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父母用了将近两年时间决定分开,实际上,在那两年里,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时间很少。我父亲会一声不吭,消失好几个星期,让我担惊受怕,我很担心他在那不勒斯某个昏暗肮脏的角落自杀了。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他舒舒服服地住在波西利波区一套漂亮房子里,那是科斯坦扎的父母送给她的,现在,她和马里安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有几次,我父亲出现时,他表现得很温情,彬彬有礼,似乎是想要回到母亲和我身边。但没好几天,我父母又一言不合就吵架,但对一件事情,他们意见一直很一致:为了我好,我不应该再见维多利亚了。
我没有反对,因为我也觉得,我不应该再和姑姑见面。而维多利亚那边,危机爆发之后,她就没再露过面,也没再打过电话。我猜想,她是想让我主动去找她:她作为一个女佣,却认为我应该效忠于她。我决定再也不理会她了,我已经心力交瘁,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倾泻在我身上:她的仇恨、复仇的渴望和她的语言。从她身上,我感受到恐惧与诱惑杂糅在一起,我希望,至少那种诱惑已经开始消散了。
但一天下午,维多利亚又来诱惑我了。电话响了,我接了电话,听到电话那头说:“喂,贾妮在吗?我想和贾妮说话。”我屏住呼吸,挂断了电话。但她一次又一次打过来,每天都是同一时间打过来,但从来不在星期天打。我任凭电话响着,我强迫自己不去接电话。如果我母亲在家,她去接电话,我就会大喊一句:“不管是谁打的,就说我不在!”我模仿母亲命令的语气,有几次,她就是用这样的语气从房间对我大喊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会屏住呼吸,眯着眼睛,祈祷电话不是维多利亚打来的。如果不是她就好,如果是她,母亲没告诉我,那也安生。慢慢地,姑姑打来的电话越来越少了,我觉得她已经放弃了,于是我开始接电话,不再担心是她打来的。意外的是,维多利亚又忽然来电话了,她在电话另一端大喊:“喂,是贾妮吗?我要和贾妮说话!”可我不想再做贾妮了,我每次听见是她,都会挂掉电话。当然,她焦虑不安的声音,有时会让我觉得她很痛苦,我也会很难过。我又产生好奇心,想去见她,想问她一些事情,想激怒她。有几次,我心情特别沮丧,我很想大声回答她说:“对,是我,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对我父母做了什么?”但我总是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我已经习惯了不再提她的名字,即使是在自己心里,也不再念叨这个名字。
后来,我决定摆脱她给我的手镯,我不再把手镯戴在手腕上,而是把它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但每次想到它,我都会觉得胃疼,出一身冷汗,都会激起一些挥之不去的心事。我父亲和科斯坦扎相爱了这么多年,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开始了,我母亲和马里安诺都丝毫没有察觉,怎么可能呢?为什么我父亲爱上了他好朋友的妻子?在我看来,他对她不是一时迷恋,而是用一种处心积虑的方式爱到了现在。而科斯坦扎,她那么优雅,那么有教养、热情,从我记事以来,她就是我家的常客,她怎么会在我母亲的眼皮底下,侵夺她丈夫十五年?马里安诺和我母亲一直都认识,为什么他最近才偷偷在餐桌下用脚踝夹住我母亲的脚踝,还不经我母亲的同意?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母亲坚决地向我保证过,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在成人的世界里,在这些通情达理、满腹经纶的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他们退化成了这么不可信的动物,简直比爬行动物还要低级。
我越来越痛苦,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从来都不想寻求真正的答案。真相一浮出水面,我就开始回避和否认,直到今天,我依然很难面对这些问题。我开始怀疑,问题就出在那只手镯上。显而易见,那只手镯与整个事件息息相关,尽管我小心翼翼,不再打开放着它的抽屉,可它还是无所不在,甚至手镯上宝石和白金闪烁的光芒也释放着痛苦。父亲对我的爱似乎无边无尽,他怎么可能会夺去姑姑送给我的礼物,把它送给科斯坦扎呢?如果最初这只手镯属于维多利亚,那它就代表了姑姑的品位,代表她的审美,她觉得那只手镯很优雅、很漂亮;那科斯坦扎为什么也会喜欢这只手镯,十三年来一直保留着它,而且经常戴在手上?我想,我父亲那么仇视自己的妹妹,和她非常疏远,为什么他确信:一件属于姑姑的首饰,一只应该送给我的手镯,不适合我母亲,却适合他的第二个妻子?科斯坦扎那么优雅,出身珠宝世家,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我父亲为什么觉得这只手镯适合她?维多利亚和科斯坦扎根本不是一类人,她们简直截然不同。我姑姑胸无点墨,科斯坦扎博览群书;一个粗俗,一个优雅;一个贫穷,一个富有。然而这只手镯却硬把她们联系在了一起,这让我感到迷惑,让我把她们摆在一起。
