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堂·贾科莫坐在教堂中殿尽头一张破桌子前,一只手托着腮,眼睛看着罗伯特,专心听他讲话。罗伯特是站着讲的,语气有些生硬,但很吸引人,他背后是祭坛和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深色的十字架上是金色的耶稣像。他当时说了什么,我几乎都不记得了,可能他讲的事情对我来说很陌生,和我平时接触的东西不一样,也可能因为我太激动了,没在听他讲。我脑子里储存的很多话,确实是他说的,但我不记得是他什么时候说的,我把他当时和后来说的混在一起了。总之,我觉得,有些话很有可能是他在那个星期天说的,比如有时我很确信,他在教堂里提到了两种果树的比喻:凡好树都结好果子;唯独坏树结坏果子。好树不能结坏果子,坏树不能结好果子。凡不结好果子的树,就砍下来丢在火里。很多时候,我确信他说了,我们要准确估算我们的资源,投身于一项伟大的事业时,假设我们要建造一座钟楼,如果我们的钱不能支撑到完工,直到放上最后一块石头,那我们就不应该开始。有时我觉得,他当时呼吁所有人鼓起勇气,他提醒我们,唯一不浪费生命的方式就是牺牲自己,拯救他人。有时我还认为,他说必须做到真正的公正、慈悲和忠诚,不要假装恪守传统,但实际上很不公、冷血、不忠。总之时间过去了,我无法肯定他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对我来说,他的讲话从头到尾只是一串迷人的声音,从他好看的嘴里,从他喉咙里传来。我盯着他突出的喉结,我知道那也叫“亚当结”,仿佛那块突起的下面,回荡的真是这世界上第一个男人的呼吸,而不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那双浅色的眼睛长在一张黝黑的脸上,那么迷人,简直惊心动魄。他手指修长,双唇润泽。只有一个词,我确信他那天说过,因为他频繁提到那个词,剖析那个词,就像在剥一朵雏菊的花瓣,那就是“懊悔”。我只知道,他用这个词的方式很不同寻常。他说要摒弃对“懊悔”的滥用,谈论这个词时,仿佛它就是一根穿着线的针,可以把我们碎布般的生活缝在一起。他重新定义了这个词,说它会让人对自己保持高度警惕,那就像一把刀,防止人昧着良心生活。
-2-
罗伯特一结束讲话,维多利亚就拉着我去找朱莉安娜。她变化太大了,这让我觉得很震惊,我觉得她的美很纯洁。我心想,她没有化妆,她身上没有女人的色彩,而我穿着短裙,涂着眼影和口红,穿着低胸毛衣,这让我很不自在。我想自己真不合时宜,这时朱莉安娜小声说:“见到你太高兴了,刚才的讲话你喜欢吗?”我语无伦次,低声说了几句恭维她的话,也对她男朋友的讲话表现出极大的热情。维多利亚说,我们带她认识一下罗伯特,于是朱莉安娜带我去找他。
“这是我侄女,”维多利亚带着一种让我窘迫的骄傲说,“一个特别聪明的女孩。”
“我不聪明。”我几乎是大喊着说的,我伸出手,希望他至少能握一下。
他用两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没有很用力。他用饱含温情的目光看着我,说很高兴认识我。姑姑嗔怪我说,她太谦虚了,和我哥完全不一样,我哥哥总是很自负。罗伯特问了我学校的情况,问我学什么,读什么书。还没一会儿,我就发现那些问题不过是没话找话,闲聊而已,我感觉浑身冰冷。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课程很无聊,我现在读的一本书很难,几个月还没读完,讲的是追寻逝去的时间。朱莉安娜轻声对罗伯特说:“他们在叫你。”但他仍然盯着我的眼睛,他很惊讶,我竟然在读这么优美而复杂的作品。他对女朋友说:“你跟我说过她很厉害,可事实上,她是特别厉害。”姑姑非常自豪,又说了一遍我是她侄女,这时教区的两个人微笑着指向神父。我希望自己能说些什么,能打动罗伯特的内心深处,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到。而他也已经被热情的听众拉走了,他带着遗憾向我告别,挤进了一堆人里,堂·贾科莫也在那些人中间。
我不敢用目光追随他,我待在朱莉安娜旁边,觉得她容光焕发。我又想起那张挂在玛格丽塔家厨房里她父亲的照片,玻璃罩里有火苗造型的灯,灯光照亮了他的眼睛。让我疑惑的是,眼前的这个年轻女人和照片上的男人长得很像,她却可以那么美。我很嫉妒她,她身上穿着一件米色裙子,看起来很干净,她那张素净的脸散发着一种青春蓬勃的力量。我认识她时,她身上的能量是通过大声说话、还有过多的手势展示出来的,而现在朱莉安娜却很端庄,就好像爱与被爱激起的自豪,像无形的线把她束缚起来了,让她的行为举止不再夸张。她用很费力的意大利语说:“我知道你们家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你感到难过,也理解你的处境。”她甚至像她男朋友一样,用两只手握住了我的一只手。但我不觉得烦,我真诚地和她讲起我母亲的痛苦,虽然这时我的心思全在罗伯特身上,我希望他会用目光寻找我。但他没有,我反而发现他无论对谁都很热情,流露出对我一样的好奇。他在别人面前不慌不忙,他的举手投足让挤在他身边的人都想和他说话,他的微笑、他那张奇异但俊美的脸很有感染力,让他们也尝试用那种方式和别人交流。我心里想:如果我过去,他一定也会让我说话,让我参与一些讨论。可到时候我就不得不仔细地表达我的想法,他会马上发现,我其实没什么内涵,我对他们真正关心的事情一无所知。我觉得很灰心,如果执意和他说话,只会让我丢脸,他会说这女孩真无知。朱莉安娜还在和我说话,我突然说,我得走了。她坚持让我留下来,去她家吃午饭,她说:“罗伯特也去。”但我已经害怕了,我真的想走了,我匆忙离开了教堂。
走出教堂,我站在教堂门前的空地上,新鲜的空气让我一阵晕眩。我环顾四周,仿佛看完一部引人入胜的电影,刚从电影院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家,我也不在乎回不回家,我想永远留在那里:睡在门廊下,不吃不喝,想念着罗伯特,慢慢死去。那一刻,任何其他情感和欲望对我一点也不重要。
我听到有人喊我,是维多利亚,她赶上了我。她想让我留下,语气非常坚决,但最后她放弃了,就告诉我怎么走,才能回到圣贾科莫牧羊山路:“你坐地铁到阿梅德奥广场,在那里换乘缆车,等到了万维特利广场,你就知道怎么走了。”看到我一脸茫然,她问:“怎么了,听懂了吗?”尽管她要赶着去玛格丽塔家吃饭,还是提出开她的菲亚特500送我回家。我很客气地拒绝了她,她开始用一种很温情的方言和我说话,用手梳理我的头发,挽着我的一条胳膊,用湿润的嘴唇在我一边脸颊上亲了两下。我更加坚信,她不是个一心想复仇的女人,而是个孤独可怜、渴望爱的女人,那一刻她特别爱我,因为我让她在罗伯特面前特别有面子。你刚才表现得很好,她说,我学这个,我读那个,很好,很好,很好。我感到一阵内疚,肯定和我父亲一样内疚,我想弥补一下,我从口袋里翻出手镯递给她。
“我不想把它给你,”我说,“我一直觉得它是我的,可它属于你,除了你,谁也不该拥有它。”
她没料到我会这么做,有些厌烦地看着手镯,好像那是一条小蛇或一件不祥之物。她说:
“不,这是我送给你的,对我来说,你爱我就够了。”
“你拿着吧!”
