己,而我,我不想假设他死了,这我连想都不敢想,但如果他要离开我,你也看见了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你也看见了她们多么聪明,多么漂亮,知道那么多事情,如果他被那些女人中的一个迷惑了,比如米凯拉,她在那里只跟罗伯特说话,她不在乎其他任何人,她是个厉害角色,谁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就是因为这样,她想要罗伯特,她和罗伯特在一起,她没准可以成为共和国总统——如果米凯拉取代了我的位置,贾妮,我会自杀,我不得不自杀,因为就算我活下去,我也什么都不是了。
她差不多跟我说了几个小时这样的话,像着魔了似的,她眼睛睁得很大,嘴角抽搐。我在火车里空无一人的过道里,一直听着她说这些。我不得不承认,我为她感到难过,甚至对她产生了钦佩之情。我把她当作大人,而我只是个小女孩。我确实无法做到那么清醒,简直到了冷酷的地步,在最危急的时候,我会隐藏自己,甚至在自己面前也会说谎。她不会闭上眼睛,不会把耳朵堵住,而是很精确地描述了自己的情况。但我也没怎么安慰她,只是偶尔说一下我的想法,那是我想自己付诸实践的想法。我说:“罗伯特在米兰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认识了多少像米凯拉那样的女孩。你说得对,很明显,那些女孩都被他迷住了,但他想和你一起生活,因为和她们相比,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你不需要改变,你只需要保持你本来的样子,只有这样,他才会永远爱你。”
就是这些,我只是带着佯装出的痛苦表情,说了这几句话。就在她那场漫长的独白的同时,在我内心也响起了一场默默的独白。我在想:我不是真的美,我永远都不可能美。罗伯特猜到,我认为自己很丑,我很迷惘,于是他想用那句好心的谎言安慰我,这可能就是他说出那句话的原因。但假如他真的在我身上看到了我自己都没看到的美呢?假如他真的喜欢我呢?确实,那句话他是当着朱莉安娜的面说的,所以他没有任何企图。朱莉安娜也同意他的说法,她没看出他有什么恶意。但假如他的恶意深深隐藏在话里,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呢?假如现在,在这一刻,他的那些企图浮出水面,罗伯特会一边回想,一边问自己:为什么我要那样说?我有什么企图?对,他有什么企图?我必须弄清楚,这很重要。我有他的电话号码,我要给他打电话,我会问他:你真的觉得我很美吗?你要小心你说的话,因为我父亲的错,我的脸已经变成另一副样子了,我变丑了;你别像他一样,也要改变我的脸,把我的脸变美,我讨厌被别人的话操控。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你帮帮我吧!我想,他应该会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我对他说这些,目的是什么呢?此刻眼前的这个女孩正痛苦地向我倾诉,我又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我想让他向我确认,我很美,比任何人都美?比他女朋友都美吗?这是我想要的吗?或者说,我想要更多更多?
朱莉安娜很感激我能耐心听她说话。她忽然拉起我的手,她很感动,她夸奖我说:“你太棒了,你才说了半句话,就狠狠地打了米凯拉的脸,贾妮,谢谢你,你要帮我,你要一直帮我,如果我生了个女儿,我就给她取你这个名字,她会像你一样聪明。”她想让我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她。我向她发誓,但她觉得还不够,她向我提出一个真正的约定:至少在她结婚之前,在她去米兰生活之前,我要帮助她,支持她,以免她失去理智,去相信那些莫须有的事情。
我接受了,她似乎冷静些了,我们决定在卧铺上躺一会儿。我很快就睡着了,但在离那不勒斯还有几公里的地方,那时天已经亮了,我感觉有人在晃我,我从半睡半醒中醒了过来,我看见她的眼里满是惊恐,她把手腕给我看:
“天呐,贾妮,我的手镯不见了。”
-19-
我从卧铺上爬起来说:
“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放哪儿了。”
她在提包里和行李箱里翻找,但没找到。我试着安抚她:
“你肯定忘在罗伯特家里了。”
“没有,我放在这里的,在包包的夹层里。”
“你确定吗?”
“我什么都不确定。”
“你在披萨店时还有吗?”
