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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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青春期的时间过得很慢,是由一大段一大段灰暗的时光组成,中间也会突然冒出绿色、红色或紫色。这些时间段没有具体的年月日和时辰,季节也不是很确定,不知道是冷是热,也不知道是下雨还是阳光灿烂。那些意外出现的色彩也没有具体的时间,它们的颜色比时间重要。除此之外,那些色彩代表着一些持续时间很短的激情。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心里很清楚,当你刚开始寻觅词句,当时那些缓慢的时间就变成了漩涡,色彩混合在一起,就像搅拌机里不同颜色的水果。现在,不仅“时间飞逝”变成了一句空洞的套话,“一天下午”“一天早上”“一天晚上”也成了很随意的说明。我唯一能说的是,我真的没费什么力气就补上了落下的那一年课。那时我意识到,我的记忆力很好,我从书里学到的比在学校学到的还多,我只是随意地看看书,就能记住所有东西。

我在学习上的小小成功改善了我和父母的关系,他们又开始以我为傲,尤其是我父亲。但我并没有从中得到一丝满足感,我觉得他们的影子就像一种困扰着我的疼痛,无法消除,像是我身上应该切掉、很别扭的一部分。我决定直接叫他们的名字——起初,我只想以这种调侃的方式疏远他们,后来是有意抗拒和他们的关系。奈拉越来越消瘦,也越来越爱抱怨,她像我父亲留下的寡妇,尽管我父亲活得好好的,他身体健康,过得很滋润,她守护着我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执意不让他带走。我父亲的“阴魂”有时闪现一下,从他们婚姻的坟墓中给她打电话,奈拉总是很乐意接纳他。我甚至认为,她经常跟马里安诺见面,只是为了打听她前夫在研究什么大问题。除此之外,她还努力克制自己,咬紧牙关,应对一系列繁忙的日常事务,其中也包括照顾我。她修改成堆的作业,修订那些爱情故事,她对待工作,比对我还投入,这反而让我如释重负。她越来越频繁地说,你长大了,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吧。

我很高兴,我终于可以出入自由,不用受太多管束。她和父亲越少操心我,我就越开心。尤其是安德烈,真希望他再也不要对我指手画脚!我和他在波西利波的房子见面时,我去找安吉拉和伊达时,或者我和他一起在我学校下面吃奶酪盒子和炸面团时,他总是会对我谆谆教诲,告诉我怎么使用自己的时间和生命。我和罗伯特变成朋友的期望,正奇迹般变成现实,我觉得罗伯特在引导我,教育我,我父亲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他自己的事儿太多了,他还要面对他犯下的错误。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在圣贾科莫牧羊山路昏暗公寓里,安德烈说了一些不假思索的话,这让我失去了对他的信任。而朱莉安娜的未婚夫的鼓励让我找回了那份信任。总之,我跟罗伯特的关系让我很自豪,有时我跟父亲提到他,只是为看到父亲的态度顿时变得很严肃,这让我很高兴。父亲向我打听罗伯特,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聊什么,他想知道我有没有对罗伯特提过他,还有他研究的问题。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敬重罗伯特,很难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他的话完全不可信。我记得有一次,他说罗伯特是个幸运的年轻人,他及时摆脱那不勒斯这座狗屎一样的城市,在米兰的大学开启了自己的事业。还有一次,他对我说,你就应该和比你优秀的人来往,你做得对,这是往上爬、不往下掉的唯一办法。有两次他甚至问我,能不能把罗伯特介绍给他认识,他从小就困在一个圈子里,所有人争吵不断,都很猥琐,他想从这个圈子里出来。我觉得,他就像一个脆弱的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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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和罗伯特成了朋友。但我不想夸大事实,他不经常来那不勒斯,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朱莉安娜也总是陪着他,一次次见面之后,虽然算不上真正的来往,但慢慢我们养成了一个小小的习惯,一有机会,我们就会想办法聊上几句,即使只能聊几分钟。

我必须承认,一开始我很焦虑。每次见面,我都觉得也许我太过分了,我不该那么较劲儿,不应该表现得那么自负。他可比我大十岁,我读高中,而他在大学里教书,我一定显得很可笑。我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想他说的话,还有我的回答,很快,我说过的每个字都让我觉得羞愧。在面对复杂的问题时,我表现得过于轻率无知,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就像小时候我一冲动,做了肯定会让父母不高兴的事情时。于是,我怀疑我根本没有引起罗伯特的好感。在我的记忆里,他讽刺的语气越来越强烈,几乎变成了一种明显的嘲笑。我想起我用的轻蔑语气,聊天时我说的一些哗众取宠的话,我感到一阵冰冷和恶心,我想把自己从身上驱赶出去,就好像要把自己吐出来一样。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实际上每次和罗伯特见面,我都能变得更好,因为听到他的话,我会马上觉得自己需要读书,查资料。我争分夺秒,为下一次见面做准备,要谈论那些复杂的问题。我开始在我父亲留在家里的书中翻找,想找到那些适合我、能让我了解更多信息的书。但我要了解什么呢?了解谁呢?《福音书》,圣父、圣子、圣灵,先验与沉默,信仰混乱与信仰缺失,基督的激进,不平等带来的恐怖,总是施加在弱者身上的暴力,资本主义无限扩张的野蛮世界,机器人的出现,实现共产主义的迫切需要?罗伯特的视野多么广阔啊,他可以应对很多话题。天文地理,他无所不知,他把小小的实例、故事、引经据典和理论结合在一起,我拼命想跟上他,同时又不是很自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只是个不懂装懂的小女孩,有时候我又希望自己能尽快找到新机会,更好地表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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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经常去找朱莉安娜和安吉拉。很显然,我觉得朱莉安娜更亲近,更能安慰人,罗伯特成了我们在一起的理由,他不在那不勒斯的漫长日子,我们就在沃美罗闲逛,聊一些他的事情。我偷偷观察朱莉安娜,她身上散发的干净纯洁的气质让人着迷,她手腕上总是戴着我姑姑的手镯,男人会盯着她看,他们转弯时也会看她最后一眼,好像不愿让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在她身边,我好像不存在,虽然只需要一种学究的语气、一个讲究的词语,就能让她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有一次,她问我:

“你到底读了多少书?”

“相比于写作业,我更喜欢读书。”

“我一看书就累。”

“这是习惯问题。”

我承认我对阅读的热情不是天生的,而是源自我父亲。我小时候,他就让我明白:读书很重要,脑力劳动有巨大价值。

“一旦这个想法在你的脑子扎根,”我说,“你就永远摆脱不了了。”

“不错,知识分子都是好人。”

“我父亲不是。”

“但罗伯特是好人,你也是。”

“我不是知识分子。”

“你就是呀。你学习,你能讨论各种问题,你跟每个人都处得来,甚至包括维多利亚。我就不行,我很快就没耐心了。”

我承认,她说的那些赞赏我的话让我很高兴。既然她认为知识分子是那样的,我就努力达到她的期望。这也因为,如果我只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她会觉得不高兴,就好像和她未婚夫说话时,我会尽量表现自己,而和她说话时,我只会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实际上,她会促使我探讨一些复杂的问题,她问我之前喜欢什么书,现在喜欢什么书。她会说,你跟我讲讲吧。她也急切地想知道我喜欢的电影和音乐。在这之前,即使是安吉拉和伊达,都没让我聊过这么多我喜欢的东西,我从没觉得那是一种义务,反而觉得是一种消遣。另外,学校里从没有人发现我从阅读中获得的庞杂乐趣,比如说吧,我的女同学没人想让我给她讲讲《汤姆·琼斯》的情节。所以,那段时间我和朱莉安娜很要好。我们经常见面,我在蒙特桑托的缆车出口等她,她爬上沃美罗区,仿佛那是一个异国小镇,一个可以欢度假期的地方。我们从万维特利广场走到艺术家广场,再掉头回去,我们不会在意路上的行人、商店和车流,因为我会和她聊到很多作家、标题和故事。我会聊得津津有味,她也听得很入迷,仿佛周围的世界不存在,她只看得到我读书、看电影或听音乐时看到的东西。

罗伯特不在,他的未婚妻陪着我,我扮演了一个知识渊博的人。朱莉安娜认真听我说话,好像只是为了承认我比她强,虽然她比我年龄大,她也比我漂亮。可有时候我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她拼命想驱散某种情绪。我警觉起来,我回想起维多利亚在电话里大声嚷嚷的话:你为什么掺和到朱莉安娜和她男朋友中间?难道你比我哥还坏?你告诉我,你说,你是不是比你父亲还自以为是?我只是想成为他们的朋友,我害怕因为维多利亚的坏心思,朱莉安娜会相信那些歪曲事实的话,会远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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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见面时也经常和安吉拉一起,如果我们不带上她,她会生气。但她们俩合不来,朱莉安娜的不安会更加明显。安吉拉话很多,她总想开我玩笑,也会开朱莉安娜的玩笑,挑衅似的说托尼诺的坏话,每次我们想认真聊天,她都说一些挖苦的话破坏气氛。我不生她的气,但朱莉安娜会拉下脸,捍卫她哥哥,总会用带刺的方言回应安吉拉的俏皮话。

总之,朱丽安娜在我面前隐藏的情绪,会在安吉拉面前表现出来。她和我断交的危险一直存在,总是隐藏在某个角落。有时我和安吉拉单独在一起时,她会表现得很了解朱莉安娜和罗伯特的事儿,尽管在阿梅德奥广场见过面后,她就放弃了对他们的好奇。她的那种态度让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让我有些生气。有次她来我家,我问她:

“你不喜欢罗伯特吗?”

“没有啊。”

“那是什么不对劲了?”

“没什么。只是你和他说话时,别人就插不上嘴了。”

“还有朱莉安娜啊。”

“可怜的朱莉安娜。”

“你什么意思?”

“夹在两个学究中间,不知道她有多无聊。”

“她一点儿也不无聊。”

“她很无聊,不过她在努力假装,她想保住自己的位置。”

“什么位置?”

“女朋友的位置。朱莉安娜是牙医诊所的秘书,像她这样的人,听你们俩谈理性、谈信仰,真的不会无聊吗?”

我突然忍不住说:

“你觉得只有聊项链、手镯、内裤和文胸才有意思吗?”

她生气了:

“我又不是只聊这些。”

“以前不是,但最近一段时间是。”

“才不是。”

我向她道歉,她回答说:“好吧,但你的做法很无耻。”自然,她又带着深深的恶意说:

“还好,她有时会去米兰找罗伯特。”

“你什么意思?”