最后,她很不情愿地接受了,但没戴到手腕上。她把手镯放进包里,在公交站,她紧紧挨着我,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哼起曲子,直到公交车来了。我上了公交车,每一步好像都意味着旧生活的结束,我正意外进入了一个新故事,开启了一段新生活。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公交车已经行驶了几分钟,这时我听到一阵阵按喇叭的声音。我看到罗萨里奥的跑车正在快车道上,和公交车并排行驶。库拉多挥着手,大声喊:“下车,贾妮,来吧!”不知道他们刚才躲在什么地方等我,充满耐心,他们一边等,一定肯定想着我会满足他们的所有欲望。他们在风中疾驰,我用愉快的眼神看着他们,对我来说,他们是那么没有意义。罗萨里奥缓慢地对我打手势,示意我下车,库拉多跟着大喊:“我们在下一站等你,咱们一定会玩得很开心!”同时他用眼神命令我,想让我听他的。我心不在焉地微笑着,没有回答,罗萨里奥也抬起双眼,想知道我的意图。我只对他摇了摇头,无声地说,我不能去了。
敞篷车加快速度,把公交车甩在了后面。
-3-
母亲很诧异,没想到卡塞塔的郊游这么快就结束了。“怎么回事?”她有些不悦地问,“你怎么回来了?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和人吵架了?”我本来不想说话,想和往常一样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大声放音乐,一直读那本关于“逝去的时间”的书,一直读,或读点其他东西,但我没这么做。我直接向她坦白,我没有去卡塞塔,而是去了维多利亚家。我看到她很失望,脸色变得蜡黄,我做了一个几年都没再做过的举动:我坐到她的大腿上,两条胳膊环着她的脖子,轻轻亲了亲她的双眼。她很抗拒,她说我长大了,很沉。她用两条干瘦的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腰,责备我对她撒谎,我穿得很不像样子,我化的妆也很粗俗。后来,她问起了维多利亚。
“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事,吓到你了?”
“没有。”
“我感觉你很紧张。”
“我很好。”
“但你双手冰凉,一身冷汗,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真的。”
她很惊讶,也很不安,同时也很高兴,或许是我自己内心的高兴、惊讶和不安混合在一起了,我以为这都是她的反应。我没提到罗伯特,因为我觉得我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说得不好,我会痛恨自己。我对她说,我很喜欢在教堂里听到的讲话。
我告诉她:“每个星期天,神父都会邀请一些很优秀的朋友过去,在中殿尽头放一张桌子,大家就在那里讨论。”
“讨论什么?”
“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描述。”
“看到了吗?你就是很紧张。”
我不紧张,而是处于一种幸福而激动的状态,尽管后来她有些不自在地告诉我,几天前,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她碰到了马里安诺,因为知道我要去卡塞塔郊游,她便邀请马里安诺下午到家里来喝杯咖啡。
即便是这个消息,也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我问她:
“你想和马里安诺交往?”
“怎么会!”
“你们这些大人,怎么一次真话都不肯说?”
“乔瓦娜,我发誓,我说的是真话: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从来都没有。但既然你父亲重新和他见面了,为什么我不可以?”
最后这个消息让我很难过。母亲不假思索地告诉我,这是最近的事,一次马里安诺去看望女儿,两个昔日的好友相遇了,出于对两个孩子的爱,他们开始和气地交谈。我忍不住问:
“如果我父亲可以和一个他背叛过的朋友握手言和,那他为什么不扪心自问,不能和他妹妹和好?”