现如今我觉得,正是因为当时那种胡思乱想,我才能慢慢摆脱父母带给我的伤痛,我甚至开始觉得,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相互指责、恳求和鄙视。但是,我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做到这一点,起初一段时间,我拼命挣扎,像溺水的人一样惊慌失措,想抓住什么东西。有时候,尤其在夜晚,我带着痛苦和焦虑醒来后,我会想,虽然我父亲最讨厌那些神神鬼鬼、迷信的东西,但那只手镯的来历还是让他很忌讳,他害怕手镯会伤害到我,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他把手镯送了出去。这个想法使我平静下来了,我拥有一位慈爱的父亲,我刚出生,他就努力让我远离维多利亚姑姑的恶意,让我远离这个女巫姑姑的影响,因为她想控制我,把我变得像她一样。但没过多久,我又开始想:如果父亲很爱科斯坦扎,这让他背叛我母亲,让他离开母亲和我,那父亲为什么要送她一只不吉利的手镯呢?我在半睡半醒中胡思乱想,也许因为他太喜欢那只手镯了,所以才没有把它扔进海里。或许,他也被那件首饰迷惑了,他想在丢弃它之前,至少看着它戴在科斯坦扎手腕上的样子,正是这个愿望毁了他。他觉得,科斯坦扎戴着这只有魔法的手镯,她比原来更漂亮了,把我父亲吸引住了,让他无法只爱我母亲。总之,为了保护我,父亲决定自己承受妹妹的巫术(我时常幻想,维多利亚早就预见他会犯下这个错误),而这也毁掉了他的家庭。
我那时已经到了要彻底告别童话世界的年龄,但我又重新编造童话故事,在一定程度上,这减轻了我父亲对于那件事的责任,也把我的责任降到最小。如果事实上,一切恶的根源是维多利亚姑姑的魔法,那么现在这场悲剧,在我刚出生时就开始了。因此我没什么错,引导我见到维多利亚的那股黑暗力量其实早就存在了,整件事与我无关,就像耶稣提到的那些孩子,我是无辜的。可是,我精心构想的这幅画面后来也褪色了。无论这只手镯会不会带来厄运,客观事实是:我父亲十三年前就认为他妹妹送给我的手镯很美,这手镯也得到了像科斯坦扎那么优雅的女人的认可。结果是粗俗与文雅衔接在一起,两者之间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清晰,这在我内心构建的童话世界里也是如此,我开始失去自己原有的定位,越来越迷茫。我姑姑从一个粗俗的女人变成了有品位的女人。我父亲和科斯坦扎从高雅变成了粗俗,因为他们对我母亲,甚至对招人厌恶的马里安诺犯下的错误,就能说明这一点。就这样,有时在入睡之前,我会想象一条地下隧道,把我父亲、科斯坦扎和维多利亚联系起来,即便这违背了他们的意愿。尽管他们觉得,他们之间很不同,可在我看来,他们本质是一样的。在我的想象里,我父亲会抓着科斯坦扎的屁股,在她身上撞击,就像过去恩佐对我姑姑做的,当然,恩佐也是这样对玛格丽塔的。他这样做,给我母亲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她会像童话故事里的人物一样哭泣,眼泪装满一个个瓶子,直到失去理智。而我继续和她在一起生活,过着一种阴郁的生活,不再有父亲才能带给我的乐趣,没有他应对世界的聪明才智,而科斯坦扎、安吉拉和伊达会享用他的智慧。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一次我放学回来,我发现那只手镯不止对我一个人意义非凡。我用钥匙打开家门,发现母亲在我房间里,愣愣地站在床头柜前。她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只手镯,拿在手上,她凝望着它,仿佛那是“和谐女神哈耳摩尼亚的项链”,她想透过外表,看到它邪恶的本质。那时,我发现她的背更佝偻了,她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的驼背女人。
“你不戴了吗?”她发现我回来了,便问我,但没有转身。
“我不喜欢它。”
“你知道吗?它不是维多利亚的,而是你奶奶的。”
“谁告诉你的?”
母亲告诉我,她亲自给维多利亚打过电话,从她口中得知,我奶奶在临去世前把手镯留给了她。我不安地看着母亲,我已经无法和维多利亚交谈了,因为她是一个不可信、很危险的女人。但很显然,我父母只是禁止我和姑姑来往,他们自己还是会和她交谈。
“真的吗?”我满脸狐疑地问她。
“谁知道呢,所有来自你父亲家里的一切,包括你父亲,几乎都是假的。”
“你和他谈过了吗?”
“谈过。”
她想搞清楚这件事,也逼问了我父亲:“那只手镯真是你母亲的吗?她真把手镯留给了你妹妹吗?”他开始支支吾吾,说他很在意那只手镯,他记得手镯戴在他母亲手腕上的样子,所以当他得知维多利亚想要卖掉它时,便给了她一笔钱,把它保留下来了。
“奶奶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我问。
“在你出生之前。”
“所以维多利亚撒谎了,她没把手镯送给我。”
“你父亲是这样说的。”
我能感觉到,母亲不相信父亲说的,她相信维多利亚说的。我到那时一直相信姑姑说的,虽然不是很情愿,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姑姑的版本,因此我也不相信父亲说的。但事与愿违,这只手镯已经开启了新的故事,带来了严重后果。在我的脑海里,这只手镯在几秒之内就变成了兄妹俩争吵的主要原因,成为了他们仇恨的诱因。我想象,我奶奶临终前躺在床上,她睁大双眼,嘴巴大张,喘不上气来,而我父亲和维多利亚,在他们的母亲垂死时,却在为一只手镯争吵。他把手镯从姑姑手中抢走,在咒骂声中,我父亲把钞票扔到空中,带着手镯离开了。我问母亲:
“刚开始,爸爸从维多利亚那里拿到手镯,是想等我长大了送给我吗?”