“我想说,他们终于可以上床了,做他们该做的事。”

“朱莉安娜每次都是和托尼诺一起去米兰的。”

“你觉得托尼诺白天晚上都在监视她吗?”

我叹了口气:

“你觉得如果两个人相爱,就必须睡在一起吗?”

“对。”

“那你问问托尼诺,我们看看他们是不是睡在一起了。”

“我问过了,但关于这些事,托尼诺什么也没说。”

“这意味着他没什么可说的?”

“这意味着,他也觉得没有性也可以相爱。”

“还有谁是这样想的?”

她微笑着回答我,但让我意外的是,她语气里夹杂着悲伤: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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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拉认为,在那个话题上,我讲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好吧,我确实是三言两语就结束了男女的话题,但那只是因为,我觉得夸大那些微不足道的经历会显得很幼稚,而且我也没什么可讲的素材了。自从我和朱莉安娜、罗伯特的关系巩固了以后,我就疏远了我的同学希尔维斯特,那次“铅笔事件”之后,他就一直缠着我,跟我提了很多次,他想和我暗地里交往。我对库拉多尤其粗暴,他对我提了很多要求;我对罗萨里奥的态度很谨慎,但也很坚决,他总是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我学校下面,让我去他在曼佐尼街上一套位于顶楼的房子。我觉得,这三个追求者都属于很低俗的人,不幸的是,我之前也是这种人。而安吉拉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不断地背叛托尼诺,她和男同学上床,有一次甚至是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发生了关系。她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我和伊达,讲得很详细,她说到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师时,自己都觉得很恶心。

那种厌恶很真实,让我也很震撼。我很了解这种厌恶感,我当时想说,从你脸上就能看出来,你真的很厌恶这事儿,你是怎么想的,我们聊聊吧。但我们从来没聊过,好像性事就应该让我们充满热情,而不是很厌烦。我自己也不愿对安吉拉和伊达承认,我宁愿当修女,也不想闻库拉多身上那股公厕的恶臭。而且,我不希望安吉拉把我对于性事的冷淡,看成我对罗伯特的忠诚。最后,我们就直说吧,真相很难说出口:那种厌恶也很暧昧,库拉多身上那些让我厌恶的东西,如果放在罗伯特身上,或许我就不反感了。于是,我只是指出了她矛盾的地方,我说:

“既然你和其他人做这种事,为什么还要跟托尼诺在一起?”

“因为托尼诺是个好男孩,其他人都是色鬼。”

“你跟色鬼上床?”

“对。”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们看我的眼光。”

“那你也可以让托尼诺那样看你啊。”

“他不会那样看我的。”

“可能他不是男人。”有一次伊达说。

“他是真正的男人。”

“所以呢?”

“他不是色鬼,这就是原因。”

“我不信,”伊达说,“没有哪个男人不色。”

“有的。”我说,我想到了罗伯特。

“有的。”安吉拉说,她一副沉浸在幻想里的表情,提到托尼诺一碰到她,就会勃起。

在那时候,在安吉拉说笑时,我觉得我需要找人认真探讨一下那个话题,但不是和安吉拉与伊达,而是和朱莉安娜与罗伯特。罗伯特会避而不谈吗?不会,我敢肯定他会回答我,即使是面对这个问题,他也会找到词语,把道理讲清楚。问题在于,可能在朱莉安娜看来,讨论那种事情不太合适。为什么要在她未婚夫面前谈那个话题?除了在阿梅德奥广场那次,我们总共见了六次面,基本每次时间都很短,所以客观来说,我们没那么熟悉。虽然当他谈论大问题时,总是会列举很多具体的例子,我还是不敢问:为什么任何事情深入挖掘一下,都能找到性?包括那些最高尚的事情;为什么定义“性”时,只用一个形容词远远不够?还需要许多形容词,比如窘迫、平淡、悲惨、快乐、快活和厌恶,永远不可能只有一个形容词,它们是一体的;有没有可能一场伟大的爱情里没有性;男女之间的性事会不会破坏俩人的感情?我想象着自己提了这些问题,还有其他问题,我会用很理性冷静的语气问出来,或许有点郑重,但主要是为了避免朱莉安娜和罗伯特认为,我想窥探他们的私生活。但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提这些问题。我继续跟伊达争执:

“为什么你觉得男人都很色?”

“不是我觉得,是我知道。”

“那马里安诺也很色吗?”

“当然,他跟你妈妈上床了。”

我很震惊,冷冰冰地说:

“他们有时会见面,但只是朋友。”

“我也觉得他们只是朋友。”安吉拉插话说。

伊达用力摇头,她又坚定地重复一遍,他们不只是朋友。她大喊:

“我是不会亲吻任何男人,太恶心了。”

“像托尼诺那样善良、英俊的男人你也不愿意亲吻?”安吉拉问。

“不亲,我只会亲女人。你们想听听我写的一个故事吗?”