“因为马里安诺是一个文明人,而维多利亚不是。”
“胡说!是因为马里安诺在大学教书,会让他有优越感,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可维多利亚却让他清楚自己是谁。”
“不要再说了。”
“我只是说了我想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想罗伯特,是维多利亚带我认识他的,他属于我姑姑的世界,不属于我父母的世界。维多利亚经常和他来往,欣赏他,支持朱莉安娜和他交往,就算不支持,也是同意了。这使得姑姑在我眼里很睿智,她比我父母一直都在交往的那些人,尤其是马里安诺和科斯坦扎更有眼光。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情绪激动,精心画好妆,换上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衬衫。如果我告诉罗伯特我家里的事,我父母的所作所为,还有他们重建的龌龊友情,他会怎么说?这时候我听到一阵急促的门铃声,这让我心惊肉跳。过了几分钟,我听到了马里安诺和我母亲的声音,我希望她不要硬把我叫过去。她没叫我出去,我开始学习,可最终我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不一会儿,我就听到她大喊:“乔瓦娜,过来和马里安诺打个招呼!”我叹了口气,合上书,过去了。
我很震惊,安吉拉和伊达的父亲现在太瘦了,都快赶上我母亲了。见到他我很难过,但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他看我的目光让我很讨厌,他和库拉多、罗萨里奥一样,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我的胸脯上,就像中邪了一样,虽然现在我的胸部用衬衣遮住了。
“你长这么大了!”他激动地感叹了一句,想拥抱我,想亲我的脸颊。
“你吃巧克力吗?马里安诺带过来的。”
我拒绝了,说我还要学习。
“我知道你忙着补去年落下的课。”他说。
我点点头,嘀咕了一句:“我去学习了。”离开之前,我又察觉到他的目光,我觉得很耻辱,我想到,罗伯特当时只看着我的眼睛。
-4-
我很快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对罗伯特一见钟情。关于那种爱情,我在书里读过不少,但不知为什么,我在心里却从没有接受这种说法。我更喜欢想着罗伯特的样子:他的脸、他的声音和他握着我的双手。在那些焦虑不安的白天黑夜里,这对我是一种神奇的慰藉。当然,我还想再见到他,但经过第一次见面的冲击——见到他的那个难忘时刻,同时也激起了我对他强烈的渴望,现在我平静下来了,开始意识到我面对的现实。罗伯特是个成年男人,而我只是一个小女孩。罗伯特爱着另一个女人,她长得漂亮,心地善良。罗伯特难以接近,他生活在米兰,他关心的事情我一无所知。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维多利亚姑姑,她这个人很难缠,更何况每次我和她见面,都会使我母亲很痛苦。因此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开始想,我有权拥有自己的人生,我没必要再担心父母的态度,更何况他们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感受。一天下午,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忍不住给姑姑打了电话。我很后悔那个星期天没接受邀请去吃午饭,我觉得自己浪费了一次重要的机会。我很谨慎,我想问清楚什么时候能再去找她,而且还有可能见到罗伯特。我确信,把手镯还给她后,她会很高兴接纳我,但她半句话都没让我说。我从她那里得知,我撒谎说去卡塞塔的第二天,我母亲就给她打了电话,用她那种有气无力的语气告诉姑姑,她应该放过我,不该再和我见面了。所以现在她怒不可遏,她大骂自己的嫂子,大喊大叫,说她会拿着刀子在我家楼下等着。维多利亚大喊:“她竟然说我不择手段要把你从她身边抢走,明明是你们毁掉了我的生活,你父亲、你母亲,还有你,你以为只要把手镯还回来,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她又对我说:“如果你站在你父母那边,就不该再给我打电话了,明白了吗?”她又说了许多脏话,咒骂自己的大哥大嫂,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我尝试再打回去,想告诉她,我是站在她那一边的,而且我母亲打了那通电话让我很生气,但她没有接。我觉得很抑郁,那时我需要她的关爱,我害怕如果没有她,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罗伯特了。时间一天天过去,开始几天我闷闷不乐,后来我不断反思。我想念罗伯特,他就像一座远山的轮廓,一些清晰线条勾勒的淡蓝色天空。我想可能在帕斯科内城区,没人那么清楚地看到过他。他在那片城区出生,也在那里长大,他是托尼诺儿时的朋友。所有人都称赞他,仿佛他是那片黯淡背景中的一道亮色,朱莉安娜爱上的他,应该也不是他真正的样子,而是因为他们出身相似,还有他自带的光环。他们都在散发着恶臭的工业区长大,他却出类拔萃,能去米兰学习,并脱颖而出。可我很确信,正是所有人都喜欢罗伯特的那些特征,阻碍了他们真正看清他、识别他身上的非凡之处。罗伯特不应该被当成一个能干的普通人,他应该得到保护。比方说,假如我是朱莉安娜,我会全力阻止他来我家吃午饭,我会阻止维多利亚、玛格丽塔和库拉多毁掉他,破坏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我会把他挡在那个世界之外,告诉他,我们私奔吧,我和你一起去米兰。但我觉得,朱莉安娜并没真正明白她有多幸运。至于我,假如我能成为他的朋友,哪怕只有一点交情,我也永远不会让他在我母亲身上浪费时间,虽然她比维多利亚和玛格丽塔要体面得多。尤其是,我绝对不会让他见到我父亲。罗伯特身上释放的能量,需要精心呵护才不会消逝,我觉得自己有能力呵护他。啊,对啊!变成他的朋友,只是朋友就行,向他展示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里有着他需要的品质。
-5-
那段时间,我开始想,如果我外表不漂亮,或许我可以让心灵变得美好。可是该怎么做呢?我发现自己脾气很差,言行举止也很让人讨厌。就算我有良好的品质,我也会刻意压制,以免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家的可悲女孩,我感觉,我找到了自我救赎的路,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走,可能是我不配拥有。
一天下午,我就在那种状态下,偶然遇到了帕斯科内城区的神父堂·贾科莫。我当时在万维特利广场,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为什么去那里了,我走在路上,想着自己的事情,差点撞到他。贾妮!他喊了我一声。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有几秒钟,我甚至觉得周围广场和楼房都消失了,我好像又置身于教堂,坐在维多利亚身旁,罗伯特站在桌子后面讲话。我回过神来,很高兴神父能认出我,而且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太高兴了,拥抱了他,仿佛他是一个我从小就认识的人。然而很快我又变得很腼腆,开始结结巴巴,我用尊称和他说话,用“您”称呼他,而他希望我们亲密一些。他正准备去坐蒙特桑托的缆车,我提出陪他一起去,我马上兴致勃勃地和他聊起了那次在教堂的经历。
“罗伯特什么时候再来讲话啊?”我问。
“你喜欢上次的讲话吗?”
“喜欢。”
“看到了吧,他能从《福音书》里找出多么精彩的东西啊!”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对《福音书》一无所知,深深烙在我脑子里的只有罗伯特的样子。但我还是点点头,嘀咕了一句说:
“学校里没有任何老师像罗伯特那么吸引人,我会再去听他讲话的。”
神父神情黯然,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虽然眼前的人还是他,但他看起来有些异样:他脸色暗黄,双眼发红。
“罗伯特不会再来了,”他说,“教堂里再也不会举办那种活动了。”
我一下子变得情绪低落。
“大家不喜欢吗?”
“我的上级和教区的有些人不喜欢。”
这时我很失落,也很气愤,说:
“你的上级不是上帝吗?”
“是的,可是发号施令的却是他的仆人。”
“那你直接去找上帝论理。”
堂·贾科莫用手做了一个动作,好像要指出一段很远的距离,我发现他的手指、手背,一直到手腕上有大块大块的淤紫。
“上帝出远门了。”他微笑着说。
“那祷告呢?”
“我累了,很显然,祷告已经变成了我的职业。你呢?虽说你不相信上帝,你祷告过吗?”