“我记得,我当时想戴上它,但后来我可能没戴。”
“我觉得当时你戴着呢。”
我们就这样一直找,直到火车进站。她的紧张也感染了我,我也开始担心手镯的扣环坏了,自己掉了,或者在地铁上被人偷了,甚至是她睡觉时被车厢里的其他乘客拿走了。我们俩都了解维多利亚的暴脾气,我们可以肯定,如果我们回去时手镯不见了,她一定会让我们有好果子吃。
一下火车,朱莉安娜就马上找了个电话,她拨了罗伯特的号码。电话通了,她用手指捋捋头发,嘀咕了一句说:“他不接!”她盯着我,又重复了一次:“他不接。”几秒钟后,她像发疯了一样,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话之间的界限被打破了,她用方言说:“他肯定正在干米凯拉,不想停下来!”最后罗伯特接了,她的声音马上变得很温情,她抑制住痛苦,但仍然用手指快速卷着头发。她跟罗伯特说了手镯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又温柔地说:“好吧,五分钟后我打给你。”她挂了电话,生气地说:“他肯定回床上了!”我有些厌烦地大喊:“够了!你冷静点!”她羞愧地点点头,向我道歉,她说罗伯特一点也不知道手镯的事,现在他一定正在家里找。我待在行李旁边,她踱来踱去,一直很焦虑,对那些看她或对她说下流话的男人很凶。
“五分钟过了吗?”她几乎在叫喊。
“过了十分钟了。”
“你就不能告诉我一声吗?”
她跑过去往电话机里投币,罗伯特立刻就接了,她仔细听着,最后大声说:“幸好!”罗伯特的声音也传到了我耳朵里,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当他说话时,朱莉安娜欣慰地对我说:“他找到了,我放在厨房了。”她转过身去,又在电话里说了些卿卿我我的话,我也在那里听着。她挂了电话,看起来很开心,但没持续多久,她小声咕哝说:“我怎么能确定,我前脚一走,米凯拉不会钻到他床上?”她站在通往地铁的楼梯旁边,我们会在那里分开,往相反的方向走,但她说:
“你再等一会儿,我不想回家,我不想听维多利亚质问我。”
“你不要理她。”
“她会折磨我的,因为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戴那只该死的手镯。”
“你太焦虑了,你不能活成这样。”
“我不管什么事都很焦虑。你想知道我现在想到了什么吗?就是我正和你说话的时候。”
“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米凯拉有没有去罗伯特家?她有没有看见手镯?她会不会把它拿走?”
“先不说罗伯特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你知道,米凯拉那么有钱的人,会拥有多少只手镯吗?她又怎么会在意一个连你都不喜欢的手镯?”
她盯着我看,把一绺头发缠在手指上,小声说:
“但罗伯特喜欢,所有罗伯特喜欢的东西,她都喜欢。”
她松开头发,那个动作她做了几个小时了,但这次没有必要了,因为头发留在手指上了,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头发。小声问:
“怎么回事?”
“你太激动了,把头发都扯掉了。”
她看着那一绺头发,脸变得通红。
“不是我扯掉的,是它们自己掉下来的。”
她另外又抓了一绺,说:
“你看。”
“别胡扯了。”
她扯了一下,手指间又留下了另一绺长头发,她脸上的血色消失了,变得非常苍白。
“我要死了,贾妮,我要死了。”
“人不会因为掉几根头发就死的。”
我尽量抚慰她,但仿佛从童年起,她遭受的所有痛苦都一起向她涌来:来自父亲、母亲、维多利亚的,以及她周围的成年人让人无法理解的吵嚷,现在是罗伯特——那种觉得配不上他、害怕失去他带来的痛苦。她想让我看看她的头皮,她说:“你帮我把头发拨开,看看我怎么了。”我拨开了头发,上面有一小块白色的头皮,头顶空了很小一块,其实无关紧要。我陪她走到她的站台。
“手镯的事,你什么也不要对维多利亚说。”我叮嘱她。
“如果她问我呢?”
“你就拖延时间。”
“她要是想马上看到呢?”
“你就说借给我了。还有,你要好好休息。”
我劝说她上了去詹图尔科站的火车。
-20-
我到现在还很好奇,我们的脑子是如何谋划和实施自己的想法,却不暴露真实目的。如果说这是无意识的行为,那我觉得不够准确,甚至很虚伪。我很清楚,我想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回到米兰,我心里很清楚,但我不敢承认。我从来都没有向自己坦白过我折回米兰的原因,我又重启了那场艰辛的旅程,我假装我必须回去,事情很紧急。回到那不勒斯一个小时后,我就返回了米兰,为此我编造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拿回手镯,缓解朱莉安娜的痛苦;把朱莉安娜没有对未婚夫说的话告诉他。也就是说,要趁着一切还来得及,他应该马上和朱莉安娜结婚,带她离开帕斯科内城区,不要再管什么道义上或社会的债务,还有其他蠢话;我要保护我这位大朋友,我要把姑姑的愤怒引到我身上,虽然我还是个小女孩。
就这样,我又买了一张票,我给我母亲打了电话,通知她我还要在米兰待一天,没有理会她的抱怨。火车快出发时,我才意识到,我还没有通知罗伯特。我给他打了电话,好像我们称之为命中注定的事发生了。他马上就接了电话,坦白讲,我现在不记得我们当时说了什么。但我很想说,事情是这样的:
“朱莉安娜着急拿回手镯,我快要出发了。”
“真不好意思,你会很累的。”
“没关系,我愿意回去。”
“你几点到?”