“不想。”安吉拉说。

我默默地盯着伊达的鞋子,那双鞋子是绿色的。我想起来,她父亲曾经盯着我的胸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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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安吉拉经常会聊起罗伯特和朱莉安娜的关系,安吉拉从托尼诺那里打听消息,只是想说给我听。有一天,她打电话给我,因为她得知朱莉安娜家里又吵起来了,这次是维多利亚和玛格丽塔吵得很凶。维多利亚认为,罗伯特应该马上和朱莉安娜结婚,回那不勒斯生活,玛格丽塔不赞同维多利亚的想法,于是俩人吵了起来。我姑姑通常会大喊大叫,而玛格丽塔会心平气和地提出反对,朱莉安娜一言不发,好像这件事与她无关。但后来朱莉安娜突然失控,开始摔盘子、汤碗和杯子,连力气很大的维多利亚都阻止不了她。她尖叫着说:“我马上就离开这里,我去他那儿生活,我受不了你们了!”托尼诺和库拉多不得不介入,拉住她,让她安静下来。

安吉拉讲的这件事让我很迷惑,我说:

“都是维多利亚的错,她总是多管闲事。”

“大家都有错,朱莉安娜好像很爱吃醋。托尼诺说他可以保证,罗伯特是个正直、忠诚的人。但每次托尼诺陪朱莉安娜去米兰,回来她都会发作,会吵吵嚷嚷,因为她受不了罗伯特身边的那些女人,比如某个跟罗伯特太亲密的女孩,某个在他面前卖弄风骚的女同事,等等等等。”

“我不信。”

“你错了。朱莉安娜看起来很平静,但托尼诺告诉我,她经常发神经。”

“什么意思?”

“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会不吃饭,又哭又叫。”

“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很好。今天晚上她要跟我和托尼诺去看电影,你也来吧?”

“我去的话,我要跟朱莉安娜待在一起,你别让我跟托尼诺在一块儿。”

安吉拉笑了。

“我叫你来,就是想让你帮我摆脱托尼诺,我真受不了他了。”

我去了,但那天很不愉快,下午还好,但晚上发生的事尤其让人不安。我们四个人在平民广场上的加布里努斯咖啡馆前会合,然后沿着托雷多街往现代电影院走。我没跟朱莉安娜说上一句话,我只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手镯,眼神很不安,眼睛里布满血丝。安吉拉立刻挽住她的胳膊,我和托尼诺跟在后面,离她们有几步远。我问托尼诺:

“一切都好吗?”

“都很好。”

“我知道,你经常陪你妹妹去找罗伯特。”

“不,也没经常去。”

“你知道吗?我们有时候会见面。”

“我知道,朱莉安娜跟我说过。”

“他们很般配。”

“是啊。”

“我听说,他们结婚以后,会在那不勒斯定居。”

“好像不会。”

从他嘴里我套不出别的东西了,他很客气,想陪我聊天,但他不想谈那个话题。因此我很耐心地听他谈到他在威尼斯的一个朋友,他打算去找这个朋友,看能不能去那里生活。

“那安吉拉呢?”

“她和我在一起并不高兴。”

“不是的。”

“就是这样。”

我们到了现代电影院,现在我不记得当时放的是什么电影,或许以后我会想起来。托尼诺掏钱给我们所有人买了票,他还买了糖果和冰激凌。我们吃着零食进了放映厅,里面灯还亮着。我们依次坐下,先是托尼诺,再是安吉拉,然后朱莉安娜和我。开始,我们没怎么注意坐在我们背后的三个男孩,他们顶多十六岁,看起来都像学生,就像我或安吉拉的同学。我们只听见他们有说有笑,但与此同时,我们三个女孩也把托尼诺晾在一边,聊得很起劲儿。

正是因为我们不理会他们,他们开始不安分了。我真正注意到那三个男孩,是因为他们中胆子最大的那个大声说:“你们过来,坐我们旁边,我们让你们看电影。”安吉拉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紧张,她扭过头,那三个男孩也笑了起来,那个胆大的男孩又说了些邀请我们的话。我也转过头,我马上意识到,他们不像我班里的同学,他们像罗萨里奥和库拉多,不过可能多念了几天书。我看向朱莉安娜,她比我们要大,期待她露出一个宽容的微笑。然而我看见她表情严肃,身体僵硬,她用眼睛瞥着托尼诺,托尼诺像聋了一样,面无表情地盯着白色的银幕。

广告开始了,那个胆大的男孩开始抚摸朱莉安娜的头发,小声说:“真漂亮啊!”他的一个同伴开始摇晃安吉拉的椅子。安吉拉拽了拽托尼诺一只胳膊,说:“他们好烦呀,你阻止他们一下吧。”朱莉安娜嘀咕了一句:“算了。”我不知道是对安吉拉说的,还是对她哥哥说的。当然,安吉拉没有理会朱莉安娜,她气冲冲地对托尼诺说:“够了,我再也不跟你出来了,真的烦透了!”那个胆大的男孩马上大喊:“好!我们跟你说了,你过来跟我们一起看,我们这儿有空位。”放映厅里有人发出“嘘”的声音,想让他们安静。托尼诺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去前面坐吧,这里不舒服。”他站了起来,他妹妹也立刻跟着站起来,我也迅速站起身。安吉拉又坐了一会儿,最后才站起来,对托尼诺说:“你太可笑了。”

我们还是刚才的顺序,往前坐了几排。安吉拉开始在托尼诺耳边说话,我知道,她生气了,她想抓住这次机会甩掉托尼诺。漫长的广告时间终于结束了,灯又亮了起来。那三个男孩很开心,我听见了他们的笑声。我转过头去,我看见他们站了起来,一连翻越三排座椅,弄出很大的动静,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又坐在我们背后了。领头的那个男孩说:“你们那么听这个混蛋的话,我们生气了,这种待遇我们可忍不了,我们想和你们一起看电影。”