“不是。”
这两个字说得那么肯定,让我很难受,我说:
“他要那只手镯,也不是为了送给你。”
母亲点点头,把手镯放回抽屉里,就好像浑身失去了力量,她躺到了我床上抽泣起来。我觉得很不自在,她以前从来不哭,可好几个月以来,她动不动就哭起来,我也很想哭,但我克制住了,为什么她却不能克制一下?我轻抚着她一边肩膀,亲吻她的头发。现在事情很清楚,无论我父亲怎么得到的那只手镯,他的目的就是把它戴在科斯坦扎纤细的手腕上。这只手镯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无论把它放入什么故事中,比如一篇童话、一部有趣或平庸的小说里,它也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我们的身体被欲望推动着,在生活中消耗着自己,让我们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总的来说,我能接受这种事情发生在马里安诺、我母亲,甚至是我身上,但我永远都想象不到,这样愚蠢的事情也会毁掉像科斯坦扎和我父亲这样优越的人。这件事让我思索了很长时间,我在学校里,在路上,吃午饭时,吃晚饭时,在深夜里我都在想着它。那些充满智慧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我在思索这其中的含义。
-2-
那两年里发生了许多重要的事情,我父亲在强调我确实很像他妹妹之后,第一次离家出走,我觉得,他那样做是因为我让他很厌恶。我很委屈,也很恼火,我决定不再学习。我不再打开书本,也不再写作业。冬天过去了,我变得越来越不像之前的自己。我改掉了一些父亲让我养成的习惯,我不再读报纸,也不看电视新闻。至于衣服的颜色,我也从白色、粉色换成了黑色,眼睛涂成黑色的,嘴唇是黑色的,所有衣物都是黑色的。我上课心不在焉,对老师的批评充耳不闻,母亲的啼哭也让我无所谓。我不学习,但我疯狂地读小说,在电视上看电影,听震耳欲聋的音乐。尤其在生活中,我变得沉默寡言。本来我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和安吉拉、伊达多年的来往,但她们也被家庭发生的悲剧吞没了,我彻底变成孤身一人,脑子里只回荡着自己的声音。我在心里大笑,对自己做各种表情,很多时候,我都待在学校后面的阶梯上,或者在浮罗里迪阿娜公园里,我在两旁种着树木和篱笆的小路上晃荡。很久以前,我和我母亲、科斯坦扎、安吉拉和伊达一起走过一次,那时伊达还坐在婴儿车里。我喜欢在恍惚之中进入往昔快乐的时光里,仿佛自己已经老了,我漫不经心地看着那道矮墙,望着桑塔雷拉别墅里的花园,或坐在浮罗里迪阿娜公园的一张长凳上,那里面朝大海,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后来安吉拉和伊达又出现了,但我们只通过电话联系,是安吉拉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很高兴地说,她想尽快让我看看她们在波西利波的新家。
“你什么时候过来?”她问。
“我不知道。”
“你爸爸说了,你以后会经常和我们在一起。”
“我得陪着我妈妈。”
“你生我的气了?”
“没有。”
安吉拉确定我不嫉恨她之后,就改变了语气,变得更热情,对我说了她的一些秘密,虽然她应该清楚,我并不想听那些。她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父亲将会变成她们的父亲,因为他离婚后会和科斯坦扎结婚。她说,马里安诺不但不想再见到科斯坦扎,也不想再见她和伊达了。她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一天晚上,马里安诺叫喊着说,他敢肯定,她们的亲生父亲是我父亲,她和伊达都听见了。她最后向我透露说,她有一个男朋友,但我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她的男朋友是托尼诺,他经常打电话,他们在波西利波见过面,他们在梅尔杰利纳海港散过许多次步,不到一个星期前,他们相互表白了。
虽然这通电话很长,但我几乎什么都没说。即使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们俩可能是姐妹,所以我可能成为托尼诺的小姨子,我也没说话。直到伊达——她可能一直在旁边站着听我们说话——难过地大声说:“我们才不是姐妹,虽然你爸爸很可爱,但我只想要我爸爸!”我这时才轻声说:“我赞同伊达的想法,即便你们的母亲和我父亲结婚了,你们还是马里安诺的女儿,我还是安德烈的女儿。”我知道安吉拉和托尼诺好了,这让我很不悦,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低声说:
“当初我说托尼诺喜欢我,我是开玩笑的,托尼诺从来没喜欢过我。”
“我知道,我在答应和他交往之前问过这件事,他对我发誓,他对你从来都没产生过好感。他第一次见到我就爱上我了,他心里只有我。”
随后,她突然哭了起来,仿佛刚才闲聊时她极力压抑的痛苦突破了堤坝,她匆匆说了一句抱歉便挂断了电话。
每个人都哭个不停,我实在受不了这些眼泪了。6月,我母亲去了学校,想看看我在学校的表现,发现我考试没及格。她自然知道我没怎么学习,但不及格似乎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想和任课老师谈话,和校长谈话,她拽着我跟她一起去,好像我可以证明自己受了委屈。几位老师很费劲才想起我是谁,可他们拿出花名册,上面给我打的全是很低的分数,他们向我母亲证明,我缺课的次数超过了规定。我母亲很难过,尤其是对我逃课这件事。她低声问我:“你去哪儿了?你干什么了?”我说:“我去了浮罗里迪阿娜公园。”这时我语文老师说,这孩子可能不太擅长学文科。然后他很温和地问我:“是不是这样?”我没回答他,但我想大喊:我长大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我什么都不擅长,我不聪明,不积极向上,不友爱,我不漂亮,我也不招人喜欢!我母亲——她眼妆很浓,打了许多腮红,脸上的皮肤绷得很紧——她替我回答说:“她很擅长,特别擅长,只是今年她有一点迷失。”
在回家的路上,她才开始生我父亲的气:都是他的错,他应该好好监督你学习,他应该帮助你,鼓励你,他却离开了。回到家后,她仍在抱怨,但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那个不负责任的丈夫,第二天,母亲去学校找他了。我不知道他们聊得怎么样,但晚上母亲对我说:
“我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什么事?”