“祷告过。”
“有用吗?”
“没用,到头来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堂·贾科莫没有说话,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对他表示抱歉。
“有时候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小声嘀咕,“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让我这一天都会很开心,幸好我遇到了你。”
他看看右手,好像它隐藏了一个秘密。
“你不舒服吗?”我问。
“我刚才去找了一位医生朋友,他就住在这边的科尔巴克尔街,这只是小毛病。”
“怎么会这样?”
“当你迫于无奈,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服从不想服从的命令时,你的脑子就会反抗,一切都会变糟。”
“服从会引发皮肤病吗?”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会儿,微笑着说:
“你说得对,就是这样,这是一种皮肤病。你很会关心人,希望你不要改变,你要一直说自己想说的话。你就是我的良药,我打赌,再和你说两句,我的病肯定就好转了。”
我激动地说:
“我也想好起来,我该怎么做?”
神父回答说:
“摒弃傲慢,它总是潜伏在我们内心。”
“然后呢?”
“善待他人,要有正义感。”
“然后呢?”
“然后就是对你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事:尊敬你的父亲和母亲。你得尝试一下,贾妮,这很重要。”
“我已经不太理解我的父母了。”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所有人都说,等我长大就明白了。我回答说:
“那我不要长大了。”
我们在缆车那儿告别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不敢问罗伯特的事,我也没有问维多利亚是否跟他提到过我,是否把我家里的事告诉了他。我只是惭愧地说:
“我觉得自己很丑,脾气也差,但我也希望有人爱我。”
但我说得太晚了,声音太小了,他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6-
那次相遇对我帮助很大,我首先试着改善我和父母的关系。我做不到尊敬他们,但也许我会想办法和他们重新拉近关系。
我母亲这边,我们的关系得到了缓和,虽然很难控制住自己暴戾的语气。我没跟她提过她打电话给维多利亚的事,但有时我会大声指责、命令、埋怨她,或者嚷嚷一些很没良心的话。她经常不回应,也会不动声色,仿佛她可以随心所欲变成聋子一样。我渐渐改变了态度,我在走廊里观察她,即使不需要出门或见客,她也会穿得很讲究,头发梳理得很精心。由于日子不舒心,还有长时间伏案工作,从背后看去,她形销骨立,让我很心疼。一天晚上,我偷偷观察她,忽然觉得她和我姑姑很像。当然了,她们是敌人,在教养和精致方面,也确实没有可比性。但是,恩佐虽然死了这么长时间,维多利亚不也是心里一直想着他吗?她的忠贞不渝,难道不是一种伟大的表现吗?我突然惊讶地想到,我母亲身上体现了一种更高贵的精神,有好几个小时,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维多利亚的爱情得到了回应,她的爱人也一直爱着她。可我母亲却遭到了最可耻的背叛,但她依然能够坚守那份感情。她根本就不愿意去想失去丈夫这件事,她反而觉得,我父亲屈尊打电话给她,她才会有存在的意义。忽然间,我开始喜欢她听天由命的态度。我怎么能因为她对我父亲的依赖而抨击、辱骂她呢?我怎么可以把她的力量当成了软弱?的确,那是她以绝对的方式去爱的力量。
有一次,我用一种冷静的语气对她说:
“既然你喜欢马里安诺,就和他在一起吧。”
“我要跟你说多少遍,我讨厌马里安诺!”
“那爸爸呢?”
“爸爸是爸爸。”
“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他坏话?”
“我说的是一回事,想的是另一回事。”
“你都是在心里发泄吗?”
“有时候会恨他,但最后我还是会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我就忘记恨他了。”
我就忘记恨他了。我觉得这句话捕捉到了一些真实、活生生的东西,我也正是通过那种方式回忆我父亲。我已经很少见到他了,我也没再去波西利波的房子,我已经把安吉拉和伊达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了。我无论怎么想,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抛弃我和母亲,去和科斯坦扎以及她的女儿一起生活。过去,我认为他比我母亲强得多,可如今我不再觉得他伟大。他即使是作恶,也没那么了不起。他很少来学校找我,每次我都很认真地听他抱怨,但在我心里,我很清楚他抱怨的不是真的。他想让我相信,他过得很不幸福,或者没有住在圣贾科莫牧羊山路幸福。我自然不信他,但我一边观察他一边想:我应该把现在的情绪放到一边,我应该回想小时候,我还爱他的那段时光,既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妈妈还很在意他,已经到了忘记恨他的地步,说明他很特别,不止是对我童年有影响。总之,我很费力,才能重新找到一些他值得欣赏的品质。但在情感方面却没办法,我觉得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我只能试图说服自己,无论如何,我母亲爱上的是个有内涵的人,因此见到他时,我会尽量表现得热情一些。我会对他讲学校的事,讲老师说的一些蠢话,我甚至还对他说了一些恭维话,有时是因为他给我讲解了某部拉丁语作品中一段很难的章节,有时是夸赞他新理的头发。
“还不错,这次他们没给你剪得太短,你换理发师了吗?”
“没有,这家理发店特别近,不值当换。再说了,头发对我已经不重要了,都已经白了,还是你的头发宝贵,那么青春、漂亮。”
他说了我的头发漂亮,这反倒让我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我说:
“你的头发没白啊,只是鬓角有点花白。”
“我老了。”
“我小的时候,你比现在老多了,你现在变年轻了。”
“痛苦不会让人变年轻。”
“看来你也没太痛苦。我知道,你又和马里安诺联系了。”
“谁告诉你的?”
“妈妈。”
“不是的,只是有时他来看望女儿,我们会遇到。”
“你们还会吵架吗?”
“不会。”
“那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他只是想让我明白,他惦记着我,没有我的生活,他很痛苦。有时他演得那么逼真,我都忘记不能相信他了。他还是很英俊,没有像我母亲那样变得消瘦,也没有因为忧愁而生皮肤病。我很容易就会坠入他温情的声音里,重新回到童年,又一次信赖他。有一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在学校门口吃番茄奶酪盒子和炸面团,我忽然对他说,我想读《福音书》。
“为什么?”
“我不应该读吗?”
“这个想法太好了。”
“如果我变成基督徒呢?”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如果我接受洗礼呢?”