几秒钟之后情况开始失控。灯熄灭了,电影开始了,声音很大,音乐声淹没了那个男孩的声音,银幕上闪烁的光映在我们身上。安吉拉高声对托尼诺说:“你听了吗?他们说你是混蛋!”那三个男孩在哈哈大笑,其他观众发出“嘘”的声音。托尼诺一跃而起,朱莉安娜大声说:“不要,托尼!”可他还是狠狠地打了安吉拉一耳光,他力气太大了,安吉拉的头撞在了我的颧骨上,很疼。那三个男孩都闭嘴了,他们有些不知所措,托尼诺转过身,仿佛一阵风把一扇门全吹开了,他嘴里冒出很多不堪入耳的骂人话。这时安吉拉哭了起来,朱莉安娜抓住我的一只手说:“我们得离开这里,我们要把他带走。”她强行把她哥哥带走,就好像身处危险之中的不是安吉拉、我或者她,而是托尼诺。与此同时,那三个男孩中领头的那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说:“哇!好吓人啊,吓得我们打哆嗦,真搞笑,只知道拿女人撒气,你过来啊!”朱莉安娜好像不愿让那些话传到托尼诺的耳朵里,她大声喊:“托尼,他们只是些小孩子。”但这时托尼诺已经一只手抓住那个男孩的头,可能抓住了一只耳朵,我不敢确定,托尼诺抓住他,往自己跟前拉,仿佛要把他的头拧下来,然而并没有,托尼诺的另一只手举了起来,一拳打在男孩的下巴上。男孩往后倒下,倒在了他的座位上,嘴巴流着血。另外两个男孩想帮他们的朋友,但他们看见托尼诺想翻过座椅,便慌乱地往出口跑去。朱莉安娜抓住她哥哥,想阻止他追上去,电影开头的音乐声很大,观众叫嚷着,安吉拉在大哭,受伤的那个男孩在哀号,放映厅里一片嘈杂。托尼诺推开妹妹,继续朝那个坐在座椅上流泪、呻吟、咒骂的男孩发泄自己的愤恨。托尼诺扇了他几耳光,又打了他几拳,同时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方言辱骂他,他说得很快,充满愤怒,一个个词爆发出来。电影院里所有人都叫喊起来,他们要求打开灯,让人报警,我、朱莉安娜还有安吉拉一起拉着托尼诺的胳膊,大喊:“我们走吧,算了,我们快走!”最后我们拉着他出了电影院。“快走,托尼,快走,你快跑吧!”朱莉安娜大喊着,同时拍打着他的后背。他用方言说了两遍:“难道在这个城市,我们就不能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看场电影吗?”他主要是对我说的,想看我是否同意他的话。我点了点头,想让他冷静下来,他向但丁广场跑去。虽然他眼睛气鼓鼓的,嘴唇乌青,但仍然很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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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我们也迅速逃离了电影院,来到人群熙攘的皮尼亚塞卡市场,我们才放下心来,放慢脚步。这时候,我才感到一阵后怕,安吉拉也吓坏了,朱莉安娜也是,好像她亲自参与了那场斗殴,她头发凌乱,外套的领口撕烂了一半。我检查她手腕上是否还戴着手镯,手镯还在,但现在看起来暗淡无光。

“我得赶紧回家。”朱莉安娜对我说。

“你回去吧,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托尼诺怎么样了。”“你吓到了吗?”

“嗯。”

“很抱歉,托尼诺平时很克制,但有时他也会昏了眼。”安吉拉眼里噙满泪水,插了一句:

“我也吓到了。”

朱莉安娜气得脸色发白,几乎怒吼着说:“闭嘴,你要是闭嘴就好了!”

我从没有见朱莉安娜这么愤怒过,她吻了我的脸便离开了。

我和安吉拉到了缆车站。我心里很乱,朱莉安娜那句气话不断在我脑子浮现:有时他会昏了眼。一路上,我都心不在焉地听安吉拉抱怨。她很伤心,她说:“我太傻了。”然后她摸摸又红又肿的脸颊,她脖子很疼,大喊:“他竟然敢打我耳光!就连我爸妈都没打过我,我永远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了!”她哭泣着,又开始为另一件事难过——朱莉安娜只跟我告别了,没有跟她告别。她小声抱怨说:“不应该把所有错都算在我头上,我怎么知道托尼诺是个畜生。”我们在她家楼下分别时,她承认:“好吧,我是有错,但朱莉安娜和托尼诺都那么没教养,我根本没想到他会扇我耳光,他当时可能会杀了我,打死那几个男孩。我错了,爱了这样一个畜生。”我忍不住说:“你错了,托尼诺和朱莉安娜都很有教养,但有时一个人真的会气昏了眼。”

我慢慢往山上走,回到了家。“昏了眼”这个说法在我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早上好,再见,您请坐,您要喝什么?您可以把声音调小点吗?谢谢,不客气。但有一道黑色的幕帘,随时都可能落下来,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盲目,你无法再和别人保持距离,人们会撞在一起。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一部分人身上,还是所有人都是这样?超过某个界限之后,人就会昏了眼,看不见眼前。一个人很清醒冷静地看着每件事时,他更真实,还是说那些最强烈、最沉重的情感——比如爱和恨使他变得盲目时,他更真实?恩佐再也看不见玛格丽塔,是因为维多利亚蒙住了他的眼睛吗?我父亲再也看不见我母亲,是因为科斯坦扎蒙住了他的眼睛吗?我昏了眼,是因为我同学希尔维斯特对我的冒犯蒙住了我的眼睛吗?罗伯特也会变成一个昏了眼的人吗?或者他在任何情况下,受到任何情绪的冲击,都能保持清醒冷静?