“晚上十点过八分。”
“我来接你。”
“我等你。”
但这段对话很虚假,它不过很粗略地说明了我和罗伯特之间形成的不言而喻的约定:你说我很美,所以虽然我刚下火车,感觉很累,但我以这只神奇的手镯为借口,上了另一趟车,你比我更清楚,这只手镯之所以神奇,只是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今晚睡在一起的机会,我们会睡在一张床上,就是在今天早上,我看见你和朱莉安娜一起躺过的那张床。我现在很怀疑,我当时没和他真的对话,我只是简单明了地通知了他,我会回去,这也符合我当时说话的风格。
“朱莉安娜急着用手镯。我马上坐火车出发了,今天夜里到米兰。”
也许他回答了什么,也许没有。
-21-
我太累了,睡了好几个小时,尽管车厢里人很多,很拥挤,聊天声、关门声、喇叭声、长长的汽笛声和火车的隆隆声此起彼伏。我醒来时,开始感到一阵阵焦虑,以为自己变成了秃子,马上摸摸头发,我应该做了个噩梦。但我已经想不起那个梦了,只模糊记得在梦里,我的头发一缕缕掉下来,比朱莉安娜的头发还掉得厉害,但那不是真正的头发,而是小时候我父亲赞美过的头发。
我继续闭着眼,处于半睡半醒之间。我觉得,之前我的身体离朱莉安娜太近了,她传染了我,她的绝望也变成了我的绝望,她应该是把她的焦虑传染给我了,我的器官正在衰竭,就像发生在她身上的一样。我很害怕,我努力彻底走出那个梦,正当我的火车慢慢驶向朱莉安娜的未婚夫时,朱莉安娜和她遭受的痛苦却出现在我脑海里,让我很厌烦。
我很生气,我开始受不了车上的乘客,我来到过道里。我尝试用一些关于爱情力量的话安慰自己,人们虽然很想摆脱,却无法摆脱这种力量。我想到的是一些诗句,以及小说里的句子,那是在我喜欢的书上读到的,我摘抄到了笔记本上。但朱莉安娜并没有消失,尤其是她把头发缠在手指上的那个动作,那些头发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但现在近乎温柔地离开了她。我忽然想:如果现在我还和维多利亚长得不像,那么不久后,那张脸就会彻底粘在我的骨头上,永远都不会消失。
这一刻很痛苦,也许是那糟糕的几年里最糟糕的时刻。我站在过道里,这个过道跟前一天晚上我待了大半个晚上的过道一样,当时我在听朱莉安娜讲话,她为了确保我专心听她讲,就拉住我的手,挽住我的胳膊,不断用她的身体触碰我。太阳正在落下,轰隆作响的火车撕裂了浅蓝色的田野。突然间,我清楚地告诉自己,我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的这趟旅行不是为了拿回手镯,我没有打算帮朱莉安娜。我正在背叛她,我正在去米兰,夺走她心爱的男人。我比米凯拉虚伪得多,我想把朱莉安娜从罗伯特身边赶走,毁掉她的生活。我觉得我有理由这样做,因为我觉得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年轻男人,比之前我心目中的父亲还要了不起。但我父亲不小心说,我变得越来越像维多利亚,他却对我说,你真美。但现在——火车就要进米兰了——我意识到,我为那份赞美感到骄傲,我正在做我脑子里盘算的事,因为任何人都无法制止我。我的脸只会变成维多利亚那样,我会辜负朱莉安娜的信任,就像我姑姑毁掉了玛格丽塔的生活,为什么不呢?我也像她哥哥,也就是我父亲那样,毁掉了我母亲的生活。我觉得很内疚。我还是处女,那天晚上,我想把我的第一次给他,只有罗伯特能凭借他强大的权威,赋予了我一种新的美。我觉得那是我的权利,我会这样进入成年。但当我下火车时,我很害怕,我不想以那样的方式长大。罗伯特在我身上看到的美,是那些会伤害人的美。
-22-
在电话里,我好像听说他会来火车站,就像接朱莉安娜一样来站台接我,但是我没找到他。我等了一会儿,给他打了电话。他很懊恼,他以为我会直接到他家,他正在修改一篇文章,第二天就得交稿。我很沮丧,但什么也没说,我按照他的指示,坐地铁到了他家。他热情地接待了我,我希望他亲吻我的嘴唇,但他只是亲吻了我的脸。门房很周到,已经做好了晚餐,他摆好餐具,我们吃了晚饭。他没有提到手镯,没有提到朱莉安娜,我也没有。他跟我交谈,仿佛他需要澄清他写的那篇文章的主题思想,而我是特意坐火车回来听他讲这些的。那是一篇关于“懊悔”的论文。他好几次称之为“用针去刺穿良心的训练”:用针和线穿过良心,就像做衣服时用针线把布料缝起来。我认真听他讲,他用的是那种迷人的声音。我又一次被诱惑了——我在他家,周围是他的书,那是他的书桌,我们一起吃饭,他跟我聊他的工作——我感觉自己成了他离不开的人,正是我想成为的人。