“你留级的事。”
我感到更大的羞辱。我发现,我希望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最终来说,留级是我与众不同的体现。我本来希望母亲会把我留级的事儿告诉她学校里的同事,告诉那些她为之修改样稿的人;我尤其是希望我父亲把我留级的事告诉那些尊重他、爱戴他的人。我希望他说,乔瓦娜不像我和她母亲,她不爱学习,也不用功,她从内到外都像她姑姑一样丑,或许她应该和她姑姑一起生活,住在工业区的马切洛街。
“为什么?”我问。
“因为没必要把这事儿搞得像一场悲剧,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挫折。你再来一年,好好学习,你会是班级里最优秀的学生。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不情愿地回答。我想回自己的房间,但她留住我说:
“等一下,记住也不要告诉安吉拉和伊达。”
“她们都升级了吗?”
“是的。”
“是爸爸说的?他让你不要告诉她们吗?”
她没回答我,开始埋头工作,我觉得她似乎更瘦了。我知道,他们为我的失败感到羞耻,或许这是他们唯一共同的情感。
-3-
那个夏天,我们没去度假,母亲没有度假。父亲那边我不知道,直到第二年深冬,我们才见到他,因为母亲要和他正式离婚,才找到了他。但我无法忍受这件事,整个夏天,我都假装没有察觉到母亲的绝望。甚至她和我父亲开始讨论怎么分割财产时,甚至是他们激烈争吵时,我都漠不关心。那时父亲说,奈拉,我现在急需书桌第一个抽屉里的笔记。母亲开始叫嚷,说他别妄想从这个家里拿走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本书、一个笔记本,哪怕只是他平时用的钢笔和打字机。然而,让我感觉最受伤害、最屈辱的是,他们嘱咐我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留级了。我第一次觉得他们真的很猥琐,就像维多利亚向我描绘的那样。于是我想方设法避免与安吉拉和伊达通话或见面,我担心她们问我考试成绩怎么样,或问我其他事情,比如问我高二的学习怎么样,实际上,我还正在重念高一的课程。我越来越喜欢撒谎,那时我觉得,祈祷和撒谎一样,可以给我带来同样的安慰。为了避免我父母被揭穿,避免别人知道我没有遗传他们的才能,我必须要不断说谎,这让我很受伤,很沮丧。
一次伊达打来电话,我让母亲说我不在,虽然那时我看了许多小说和电影,我很想和她,而不是和安吉拉讨论。但我更喜欢绝对的孤立状态,如果有可能的话,我都不想再和我母亲说话了。在学校里,在那些乖孩子中间,我的穿衣和化妆风格都像一个离经叛道的女人,我远离所有人,包括老师在内。那些老师都在默默忍受着我桀骜不驯的态度,因为我母亲想办法让他们知道:她也是一名教师。母亲不在家时,我把音乐开得很大声,有时我会跟着音乐节奏疯狂跳舞,经常会有邻居过来按门铃抗议,但我从来不开门。
一天下午,我一个人正在家里大声放音乐,门铃响了,我看着猫眼,很确定是生气的邻居在抗议,可我在楼梯间看到了库拉多。我还是不打算开门,但我意识到,他应该听见了我经过走廊的脚步声。他盯着猫眼,脸上带着平时那种厚颜无耻的表情,或许他听见了我在门这边的呼吸声,这时他脸上严肃的表情消失了,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灿烂微笑。我脑海里浮现在墓地里看到的他父亲的照片,在那张照片上,我姑姑的情人就是带着这种心满意足的微笑。我想,不应该在公墓里放死者微笑的照片,幸好库拉多的微笑浮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男孩脸上。我让他进来了,主要是因为我父母总叮嘱我,他们不在家时,不要让任何人进门,但我不后悔让他进来。他逗留了一个小时,从那场漫长的危机开始之后,我第一次感觉到快乐,我以为我已经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当我认识了玛格丽塔的几个孩子,我很欣赏托尼诺的克制,我也喜欢朱莉安娜的美丽、通人情,但库拉多喋喋不休,又有些邪气的话让我很厌烦。他会取笑任何人,甚至连维多利亚姑姑也不放过,有时他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好笑。但那天下午,他嘴里说出的任何话——通常都是一些愚蠢的废话,都让我笑得前仰后合,流出眼泪。我第一次有这样的反应,随后这便成了我的特征:我无缘无故地大笑,没法停下来,大笑也变成了干笑。那天下午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是库拉多提到“假正经”这个词。我之前从没听过这个词,我觉得很滑稽,他说出这个词时,我开始捧腹大笑。库拉多察觉到了我的反应,于是用他那方言调子的意大利语不断说到这个词——这个假正经,那个假正经——他一会儿贬低他哥哥托尼诺,一会儿又讽刺他妹妹朱莉安娜,同时从我的笑声中获得满足和鼓励。在他看来,托尼诺是假正经,因为他和我朋友安吉拉,一个更假正经的人好上了。库拉多问他哥,你亲她了吗?有过几次。你摸她的胸了吗?没有,因为我尊重她。你尊重她?那你就是个假正经,只有假正经才会在交往后还尊重女朋友,如果你尊重她,为什么还和她成为男女朋友?真他妈没劲儿!看着安吉拉,如果她不是那么假正经,她会说,托尼诺,求你了,不要再尊重我了,不然我就甩了你。他们太逗了,哈哈哈!