“重要的是你不是一时兴起,如果你有信仰的话,一切都不成问题。”
他没有提出任何反对,但我马上就后悔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他了。遇见罗伯特之后,我已经无法再把我父亲当作一个有权威、值得爱的人了。他和我的生活还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我不愿意赋予他任何威信和亲情。如果我读《福音书》,只会为那个在教堂里讲话的年轻人读。
-7-
我试图重新靠近我父亲,这种尝试一开始就失败了,却使我越来越想再见到罗伯特。我忍不住决定再给维多利亚打电话,在电话的那头,她的声音很悲伤,也很沙哑,因为她抽烟太多了。这一次她没有冲我吼叫,没有骂我,但也没有一丝热情。
“你打电话干吗?”
“我想知道你最近好吗?”
“我很好。”
“我能找个星期天去你那儿吗?”
“你来干吗?”
“去看望你。还有,我很高兴能认识朱莉安娜的男朋友,如果他回来了,我想和他打个招呼。”
“教堂里什么活动也不会举办了,他们想把神父赶走。”
我没有机会告诉她,我遇到过堂·贾科莫了,我知道这些事情。她换成了纯粹的方言,她生所有人的气:教区的人、大主教、红衣主教、教宗,也生堂·贾科莫的气,甚至生罗伯特的气。
“神父太夸张了,”她说,“他就像药似的,一开始治愈了我们,后来产生了副作用,现在我们感觉比原来更糟糕了。”
“罗伯特呢?”
“罗伯特就更省事了,他来了,把一切都搞乱后就走了,好几个月都见不着他的面儿。他要么在米兰,要么就在这儿定居,这样跑来跑去,对朱莉安娜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他们有爱情啊,”我说,“爱情不会害人。”
“你懂什么?”
“爱情很美好,爱情可以超越长时间的分离,可以抵御一切。”
“你什么都不懂,贾妮,你虽然说意大利语,但你什么都不懂。爱情像公厕的玻璃窗一样模糊。”
这个意象让我很震惊,我马上想到,她说的这些和她讲的跟恩佐的故事相互矛盾。我恭维了她的这句话,我说我想和她再多聊聊。我问她:
“下次等你、玛格丽塔、朱莉安娜、库拉多、托尼诺和罗伯特一起吃饭时,我可以来吗?”
她很不高兴,语气变得很凶:
“你最好待在你家里,你妈妈觉得,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但我很高兴能见到你们。朱莉安娜在吗?我和她挺聊得来的。”
“朱莉安娜在她家。”
“托尼诺呢?”
“你觉得托尼诺吃喝拉撒都是在我这儿吗?”
她忽然结束了通话,像平时一样粗暴无礼。我本想得到一个邀请、一个确切的日期,一个我还会见到罗伯特的保证,哪怕是一年半载之后,可我什么也没得到。尽管这样,我仍然很知足,心里很激动。关于朱莉安娜和罗伯特的关系,她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们俩遇到了障碍,但也不能完全听信我姑姑的判断,很可能她讨厌的事恰恰是那对恋人喜欢的。我想象着,只要我坚持不懈,保持耐心,真心为他们好,我就能成为姑姑和他们的中间人,一个会说所有人语言的人。于是我去找《福音书》来看。
-8-
我在家没找到《福音书》,但我忘记了一件事,在我父亲面前,即使随口提起一本书,他就会立刻帮我弄到。我们那次谈话之后没几天,他带着一本注解版《福音书》出现在我的学校楼下。
“只读还不够,”他说,“这样的文本是需要钻研的。”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真正的生活就是投身于书本、思想和一些高深的问题,这是他存在的意义。在那个阶段,他的这种倾向显而易见,只有当他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回避他对我和母亲做过的事情时,他才会怏怏不乐。可如果沉浸在那些伟大的思想里,那些充满注解的著作不断强化的思想里,他就会特别幸福,什么缺憾也没有。他的生活转移到了科斯坦扎家,在那里他过得很舒适,他的新书房宽敞明亮,从窗户可以看到大海。他重新开始和之前那些人会面,那是我从童年时期就熟悉的人,当然马里安诺除外,但大家假装得很好,似乎一切都恢复了,似乎已经可以预见,马里安诺很快也会回来参加辩论。每天破坏我父亲生活的,只是一个个空虚的瞬间,在那些瞬间里,他不得不面对他犯下的错误。但他会轻而易举逃避这个问题,我的请求一定是个好机会,因为这使他以为一切都在恢复正常,他和我的关系也一样。
可是,他殷勤地送给我一本注解版的《福音书》,很古老,是希腊文和拉丁文对照版,他说读翻译版本也可以,但原文很重要。这时,他冷不丁地让我告诉母亲去办一些和证明有关的事儿,总之都是很麻烦的事。我拿着书,答应我父亲交代的事儿。我告诉母亲要做的事时,她叹了一口气,有些恼火,说了一些讽刺的话,可最后还是答应了。尽管她白天要去学校上课,批改作业和稿子,她还是挤出时间,在各种部门的窗口前排很长的队,和那些懒懒散散的办事人员斗争,办好了我父亲交代的那些事。
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发现自己变了很多。我从自己房间听见母亲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事情已经办妥了,我已经不再对她百依百顺、低三下四的态度感到气愤了。我听见她因为抽了太多烟、晚上喝烈酒而变得沙哑的声音时,我也不觉得恼火了。她语气很柔和,邀父亲来家里取她在户籍处办的证明,在国家图书馆复印的资料,或从大学里取回来的证书,就连这些我也可以接受。一天晚上,父亲忐忑地出现在我家,他们俩在客厅里聊天,我也没有很排斥。我听见母亲笑了一两声,后来她没再笑,她应该意识到了,那是属于过去的笑声。总之我没有这样想,如果她那么蠢,那是她自己的事儿。现在我似乎已经明白她的感受了,更难以捉摸的是我父亲的态度,我讨厌他的投机取巧。他叫我名字、和我打招呼时,我一下子怒火中烧。他漫不经心地问我:
“怎么样?你正在读《福音书》吗?”