公寓很暗,非常安静。我母亲可能决定周六晚上去外面玩儿,电话响了,我连忙去接,我想一定是朱莉安娜打来的。但电话那一端是托尼诺,他说话很慢,我很喜欢他的慢条斯理,我觉得那是他特有的:

“我想向你道歉,再跟你告别。”

“你要去哪里?”

“威尼斯。”

“什么时候走?”

“今晚。”

“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不走的话,我就完蛋了。”

“朱莉安娜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她不知道,没人知道。”

“罗伯特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今天晚上干了什么,他就不会再理我了。”

“朱莉安娜会告诉他的。”

“我不会。”

“你可以把地址给我吗?”

“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

“你为什么偏偏给我打电话?”

“因为你能明白。”

我挂了电话,我觉得很难过。我去厨房倒了一点水,又回到走廊里。但这一天还不算完。我父母以前住的那间卧室门开了,我母亲出现了。她没有穿平时的衣服,而是穿得像过节一样。她很自然地说:

“你不是要去看电影吗?”

“我们没去成。”

“我们现在要去看电影,外面天气怎么样,需要穿大衣吗?”

马里安诺从同一个房间里探出身,他也穿得很讲究。

-8-

这是我家漫长的危机最后的一段,同时也是我艰难地迈向成年人世界的重要时刻。也正是在这时,我知道一切都势不可挡,我决定表现得礼貌一些,我对母亲说,外面很暖和,接受马里安诺亲吻我的脸颊,就像接受他偷窥我的胸部一样。他们把门在背后关上,我去了浴室,洗了很长时间的澡,仿佛要把他们从身上洗掉。

在镜子前擦头发时,我很想笑。我完全受骗了,我的头发一点儿也不漂亮,它们紧紧贴在我的头皮上,我没办法让它们变得蓬松、有光泽。至于我的脸,是的,我脸上的线条一点也不和谐,就像维多利亚的一样,但这也不是什么悲剧。那些长相精致、脸蛋漂亮的人,只需要仔细看他们一下,就能发现那些面孔下其实也隐藏着地狱,这和那些长相粗糙、丑陋的脸呈现出来的东西没什么两样。一张光芒四射、温柔客气的脸,其实要比一张黯淡的脸暗含更多的痛苦。

比如安吉拉,自从发生了电影院里那件事,托尼诺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她很伤心,整个人都变了。她经常给我打很长时间的电话,指责我没有站在她那边,允许一个男人打她耳光,而且我还觉得朱莉安娜有理。我试图否认她对我的控诉,但没有用。她跟我说,她把那件事告诉了科斯坦扎,甚至告诉了我父亲;科斯坦扎认为安吉拉有理,而安德烈的反应更强烈。他得知托尼诺是什么人,是谁的儿子,在哪里长大,他勃然大怒,但并不是针对安吉拉,而是针对我。安吉拉把我父亲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我:乔瓦娜非常清楚那是什么人,她应该保护你。“但是你没有保护我!”她冲我大喊。我想象着她那张温柔、甜美、迷人的脸,她正在波西利波的家里,把白色的听筒拿在耳边,我觉得在那一刻,她的脸一定比我的脸还丑。我对她说:“拜托了,从今往后别再来烦我了,你继续跟安德烈和科斯坦扎诉苦吧,他们更理解你。”我挂了电话。

在这之后,我和朱莉安娜的关系更亲密了。安吉拉经常试图跟我和好,她对我说,我们一起出去玩吧。虽然不是真的,但我总是这样回答她,我有事情要忙,我要去见朱莉安娜。我让她自己揣摩,或者直接告诉她,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她受不了你。

我和我母亲的交流也缩减到最少,总是一些干巴巴的句子,比如:今天我不在家,我要去帕斯科内。当她问我原因,我回答说,因为我想去。我这样做是为了摆脱原来的那些束缚,为了表明,我已经不在乎亲戚朋友的评价,还有他们的价值观,也不在乎自己符合不符合他们期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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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朱莉安娜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毫无疑问,这是为了增进我和罗伯特之间的友谊,这一点我不想否认。但我也觉得,朱莉安娜真的需要我,现在托尼诺一声不响地走了,留她一个人对抗蛮横的维多利亚。一天下午,她很焦急地打来电话,说她母亲想让她告诉罗伯特:要么马上结婚,两个人一起在那不勒斯生活,要么就分手。当然,这一定是我姑姑撺掇的。

“可是我不能这样,”她绝望地说,“他现在很辛苦,他正在做一项研究,这对他的事业很重要。如果我叫他马上跟我结婚,那一定是疯了。反正我想离开这座城市,永远离开这里。”

她对一切都感到厌倦。我建议,她把罗伯特的问题对玛格丽塔和维多利亚讲清楚,她犹豫了很久后,听取了我的建议,但那两个女人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她们提出各种猜测,让她坐立不宁。“她们什么都不懂,”她绝望地说,“她们想让我相信,如果罗伯特把教书放在第一位,把婚姻放在第二位,就说明他不够爱我,他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她们这样敲打朱莉安娜,并非没有效果。我很快就发现,有时朱莉安娜也会怀疑罗伯特。当然,一般她只是很生气,维多利亚给她母亲脑子里灌输了很多糟糕的想法,这让她愤愤不平,虽然她一再反驳,这些想法还是在她心里扎下了根,让她变得很低落。