那天下午,我多开心啊!我喜欢库拉多谈论性时的坦然,我喜欢他用那种方式嘲笑他哥哥和安吉拉的关系。情侣在一起会做什么,他似乎懂得很多,也亲身经历过,他会用方言漫不经心地说出一些性行为的名称,然后向我解释那是什么意思。虽然我不太明白那些词汇,但我仍会发出谨慎而僵硬的笑声,直到他又左一句右一句提到“假正经”时,我又真正大笑起来。
他不会区分严肃和滑稽,他似乎觉得,性是一件很搞笑的事。我明白,无论接不接吻,抚摸不抚摸,都是很搞笑的事。在他看来,所有人里最搞笑的是他妹妹和罗伯特——托尼诺那个特别聪明的朋友。他们俩从小就相爱,但从来都没有告诉别人,现在他们终于在一起了。朱莉安娜疯狂地爱着罗伯特,对她来说,他最帅气、最聪明、最勇敢,也最正直,另外他比耶稣基督还要相信上帝,虽然耶稣是上帝的儿子。在那不勒斯的帕斯科内城区,还有罗伯特念书的米兰,所有方济各修女都一定赞同朱莉安娜的观点。但库拉多对我说,还有很多肩膀上顶着脑袋的人不赞同这种狂热,这些人中也有库拉多和他的朋友,比如那个长着龅牙的男孩罗萨里奥。
“也许你们搞错了,朱莉安娜是对的呢。”我说。
他语气很严肃,但我很快就明白,那是他装出来的。
“你不认识罗伯特,但你认识朱莉安娜。你去过教区,见过大家跳舞,见过拉手风琴的维多利亚和那些人。因此你可以告诉我:你是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我?”
我已经笑了起来,我说:
“我相信你。”
“那么,照你的想法,客观来说,罗伯特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假正经。”我几乎是大喊出来的,狂笑不止,我脸上的肌肉都笑疼了。
我们俩越用这种方式说话,我心中打破规矩的快感就越强烈。家里大人不在,我让一个比我大七八岁的小伙子进来,和他兴高采烈地谈论了将近一小时的性事。渐渐地,我觉得我已经准备打破所有禁忌。他猜到了我的心事,他眼里泛着光,说:“你想看一样东西吗?”我摇摇头,但我笑了,库拉多也在嬉笑,他忽然把裤子拉链拉开了,小声说:“把手给我,我可以让你摸一下。”我只是笑,没把手给他,他很温柔地把我的手拉了过去。“抓住!”他说,“啊,不要太使劲儿,很好,近一点,你以前没有摸过‘假正经’,对吗?”他故意这样说,想让我继续笑。我笑起来,小声对他说:“行了,我妈妈要回来了。”他回答说:“我们也让她摸一下‘假正经’。”我们又疯狂笑了起来,我觉得握着他那又粗又硬的玩意儿很滑稽,我把它拉了出来,想到他都没有吻过我。我正想着,他要求我说:“把它放进嘴里。”我本想那么做,那时他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但他裤子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公厕味,让我感到很恶心。而且就在那时,他突然说:“算了。”然后把它从我手里拿走,塞进内裤里,喉咙里发出一阵呻吟,让我很震惊。我看见他闭着眼睛瘫坐在沙发上,倚着靠背。没过几秒,他动了起来,他拉上拉链,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他看看手表说:
“我该走了,贾妮,我们刚才聊得这么开心,我们还要再见面啊。”
“我母亲不让我出门,我得学习。”
“你不用学习吧,你已经很优秀了。”
“我不优秀,我没考及格,留级了。”
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
“你得了吧,不可能。我都从来没留过级,你会留级?这不公平,你要反抗。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是学习那块料。机械师证是他们白送给我的,因为我讨人喜欢。”
“你不讨人喜欢,你是个笨蛋。”
“你是说,你和笨蛋玩得很开心?”
“是的。”
“所以你也是笨蛋?”