“是的,”我说,“但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他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
“你不喜欢这个故事,这话倒挺有意思。”
他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站在门口对我说:
“我们以后可以讨论一下。”
要我和他讨论,这是不可能的事,永远也不可能。我能对他说什么呢?我是把《福音书》当童话来读的,它可以引领我像罗伯特一样去爱上帝。我觉得我需要读《福音书》,因为我绷得太紧了,有时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就像高压线,有强电流通过。然而《圣经》里的故事并不像童话那样,因为那些事情发生在真实的地方,里面还有真实存在的人物,他们从事真实的职业。在那些情感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残忍,我看完一章,开始读另一章,故事似乎越来越可怕。是的,这是一个震撼人心的故事。我读的时候心烦气躁,所有人都在为一位上帝服务,他监视着我们,想看看我们选择的是善还是恶。真荒谬!大家怎么能忍受这种任人奴役的处境呢?天国里住着一位圣父,而上帝的子女住在人间,生活在泥淖和血泊中,我痛恨这种观念。上帝算什么父亲,他创造的万物建立的是什么家庭,这让我既害怕又愤怒。我痛恨那个圣父创造了这么脆弱的生物,他们不停遭受痛苦,轻易就会堕落。我痛恨他在一旁看着我们苦苦挣扎,为摆脱饥饿、焦渴、疾病、恐惧、残忍、傲慢做努力,甚至为了摆脱那些美好的情感,因为这些感情里常常带着恶意,掩盖着背叛的行为。我痛恨他让一个处女生下自己的儿子,把他置于最恶劣的环境里,让他成为最可怜的造物。我痛恨那个儿子,虽然他有创造奇迹的能力,却把它用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把戏上,完全没有真正改善人类的处境。我痛恨那个儿子,他不断斥责他母亲,却没有勇气迁怒于他父亲。我痛恨上帝任凭自己的儿子在可怕的痛苦中死去,也痛恨他没有回应儿子的求助。没错,这个故事让我觉得很压抑。最后耶稣会复活?一具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躯体会活过来?这让我毛骨悚然,死而复生的人让我晚上难以入眠。如果之后他会获得永生,为什么还让他经历死亡?在一群死而复生的人之中,他拥有永生有什么意义呢?那到底是一种报偿,还是一种很恐怖的惩罚?不,不,居住在天国里的圣父就是《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里无情的父亲,他在儿子饥肠辘辘、索要面包时给了他石头、毒蛇和蝎子。如果我和我父亲一起讨论圣父,我很有可能会脱口而出说,爸爸,这个圣父比你还坏。因此我觉得,我应该为所有造物开脱,包括那些罪大恶极的人。他们处境艰难,当他们能把身处泥淖里真实而强烈的情感表达出来时,我是站在他们一边的。例如,我就站在我母亲这边,而不是她前夫那边。他在利用我母亲,再故作姿态感谢她,他利用她的能力,来体验高高在上的感觉。
一天晚上,母亲对我说:
“你父亲比你还像小孩,你长大了,他却还是一个孩子。他永远都是孩子,一个聪慧过人的孩子,痴迷于他的游戏,如果没人监督他,他就会做错事。我少女时就该明白这一点,但那时我觉得他很成熟。”
她错了,可她仍旧坚守自己的爱情,毫不动摇,我感动地看着她。我也想这样爱一场,但不会爱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她问我:
“你在读什么?”
“《福音书》。”
“为什么?”
“因为一个我喜欢的男孩对《福音书》很有研究。”
“你恋爱了?”
“没有,你乱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我只想做他的朋友。”
“不要告诉你爸爸,否则他会找你讨论,影响你阅读。”
但我没遇到这个问题,父亲没有打搅我,我很顺利地读到了最后一行。假如他盘问我,我也只会对他说些笼统的话。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和罗伯特深入探讨《福音书》,提出一些犀利的看法。那次在教堂里,我觉得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但时间一天天流逝,我依然活着。那种“必不可少”的感觉正在改变,我觉得,必不可少的并不是那个活生生的人——我想象他在遥远的米兰,生活幸福,忙着做许多美好而有意义的事,大家都认可他。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目标:成为一个能够赢得他尊重的人。我感觉,他已经成了一个毋庸置疑的权威,但也很难揣测他的想法。我总是想:如果我这样做,他会赞同还是会反对呢?那段时间,我晚上入睡前不再自慰了,之前那对于我来说就像一种奖赏,让我可以面对难以忍受的生活。我觉得,注定走向死亡的悲伤生命,他们所拥有的唯一幸福就是两腿之间的器官可以带来的一丝享受,帮他们缓解焦虑,暂时忘却痛苦。但我确信,如果罗伯特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后悔容忍一个有自娱自乐习惯的人待在身旁,哪怕只是几分钟。
-9-
那段时间,我没有特意下决心,反而像重拾了之前的习惯,我又开始学习,虽然对我来说,学校比以前更像一个充斥着低俗言论的场所。我很快就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与此同时,我也强迫自己对同学和善一些,虽然我避免和他们建立太亲密的关系,但还是开始每个星期六晚上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当然,我一直没法彻底摆脱那种带着怨恨的语气、爱攻击人的脾气和怀有敌意的缄默。可我觉得,我可以变得更好。有时我会盯着汤盘、玻璃杯、勺子或路边的一颗小石子、一片枯叶,我惊叹于它们的形状,无论是人工的还是天然的,都让我觉得很神奇。上城那些街道我从小就认识,但现在,我用另一种眼光看着它们,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商店、行人、九层高的楼房,还有那些像白色飘带一样挂在赭石色、绿色或天蓝色墙上的阳台。圣贾科莫牧羊山路,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我陶醉于路上的黑色熔岩石、灰粉色或铁锈色的老建筑和花园。我也用这种眼光看身边的人,比如老师、邻居、商店老板和住在沃美罗区的人,他们的一个动作、眼神或者面部表情都会让我感到惊讶。那段时间,似乎一切都蒙着一张隐秘的布景,等着我去掀开。但这种情况没有维持多久,虽然我尽量克制自己,但还是会时不时对一切感到厌烦,想肆无忌惮说出自己的想法,急切地想和人争吵。我不想这样,尤其是半梦半醒中,我会想改变自己。但我意识到,我就是那么爱讽刺人,爱说人坏话,我的确是那样的人,如果我不能展示出来,我会变得更坏。我心里带着一丝快意想:如果我不可爱,好吧,那别人也不要爱我了!没人知道我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罗伯特。
但同时,让我惊讶的是,我越来越高兴地发现,虽然我言行放肆,同校的女生和男生还是会来找我,邀请我参加聚会,他们似乎很享受我的欺凌。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这种新氛围,我才能躲开库拉多和罗萨里奥。库拉多先露面了,他出现在我学校楼下,对我说:
“我们去浮罗里迪阿娜公园转转吧。”
我本想拒绝,但有几个女同学正在打量我,为了勾起她们的好奇心,我点头答应了。当他用一条胳膊搂住我的肩膀时,我躲开了。一开始,他努力想逗我笑,出于礼貌,我也笑了,但他试图拽着我离开篱笆间的小路时,我拒绝了,一开始态度很好,后来语气变得坚决。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他惊讶地问我。
“不是。”
“为什么不是?那我们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什么事?”