一天下午,我去找她,我们在她家附近破败的街上散步。她对我说:“你看见我生活的地方了吗?可是罗伯特在米兰,他总是很忙,会遇到很多聪明的人,有时候我打电话都找不到他。”

“那就是他的生活。”

“他的生活应该是我。”

“我不知道。”

她有些激动。

“不是吗?不然他的生活是什么?学习,跟女同事、女学生聊天吗?或许维多利亚说得对,要么他跟我结婚,要么就算了。”

罗伯特告诉朱莉安娜,他要去伦敦出十天差时,事情变得更复杂了,朱莉安娜变得比平时更焦虑了。事情慢慢变得明朗:问题不是罗伯特要出国——我知道,罗伯特已经出过几次差了,尽管只待了两三天——关键在于他不是一个人去的。这时,我也警觉起来了。

“跟谁去?”

“跟米凯拉和其他两个老师。”

“米凯拉是谁?”

“一个总是缠着罗伯特的女人。”

“你也去吧。”

“去哪儿?贾妮,我能去哪儿?你不要只从你的角度看问题,你父母是怎么培养你的,你要想想我是怎么成长起来的,你想想维多利亚、我母亲,想想这个狗屎一样的地方。对你来说一切都很简单,对我来说却不是。”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我其实努力去理解她遇到的问题,而她对我的问题却一无所知。但我假装什么事也没有,让她发泄,尽力安抚她。我主要说了她男朋友有难得的品德。罗伯特不是普通人,他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很博学,也很忠诚。就算那个米凯拉有什么心机,他也不会沦陷的。他爱你,我说,他一定会对你很忠诚。

她笑了出来,但又变得严肃起来,她的情绪变化太突然了,我不禁想起托尼诺和电影院里的事。她看着我,眼神很焦虑,突然不再用夹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说话了。她用纯粹的方言问我:

“你怎么知道他爱我?”

“不仅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米凯拉肯定也知道。”

“男人,不管他们是好是坏,只要摸一摸他们,他们就想上你。”

“这是维多利亚告诉你的吧?这是胡说八道。”

“维多利亚是说话很难听,但不是胡说八道。”

“不管怎么说,你要相信罗伯特,不然的话你就会痛苦。”

“贾妮,我已经很痛苦了。”

这时我感觉到,朱莉安娜认为米凯拉不仅想跟罗伯特上床,还想抢走罗伯特,跟他结婚。我想到的是,罗伯特一直潜心学习,他可能根本没想到朱莉安娜会这么痛苦。我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也许只需告诉他,朱莉安娜害怕失去你,她很焦虑,你得让她放心。总之,我向她要罗伯特的电话号码时,给自己找的就是这个理由。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漫不经心地说,“我去跟他说,我会尽量弄清楚,他跟那个米凯拉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会打电话给他吗?”

“当然了。”

“但你不能让他觉得,是我让你给他打的电话。”

“放心吧。”

“最后你要把你说的话,还有他说的原话都告诉我。”

“那当然。”

-10-

我把号码记在了一个笔记本上,我又用红色彩笔在号码上画了一个方框。一天下午,我趁母亲不在家,给罗伯特打了电话,内心十分激动。我感觉罗伯特接到电话很惊讶,甚至很忧虑。他可能觉得朱莉安娜出事了,首先问到的就是她。我跟他说,朱莉安娜很好。我又支支吾吾说了几句,我突然省去了事先准备好的、让这通电话名正言顺的开场白,我用一种近乎威胁的语气说:

“如果你承诺过要跟朱莉安娜结婚,却又不娶她,那你就是个负心汉。”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我听见了他笑了起来。

“我一直都信守承诺,是你姑姑叫你给我打电话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打这通电话。”

我们就这样聊了一会儿,他很乐意和我聊他的私事,这让我很惊讶。他说,他很爱朱莉安娜,一定会娶她的,除非朱莉安娜不要他了。我向他保证,朱莉安娜最想要的就是他,但我又说,朱莉安娜没有安全感,害怕失去他,害怕他移情别恋。他说他知道,他会尽量让朱莉安娜安心。我相信你,我说,但现在你要出国,你可能会遇到别的女孩。如果你发现,朱莉安娜对你研究的东西一点也不了解,可那个女孩却很了解,你会怎么办?他的回答很长,他从那不勒斯、帕斯科内城区,还有他的童年说起。他说到这些地方时,好像那是很神奇的地方,总之和我看到的很不一样。他说他欠那个地方的,他必须偿还。他努力向我说明他对朱莉安娜的爱,那份爱诞生在那些街上,它就像一个备忘录,不断提醒他,他有债要还。我问他,这个债指的是什么。他解释说,他要好好补偿他的出生地,他一辈子也还不清那些债。于是我问他:“你跟她结婚,就好像跟帕斯科内城区结婚一样?”我觉得他很尴尬,他说他很感激我,因为我迫使他去反思。他很艰难但很清晰地说:“我想娶她,因为她就是那些债务的化身。”他从头到尾用的都是一种低沉的语调,尽管有时他会说出像“没人可以只是自己得救”这样庄严的话。有时,我又觉得我像在跟同学说话,他用的句子结构很简单,这让我觉得很自在,也让我有些难受。有时我怀疑,他在寻找适合我的表达方式,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小姑娘。有那么一刹那,我在想,也许他跟那个米凯拉说话时,用的句式要丰富、复杂得多。可话说回来,我又在奢望什么呢?我感谢他跟我交谈,他也感谢我听他聊了朱莉安娜,感谢我对他们俩的友情。我不加思索地说:

“托尼诺走了,朱莉安娜很难过,也很孤单。”

“我知道,我尽量弥补她。我很高兴你给我打了电话。”

“我也是。”

-11-

我把我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告诉了朱莉安娜,她的脸色好了一些,她确实需要听到这些。罗伯特去伦敦时,我似乎没发现她的情绪恶化。她告诉我,罗伯特给她打了电话,给她写了一封感人的信,她也没再提到米凯拉。罗伯特在一份重要的期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朱莉安娜为他感到骄傲,她很自豪,好像那是她自己写的文章。但她笑着抱怨说,她只能在我面前炫耀,维多利亚、她母亲和库拉多都不懂这些,唯一懂的托尼诺,也在很远的地方,他在做服务员,不知道他还学习不学习。

“你可以让我读一下吗?”我问。

“我没有那份期刊。”

“你读过吗?”

我父亲会让我母亲读他写的所有东西,有时甚至强迫我读一些他很在意的文章。朱莉安娜明白,我确信罗伯特也会那样做。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从她眼中看出,她想回答,是的,我读过,她甚至不自觉地点了头。但随后她垂下目光,又愤怒地抬了起来,说:

“没有,我没读过,我不想读。”

“为什么?”

“我怕我看不懂。”

“你怎么也得看一看,他肯定很在意。”

“如果他在意的话,他就会把那些文章给我。但他从来没给过我,所以我肯定看不懂。”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热,我们沿着托雷多街散步。学校快放假了,很快就要公布考试成绩了。路上挤满了男女学生,不用写作业了,大家在外面玩,都很开心。朱莉安娜看着路上的人,她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么有活力。她把手放到额头上,我觉得她要沮丧起来了,急忙说:

“是因为你们没住在一起,等你们结了婚,你看吧,他会让你看他写的所有东西。”

“他写什么都让米凯拉看。”

这个消息也让我很难过,但我来不及反应。朱莉安娜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有力的男性声音在叫我们,我先听到了朱莉安娜的名字,随即听到我的名字。我们同时转过头去,看见马路对面,罗萨里奥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朱莉安娜做了一个厌烦的动作,一只手在空气里挥舞一下,想当作没听到,径直走开。但我已经做了一个打招呼的手势,罗萨里奥正穿过马路,向我们走来。

“你认识萨尔真特律师的儿子吗?”朱莉安娜说。

“库拉多介绍我认识的。”

“库拉多是个白痴。”

这时罗萨里奥正在过马路,自然了,他面带笑容,似乎很高兴遇到我们。

“真是天意啊!”他说,“居然在离帕斯科内这么远的地方都能遇到你们,我请你们吃点东西。”

朱莉安娜冷冰冰地回答说:

“我们赶时间。”

他做出一副格外担忧的表情。

“怎么了?你今天不舒服吗?心情不好?”

“我很好。”

“你未婚夫吃醋啦?他说过,你不能跟我说话?”

“他都不知道你是谁。”

“但你知道,对吧?你不仅知道我,还一直想着我,可别告诉你未婚夫。可能你应该告诉他,把所有事都告诉他。男女朋友之间不能有秘密,否则两个人的关系会出问题,大家都很痛苦。我能看出来,你很痛苦,我一看见你,我就会想:太瘦了,真可惜!以前你多丰满、多柔软啊,现在瘦得像根竹竿。”

“就你长得好!”

“总比你男朋友好看。贾妮,来,你想吃奶油松饼吗?”

我回答说:

“太晚了,我们要走了。”

“我开车送你们。先送朱莉安娜到帕斯科内,然后再送你去上城。”

他把我们拉进咖啡馆,但一坐在吧台上,他就完全忽视了朱莉安娜,她坐在门边的一个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路和行人。我们吃奶油松饼时,他不停地跟我说话,靠我特别近,我不得不挪远一点。他在我耳边说着过火的话,夸赞我,大声赞美我的眼睛和头发。他甚至小声问我还是不是处女,我紧张地笑起来了,我说还是。

“我走了。”朱莉安娜抱怨,走出了咖啡馆。

罗萨里奥提到了他在曼佐尼街的房子、门牌号和楼层,他说在那里可以看见大海。最后他小声说:

“我会一直等你,你愿意来吗?”

“现在?”我假装高兴地问。

“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现在不行。”我认真地说,我感谢他请的奶油松饼,追上了走在路上的朱莉安娜。她愤怒地大喊:

“你不要跟那个混蛋太亲近!”

“我没有,是他自作多情。”

“如果你姑姑看见你们在一起,会杀了你们。”

“我知道。”

“他跟你说了曼佐尼街?”

“对,你怎么知道?”

朱莉安娜用力摇摇头,像想把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赶走。

“我去过那里。”

“和罗萨里奥吗?”

“不然和谁?”

“最近吗?”

“你在说什么呢,我当时比你现在还小。”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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