“是的。”
库拉多已经走到楼梯间了,他才突然拍了一下脑门,大叫一声,我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他说他是专程来送这封信的,信是维多利亚给我的。还好他记起来了,如果他忘了,我姑姑会像青蛙一样大声叫嚷。他说“青蛙”,是想用这个无厘头的比喻引我发笑,但这一次我没有笑。他把信给我后,走楼梯下去,消失了,痛苦又回到了我的心里。
那个信封脏兮兮、皱巴巴,还封着口。我趁着母亲还没回来,手忙脚乱地打开信封。信只有几行,但有许多拼写错误。维多利亚说,既然我不再给她打电话,也不接她的电话,就已经表明,我像我父母亲那样,对亲人已没有感情,那我该把手镯还给她,她会派库拉多来拿。
-4-
我又重新戴上了那只手镯,这出于两个原因:首先,维多利亚想要回手镯,我想戴着它在班级里炫耀一阵子,我想让别人明白,我作为留级生,其实这对我来说是件无所谓的事情;其次,我父母快正式离婚了,父亲尝试和我重建关系,他每次在学校下面出现时,我都想让他看见这只手镯,我想让他明白,如果他邀请我去科斯坦扎家,我一定会戴着这只手镯去。但无论是我的女同学还是我父亲,都没有注意这件首饰,我们女同学是出于嫉妒,而对于与我父亲来说,哪怕只是提到手镯,可能就会让他很难堪。
父亲一般会出现在学校门口,他语气很亲切,我们会一起去缆车站不远的小吃店吃番茄奶酪盒子和油炸面团。他会问到老师、课程和分数,但我有种感觉,尽管他看起来很专注地听我说话,可他对我说什么都不感兴趣。这些话题很快就聊完了,他也不会说起别的事情,我也不敢打听他的新生活,最后我们俩都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让我很难过,也很生气,我觉得父亲快要变成另一个人,不再是我父亲了。他看着我,以为我漫不经心,没有觉察到他的目光,但其实我感到了他目光里的不安。他仿佛已经很难认出我了,我现在化着浓妆,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或者对他来说,我的两面性已经越来越明显了,我是一个虚伪讨厌的人,比我还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时更明显。在我家房子下面,他又变得很亲切,他会亲吻我的额头,对我说,替我向你妈妈问好。我跟他告别之后,大门刚在我背后关上,我就伤感地想象,他猛踩油门,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我在楼梯上或电梯里,经常哼唱一些我讨厌的那不勒斯民歌。我假装自己是歌手,我把衣领尽量往下拉,露出胸口,吟唱那些听起来很可笑的歌词。走到楼梯间时,我会收敛自己,把衣服整理好,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家门。我母亲在家里,她也刚从学校回来。
“爸爸向你问好。”
“谢谢他。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番茄奶酪盒子和油炸面团。”
“下次你告诉他,你不能总吃番茄奶酪盒和油炸面团,再说,那些食物对他自己身体也不好。”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那种真诚的语气令我感到诧异,其实她也说过很多类似的话。经过一段漫长的绝望时光,她内心的某些东西发生了变化,或许是那种绝望的表现方式变了。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她抽烟比维多利亚姑姑还要凶,她的背越来越弯,她坐着工作时,就像个鱼钩,好像要捕捉那些很难上钩的鱼。尽管如此,但一段时间以来,她关心的似乎不是自己,反而是她前夫。有时候我很确信,她认为前夫快死了,甚至已经死了,只是没人发现而已。她依然会把所有可能的过错都算到他头上,但现在掺杂了对他的怨恨和牵挂。她痛恨我父亲,但似乎又担心他离开自己的庇护后,会很快失去健康和性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身体状况让我担心,可我又很生她的气,她逐渐丧失对其他事物的兴趣,却仍旧对和前夫一起度过的日子念念不忘。我会看一眼她修改的、经常是重写的那些故事,现在故事里总是有一个优秀的男人,会因为各种原因消失。如果她的某个女性朋友来家里做客,通常是和她在同一所高中教书的老师,我经常会听见她说出类似这样的话:“我前夫有许多毛病,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他绝对是对的,他说……他认为……”她频繁提到我父亲,而且满怀敬意,但远不止这些。她通常会买《共和国报》,当她发现我父亲开始频繁给《团结报》写文章后,她也开始买《团结报》,她会把署名展示给我,还会把一些句子画出来,把那些文章剪下来。我心想:如果一个男人对我做了我父亲对我母亲做的那种事,我一定会撕开他的胸腔,把他的心挖出来。我那时确信,在那段时间里,她也幻想过这样的报复,可现在那种恶毒的怨恨逐渐平息下去了,变成了对过去的怀念。一天晚上,我发现她正在整理家庭照片,包括她放在金属盒里的那照片。她说:
“过来,你看这张照片上,你父亲多帅啊!”
她给我展示了一张黑白照片,那是我之前从来没见过的,虽然我之前把家里到处都翻了个遍。她从一本意大利语词典里抽出了那张照片,那是她高中时就有的一本词典,我从没想过要在那种地方找。我父亲应该也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因为照片上,维多利亚姑姑没被涂抹掉,她还是个小姑娘。照片上还有恩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不仅如此,在那张照片上,我父亲站在中间,姑姑在一侧,恩佐在另一侧,照片上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不算太老,也不是很年轻,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凶恶。我低声说:
“在这张照片上,爸爸和维多利亚看起来很高兴,姑姑面带微笑看着他。”
“是呀。”
“这是恩佐,那个流氓宪兵。”
“是的。”
“在照片上,他和父亲也没有矛盾。”
“没错,他们一开始是朋友,恩佐经常去他家。”
“这位太太是谁?”
“你奶奶。”
“她人怎么样?”
“很讨厌。”
“为什么?”