吃过晚饭,他把手镯给我了,但他给我手镯时,就好像那是一管牙膏或一条毛巾,他还是没提到朱莉安娜,仿佛把这个女人从他生活中抹去了。我想彻底采用他的行为方式,但我做不到,维多利亚的继女——朱莉安娜的思绪已经彻底将我吞没了。关于朱莉安娜的身心状况,我比他清楚得多,她离这座美丽的城市很远,离这座公寓很远,她在那不勒斯的边缘,在下城那个昏暗的家里,客厅里挂着恩佐身穿制服的照片。几个小时前,我和她一起待在这个房间,我看见她在浴室里擦头发,她对着镜子,掩藏自己的痛苦;我看见在餐厅里,她坐在罗伯特身旁,在床上紧紧抱住他。怎么可能现在她就像死了,我在米兰,她却已经不在这里了?我心想,我们这么容易从别人的生活里消失吗?尤其是从那些我们离不开的人的生活中?我想着这些心事,这时他用既柔和又讽刺的方式,讲着我不知道的事,我没听他说话,只抓住了几个词语:睡觉、沙发床、黑暗的挤压和彻夜不眠。有时,我觉得罗伯特的声音很像我父亲,像我父亲最动听的声音。可他在说这些话时,我心里思绪万千,我沮丧地说:
“我很累,很害怕。”
他回答说:
“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我的话和他的话无法连接在一起,听起来,这是两句有因果关系的话,但其实不是。在我的话里包含着那场让人疲惫的疯狂旅行、朱莉安娜的绝望,还有对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的害怕。在他的话里,他只是说,打开沙发床很麻烦。我一意识到这点,就马上回答说:
“不,不用打开也可以睡。”
为了证明给他看,我蜷缩着躺在沙发上。
“你确定吗?”
“确定。”
他说:
“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已经不知道了。”
过了几秒钟,他站了起来,用一种喜爱的目光俯视着我,我躺在沙发上,从低处仰望着他。他没有俯下身,没有抚摸我,只道了声晚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沙发上调整到自己舒适的位置,我没脱衣服,那是我的盔甲。然而,一股渴望涌上心头,我想等他睡着,起身走到他旁边,和衣躺在他的床上,只是待在他身边。在遇见罗伯特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让别人进入我的身体,我最多只是有些好奇,但这种好奇很快就会消失,因为我害怕身体的某个部位会疼,那个部位一定很娇弱,即使我抚摸自己时,也担心会抓破。我在教堂见过他后,我产生了一种强烈又模糊的欲望,一种兴奋感,这种感觉像是一种愉悦感,会冲击着性器,好像会让它充血,会扩散至全身。在阿梅德奥广场和其他场合偶然见面之后,我从没有想过他会进入我的身体,偶尔有几次我那样幻象过,但想想我就觉得很粗俗。在米兰,前一天早上,我看见他和朱莉安娜在床上,我意识到他跟其他男人一样,他也有生殖器,有时下垂,有时勃起,他把它像活塞一样放进朱莉安娜体内,他也可能会放进我的体内。但即使证实了这一点,也不能决定什么。当然,我返回米兰时,脑子里想着他会进入我,想着我姑姑绘声绘色向我描述的性爱场面会发生在我身上。然而推动我来到这里的欲望,已经完全变成了其他东西,在半睡半醒中,现在我知道是什么了。在床上,躺在他身边,紧紧贴着他,我想享受他对我的欣赏,我想跟他讨论“懊悔”,讨论上帝吃饱了,而他的很多造物却死于饥渴。我想让自己觉得,我并不是一个平庸、很讨人喜爱、甚至很美的小动物,可供思想深邃的男性玩乐,我要的不是这些。我所期望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了,我很痛苦,我带着这种痛苦睡着了。让他进入我应该很容易,甚至现在,在睡梦中,他也可能会进入我,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他深信,我回来就是为了背叛朱莉安娜,而不是因为其他更残酷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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