他有些尴尬。
“你知道的。”
“我不记得了。”
“你说那让你很开心。”
“我那是在撒谎。”
让我惊讶的是,他忽然很害怕,不过他仍然坚持不懈,试图吻我。最后他放弃了,变得垂头丧气,低声抱怨说,我搞不懂你,你让我很难过。我们坐到一级白色的台阶上,眼前是那不勒斯城美丽的风景,城市仿佛罩在一个透明的穹顶下,外面是蔚蓝的天空,里面是雾气,好像城里所有的房子都在呼吸。
“你正在犯一个错误。”他说。
“什么错误?”
“你觉得自己比我强,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你等着瞧吧。”
“我会等着的。”
“贾妮,罗萨里奥不会等的。”
“这和罗萨里奥有什么关系?”
“他爱上你了。”
“怎么会!”
“是真的。你勾搭了他,他现在很确信你喜欢他,他不停地谈论你的胸。”
“他搞错了,你告诉他,我喜欢的是别人。”
“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他一直追问,我试图转移话题,他再次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个别人是我吗?”
“不是。”
“那些好事儿,你全都对我做了,你却不喜欢我,这不可能。”
“我向你保证,事实就是这样。”
“那你就是个婊子。”
“如果我愿意,那就是。”
我想向他打听罗伯特,但我知道他很讨厌罗伯特,他一定会用几句冒犯人的话结束话题,我克制自己,尝试通过谈论朱莉安娜达到目的。
“她很漂亮。”我夸赞她妹妹。
“什么啊,她越来越瘦了,跟个干巴巴的死人似的,你没见过她早上刚起床的样子。”
他漫不经心地说了许多难听话,说现在朱莉安娜为了留住她的大学生男朋友,已经做圣女了,可她哪里圣洁啊。库拉多最后说,如果一个男人有个妹妹,他就会对女性失去欲望,因为他会发现,女人真是比男人还要糟糕。
“所以,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别再想着吻我了。”
“这不相干吧,我爱上你了。”
“难道你爱上我,就看不到我了吗?”
“我看得到你,但我会忘记你和我妹妹是一样的。”
“罗伯特也是这样,他看到的朱莉安娜和你看到的不一样,就像你看到的我一样。”
他很烦,这个话题把他惹恼了。
“罗伯特能看到什么?他就是个瞎子,他一点也不懂女人。”
“可能吧,但他说话时,所有人都愿意听。”
“你也是吗?”
“我没有。”
“只有笨蛋才喜欢听他说话。”
“你妹妹是笨蛋吗?”
“是的。”
“只有你一个人聪明,是吗?”
“我、你,还有罗萨里奥。他想见你。”
我考虑了一会儿,对他说:
“我作业太多了。”
“他会生气的,他可是萨尔真特律师的儿子。”
“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吗?”
“很重要而且很危险。”
“我没时间,库拉,你们俩不上学,可我还要上学。”
“你只想和上学的人一起玩儿吗?”
“不是,但你和他们,比如罗伯特,你们之间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你想一下,他有时间可以浪费吗?他只会把时间花在读书上。”
“所以你爱上他了?”
“才没有。”
“如果罗萨里奥认定你爱上了罗伯特,他要么会亲手杀了他,要么就会让别人杀了他。”
我说我真的该走了,我没有再提起罗伯特。
-10-
没过多久,罗萨里奥也出现在学校下面。我一眼就看见他了,他靠在他的敞篷车上,又高又瘦,脸上堆着一个微笑,穿戴完全是在炫富,我的同学一定会觉得他很粗俗。他没做任何手势让我看见他,就好像他有自信,就算我没有看到他,我也不可能注意不到他那辆黄色的汽车。他想得没错,所有人都用艳羡的目光看着那辆车。他们自然也注意到了我,这时我虽然不情愿,但又像被远程控制一样走到他身旁。罗萨里奥很酷地坐到驾驶座上,我也慢条斯理地坐到他身旁。
“你得马上送我回家。”我说。
“你是主子,我是仆人,一切都听你的。”他回答说。
他开动汽车,有些不耐烦地出发了,他不停按喇叭,想让挤在那里的学生让出一条道。
“你记得我住在哪里吗?”我马上很警觉地问他,因为他正驶入通往圣马蒂诺修道院的路。
“山上的圣贾科莫牧羊山路。”
“但我们现在不是去那里。”
“我们待一会儿会去的。”
他在圣埃尔默城堡下的一条小路上停下,转过身看着我,还是那副笑脸。
“贾妮,”他严肃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我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当面告诉你。”
“我很丑,你找个漂亮的女孩吧。”
“你不丑,你是一种类型的女孩。”
“一种类型意思就是我很丑。”
“你说什么,你的胸那么美,连雕塑都比不上。”
他转过脸想吻我的嘴,我向后闪躲,把脸扭到一边。
“我们不能接吻,”我说,“你的牙齿太突兀,嘴唇又太薄了。”
“那为什么其他女孩还吻我?”
“很明显,她们没有牙齿,让她们吻你吧。”
“你别开玩笑气我了,贾妮,这样做可不对!”
“我没开玩笑,是你,你不停地笑,所以我就想开玩笑。”
“你知道这只是外表,我内心非常认真。”
“我也是。你说我很丑,我说你有龅牙,我们现在扯平了。现在送我回家,不然我母亲会担心的。”
但他没有放弃,仍然和我保持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又说了一遍我是一种类型的女孩,是他喜欢的类型,接着低声说我不知道他对我有多认真。随后他突然提高了嗓门,激动地说:
“库拉多是个骗子,说你和他做了一些事,但我不信!”
我想打开车门,气愤地说:
“我得走了!”
“等一下,如果你可以和他做那些事,为什么不可以和我做?”
我开始不耐烦了:
“你太讨厌了,罗萨,我没有和任何人做任何事!”