“她不喜欢你父亲,所以也不喜欢我。她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也不想见到我,我一直都不属于那个家,一直都是外人。你想啊,她更喜欢恩佐,而不是你父亲。”
我仔细地观察这张照片,心里突然一惊,我从笔筒里拿了一个放大镜,放大了照片上奶奶的右手腕。
“你看!”我说,“奶奶戴着我的手镯。”
她没有拿放大镜,她弯下腰,像鱼钩一样,看着照片摇摇头,小声说了一句:
“我从来没有留意过。”
“我一眼就看见了。”
她做出一个厌烦的表情。
“是啊,你一眼就看见了手镯。可我让你看你父亲,你却看都没看。”
“我看了,我不觉得他有多好看。”
“他很帅,你还小,你不懂一个聪明的男人有多英俊。”
“我知道。在照片上,他就像维多利亚姑姑的双胞胎哥哥。”
母亲用她虚弱的语调,有些沉重地说:
“他抛弃的人是我,不是你。”
“他抛下了我们俩,我恨他。”
她摇摇头。
“该恨他的是我。”
“我也恨他。”
“不,你现在很生气,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本质是一个善良的男人。他看似说了谎,背叛了我们,但其实他很诚实。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他很忠诚。他的真爱是科斯坦扎,他们好了这么多年,到死他们都会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他愿意把他母亲的手镯送给科斯坦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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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发现让我俩都很痛苦,但我们的反应却不同。我母亲不知道翻过多少次那本字典,不知道看过多少次那张照片,可她从来没发现马里安诺的妻子炫耀了那么多年的手镯,她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精致首饰,竟然就是照片里她婆婆手腕上戴的那只。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她唯一能看到的是父亲少年时的样子,在照片里,母亲看到了她爱父亲的原因,她才把照片像一朵花一样珍藏在字典里,即使干枯了,也会让人想起收到鲜花的时刻。她眼里只有我父亲,从未注意到其他东西,所以我给她指出那件首饰时,她一定感到心如刀割。但她没让我看见她的反应,她努力克制自己,她说一些温情或充满怀念的话来掩人耳目,似乎要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父亲善良、诚实、忠诚?科斯坦扎是他的真爱,他真正的妻子?我奶奶更喜欢的是恩佐——那个勾引维多利亚的人,而不是自己的儿子?她编造了好几个类似的小故事,讲给我听,最后,她慢慢又沉浸在了对前夫充满崇拜的怀念里。当然,现在在我看来,如果她没有通过某种方式填满丈夫留下来的空洞,她的内心会崩溃,她会死掉。可当时我觉得,她选择了一种最让人厌恶的方式。
至于我,那张照片给了我勇气,让我觉得,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把手镯还给维多利亚姑姑。我想到的理由很混乱,我心想,这只手镯是我的,因为这是我奶奶的。我心想,这属于我,因为维多利亚违背了我父亲的意愿,把手镯据为己有,也因为我父亲违背了维多利亚的意愿,把手镯抢了过来。我心想,它属于我,无论如何它都属于我。不仅因为它是姑姑送给我的,无论这是不是谎言,但我父亲得到了这只手镯,是为了把它送给一个外人。我心想,这是我的,因为那个女人,也就是科斯坦扎把它还给了我,所以维多利亚索要它不合情理。我最后想,这是我的,因为我在照片里认出了它,我母亲却没有,因为我知道怎么面对痛苦,承受痛苦,也知道如何制造痛苦,可她不会。她让我很难过,她连成为马里安诺的情人的能耐都没有,她不知道怎么使自己快乐,她现在又瘦又干,还驼背,她在那些愚蠢的故事上浪费时间,故事里全是像她一样的女人。
我不像她,我像维多利亚和我父亲,照片上他们兄妹俩长得很像。我开始给姑姑写信,我的信很长,比她给我写的信长很多,我给她罗列出我想保留手镯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我把信放进上学装书的双肩包里,等着某一天库拉多或维多利亚本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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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学校楼下意外出现的人却是科斯坦扎。那天早上,在我母亲的强迫下,她把手镯还给我了,之后我一直没再见过她。我觉得她比原来更漂亮、更优雅了,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那款香水我母亲之前用了许多年,可她已经不用了。我唯一不喜欢的细节是:她眼睛肿着。她用一向都很迷人的声音对我说,她想带我参加一个小型家庭聚会,只有我和她两个女儿;我父亲整个下午都要忙学校的事,但他已经给我母亲打过电话,我母亲也同意了。
“在哪里?”我问。
“在我家。”
“为什么?”
“你不记得了?今天是伊达的生日。”
“我有很多作业。”
“明天是星期天。”
“我讨厌星期天学习。”
“你不愿做出这个小小的牺牲吗?伊达经常提起你,她很爱你。”
我做出了让步,上了她那辆和她一样散发着香味的汽车,车子向波西利波开去。她问了我学校的事,尽管我不知道高二学的是什么,而她是老师,每一个问题我都害怕答错,我还是小心翼翼,没说我留级了,还在上高一。为了岔开话题,我问起安吉拉。科斯坦扎马上就开始说,她两个女儿因为我们不再见面的事儿有多难过。她对我说,安吉拉最近梦到我了,在梦里她丢了一只鞋,我帮她找了回来,诸如此类的事。她说话时,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镯,我想让她注意到我戴着它。然后我说:“我们不再见面,那也不是我们的错。”我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语气就变了,她有些冷淡地低声说:“你说得对,不是你们的错。”接着便陷入了沉默,就像是因为路上车多,她决定专心开车了。但她没忍住,突然又说了一句:“你也不要觉得都是你父亲的错,发生了这件事,谁也没有错,大家都不是有心伤害别人的。”她减慢速度,把车靠边停下,说:“很抱歉。”她突然哭起来。天啊!我真受不了这些眼泪了。
她抽噎着说:“你不知道你父亲有多痛苦,他多为你操心,他睡不着觉,他很想你,安吉拉、伊达和我也想你。”
“我也很想他,”我很不自在地说,“我想你们所有人,我也想马里安诺。我知道谁也没有错,发生这样的事,谁也没办法。”
她用指尖擦干眼泪,她的每个动作都很轻盈、小心。
“你真懂事,”她说,“你总是能对我的女儿起到正面影响。”
“我不懂事,但我读了许多小说。”
“很好,你在成长,你说的话总是很有意思。”
“不,我是认真的,我刚才说的不是我的话,那是书里的句子。”
“安吉拉已经不看书了,你知道她谈了一个男朋友吗?”