“你爱上了别人?”
“我没有爱上任何人。”
“库拉多说,自从你见了罗伯特·马特塞,你就傻掉了。”
“我连罗伯特·马特塞是谁都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他就是一个喜欢装腔作势的人。”
“那他和我认识的罗伯特不是同一个人。”
“相信我吧,就是他。如果你不相信,我把他带到你面前,我们一起瞧瞧。”
“把他带到我面前?你?”
“只要你一声令下。”
“他就来了?”
“不,他不是主动来,我会强行让他到你这里来。”
“你太可笑了。我认识的那个罗伯特,没人可以强迫他做任何事。”
“这就看怎么强迫了。只要用对了力量,每个人都会做他不得不做的事。”
我不安地看着他,他在微笑,但他的眼神很严肃。
“我一点也不在乎什么罗伯特,也不在乎库拉多和你。”我说。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我的胸,好像我把什么东西藏在了文胸里,随后他嘀咕了一句:
“吻我一下,我送你回家。”
那一刻我很确信,他要做伤害我的事,可我还是产生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虽然他很丑,但也比库拉多更讨我喜欢。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他像一个恶魔,浑身发光,他会用两只手紧紧抓着我的头,开始强吻我,然后不断把我的头往车门的玻璃窗上撞,直到杀死我。
“我什么也不会给你的,”我说,“要么你送我回家,要么我就下车走了。”
他盯着我的双眼看了许久,然后发动了汽车。
“一切都听主人的。”
-11-
我发现,我们班的男生也兴致勃勃地谈论我丰满的胸部。这是我的同桌米雷拉告诉我的,她还说,她的一个高二的朋友——叫希尔维斯特,我记得他,他有一定名气,因为他经常开着一辆摩托车来上学,大家都很羡慕——他在院子里大声说:“她的屁股也不错,只要用枕头捂住脸,就可以好好干一场!”
我觉得很屈辱,也很气愤,晚上我哭得无法入睡。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这是我童年残留的一个习惯,这种想法让我很讨厌,在我的心目中,无论什么困难,他都能应对,都能解决。但又立刻想到我母亲,她一点胸也没有,而科斯坦扎的胸部却圆润而丰满,我心里想,我父亲一定比希尔维斯特、库拉多和罗萨里奥更喜欢女人的胸。他和所有男性都一样,如果我不是他女儿,他就会像希尔维斯特谈论我一样,用那种轻蔑的语气,当着我的面对维多利亚品头论足,他一定会说,她虽然很丑,但她有硕大的乳房和紧实的屁股,恩佐当时一定用枕头捂住了她的脸。可怜的维多利亚,竟然有我父亲这样的哥哥。男人是那么粗俗,他们用在爱情上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粗暴,羞辱我们让他们很享受,他们会把我们扯到他们肮脏的路子上。我觉得很沮丧,在我头脑的风暴中——在那种痛苦的时刻,我觉得脑子里全是暴风雨和闪电——我在想,罗伯特是否也是这样呢?他是否也会说出那种话呢?我觉得不可能,但实际上,想到的这个问题让我更痛苦了。我想,他对朱丽安娜说话肯定很温柔,当然,他想要朱丽安娜,这是绝对的,但他的方式很温柔。最后我平静下来了,我想象着他们俩相敬如宾,我心里暗暗发誓,我会找到办法去爱他们俩,一辈子做他们可以信任的人。什么胸脯、屁股、枕头都随它去吧!希尔维斯特算什么人?他对我有什么了解?他又不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熟悉我平日里的身体,还好我没有哥哥,他怎么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些话?
我冷静下来,但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淡忘米雷拉告诉我的事。一天上午,我在教室里,心情还算不错,我正削铅笔时,下课铃响了,我走出教室,走到希尔维斯特面前。他是一个块头很大的男孩,比我高十公分,皮肤很白,脸上长着雀斑。天气很热,他穿着一件黄色的短袖衬衫。我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把铅笔笔尖扎进他的胳膊里。他大叫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海鸥的鸣叫,他捂着胳膊说:“铅笔头断在我肉里了!”他的泪水滚落下来。我大喊:“有人推了我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时我检查了铅笔,低声说:“笔头真的断了,让我看看。”
我很震惊。如果当时我手上拿的是一把刀,我会做出什么事?我会把刀狠狠刺进他的胳膊里,还是其他地方?希尔维斯特在他同学的支持下,拽着我去见校长,在她面前,我也继续为自己争辩,发誓说课间休息时,人群里有人用力推了我一把。我觉得把胸和枕头的事说出口很丢脸,我无法忍受自己被人当作一个长得很丑、又不愿意接受现实的人。我确定米雷拉不会介入此事,把我刺伤希尔维斯特的真实原因说出来,我觉得如释重负。那只是一场意外,我重复得都厌烦了。校长慢慢安抚希尔维斯特,并且让我父母来学校一趟。
-12-
我母亲认为这件事很恶劣。她知道我又开始学习了,她一心指望我能像决定的那样,弥补落下的课,最后通过考试。那个愚蠢的做法,对她来说就像是又一次背叛。或许这又一次证明了:我父亲离开后,无论是她还是我,都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地生活了。她小声说,我们应该捍卫自己,我们应该知道自己是谁。在我面前,她从来没发过那么大的火,但不是针对我,她把我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归咎于维多利亚。母亲说,我这次的做法特别像我姑姑,我姑姑就是想让我像她一样说话、做事,一切都变得和她一样。母亲的小眼睛凹陷得更深了,脸上的骨头都快撑破皮肤了。她缓缓地说:“她想利用你,好证明你父亲和我都徒有其表,如果我们的社会地位上升一点点,到你这里却陡转直下,一切就平衡了。”于是她走到电话前,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前夫。她和我说话时语气无法平静,可是和我父亲说话时,她又冷静下来了。她说话声音很小,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协议,我的行为越是离谱,我越是被排除在外。我伤心地想:一切都支离破碎,我努力想把碎片拼到一起,可是我办不到,我遇到了问题,所有人都有问题,除了罗伯特和朱莉安娜。同时我母亲对着电话说:“拜托了,你去吧!”她重复了很多次:“好吧,你说得对,我知道你很忙,但求你了,你去吧!”他们通完电话后,我带着怨恨说:
“我不想让爸爸去见校长。”
她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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