“知道。”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爱情很复杂,安吉拉谈得太早了。”
她补了补眼妆,掩盖住了发红的眼睛,问我有没有整理好,又重新发动了汽车。同时她又谈起安吉拉,虽然她没有直接问我,但她旁敲侧击,想明白我是否比她知道更多事。我很紧张,我不想说错话。我很快发现,她对托尼诺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年龄,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连名字也不知道。我没说他和维多利亚、玛格丽塔与恩佐的关系,也没有说他比安吉拉大了将近十岁。我只是小声说,他是一个可靠的男孩,为了防止自己说出其他事情,我差点找借口说我不舒服,我想回家。但那时我们已经到了,汽车行驶在一条林荫大道上,随后科斯坦扎停好了车。波光粼粼的大海和花园里的旖旎景色吸引了我:那不勒斯城尽收眼底,天空一望无垠,维苏埃火山也清晰可见。这就是我父亲现在生活的地方。他离开圣贾科莫牧羊山路,并没有降低太多高度,反而获得了这样的美景。科斯坦扎问我:
“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吗?”
“可以。”
“你能摘掉手镯吗?我女儿都不知道我把它给你了。”
“如果把真相说出来,或许一切就不会这么复杂了。”
她痛苦地说:
“真相很复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而看小说是没办法明白的,所以,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谎言,全是谎言,成年人不准我们说谎,可他们却满嘴谎言。我点头同意,取下手镯,放进了口袋。她向我致谢,我们一起进了她家。隔了这么长时间,我又见到了安吉拉和伊达,虽然我们仨变化都很大,但我们很快就重新找回了之前的默契。你好瘦啊!伊达说,可是你的胸真丰满,你的脚真长,啧啧,你为什么穿的全是黑衣服?
我们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厨房里吃饭,里面的家具和电器都闪闪发亮。我们三个女孩开始开玩笑,我一直嘻嘻哈哈,科斯坦扎看到我们的样子,心情也好了许多。她脸上哭过的痕迹没有了,她很热情,对我的照顾比对她女儿还周到。后来,她责备了两个女儿,因为她们特别激动,开始详细地给我讲她们和外婆一起去伦敦的旅行,我完全插不上话。整个过程中,科斯坦扎一直满怀爱意地看着我,她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两次:“你能来,我真高兴,你现在出落得这么漂亮了。”她有什么意图?我心里想。或许她想把我也从母亲身边抢走,想让我来这个家生活。我会不开心吗?不,或许我会很开心。这里宽敞明亮,无比惬意。如果我父亲没有像住在圣贾科莫牧羊山路时那样,在这里睡觉,吃饭,去洗手间,我几乎可以肯定,我会在这里住得很开心。障碍恰恰就在这里,他生活在那里,他的存在让一切都无法想象:我住在那里,与安吉拉和伊达恢复关系,吃科斯坦扎家勤快、安静的女佣做的饭。我发现,我最担心的是他提着装满书的公文包,从某个地方回来的那一刻,他会亲吻这个妻子的嘴唇,就像曾经一直对另一个妻子那样。他会说他很累,但还是会和我们三个孩子开玩笑,会假装很爱我们,他会把安吉拉抱在腿上,帮她一起吹生日蜡烛,会唱欢乐的生日歌,接着他会像往常一样,突然变得很冷淡,回到另一个房间,也就是他的新书房,和圣贾科莫牧羊山路的那间书房一样,他会把自己关在里面。科斯坦扎会像我母亲以前一样,告诉我们:“你们说话小声点,拜托了,不要打扰安德烈,他还要工作。”
“你怎么了?”科斯坦扎问我,“你脸色变得很苍白,有什么问题吗?”
“妈妈!”安吉拉叹了一口气,“你能让我们安静一会儿吗?”
-7-
我们三个女孩单独度过了一下午,大部分时间里,安吉拉都在不停地谈托尼诺。她竭尽全力想让我相信,她非常在乎这个男孩。托尼诺话很少,性子慢,但他说的都是重要的事。托尼诺对她言听计从,因为很爱她,但他会维护自己的立场,让别人尊重他。托尼诺每天都去接她放学,他个子很高,一头鬈发,安吉拉一眼就能在拥挤的人群里看到他,因为他那么帅气,肩膀很宽阔,穿着羽绒服都能看到他的肌肉。托尼诺取得了测量师资格证,已经开始做一些零工了,但他胸怀大志,正偷偷学建筑,他跟母亲和弟弟妹妹都没说。他和罗伯特很要好,罗伯特是朱莉安娜的男朋友,但他俩很不同。安吉拉在四个人一起吃披萨时认识了罗伯特,不过很扫兴,罗伯特很普通,也有点无趣。她不明白,为什么朱莉安娜这么漂亮的女孩会那么喜欢他。她也不明白,托尼诺比罗伯特帅气,也比他聪明,为什么没得到那么多关注。
我一直听着,但她无法让我信服,我反而觉得,她是在利用男朋友的事情让我明白,虽然她的父母离婚了,她依然很快乐。我问她:
“为什么你没有跟你母亲说过他?”
“这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她想从我这儿打探消息。”
她惊恐不安地问:
“你告诉她托尼诺是谁了吗?你告诉她,我在哪里认识他了吗?”
“没有。”
“她不该知道这些。”
“那马里安诺呢?”
“他更不该知道。”
“你知道吗,如果我父亲看到他,会马上让你跟他分手。”
“你父亲算什么,他应该闭嘴,他没权利告诉我该做什么。”
伊达使劲点头,表示赞同,她强调说:
“我们的父亲是马里安诺,这点是不会错的。我和姐姐已经决定了,我们不是任何人的女儿,我们也不会再把我们的母亲当母亲了。”
安吉拉压低声音说话,我们以前用粗话谈论性时,她总会这样。
“她是个婊子,是你父亲的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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