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
“在我正读的一本书里,有个女孩在她父亲的照片上吐口水,她的一个朋友也这样做了。”
安吉拉问:
“你会在你父亲的照片上吐口水吗?”
“那你呢?”我也问她。
“我会在我母亲的照片上吐口水。”
“我不会。”伊达说。
我想了一会儿,说:
“我会在我父亲的照片上撒尿。”
这种假设让安吉拉很激动。
“我们可以一起做。”
“如果你们要这么做,”伊达说,“我会看着你们,然后把你们写下来。”
“把我们写下来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写你们在安德烈的照片上撒尿。”
“写一篇小说?”
“是的。”
我很高兴,我喜欢姐妹俩切断血缘关系,选择在自己家里“流亡”。我也想那么做,我喜欢这种做法,我也喜欢她们的口无遮拦。
“如果你喜欢写这类故事,我可以给你讲讲我真正做过的事。”
“什么事?”
我压低声音:
“我比你们的母亲更像婊子。”
她们对我要说的事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一直追问我,想让我讲给她们听。
“你有男朋友了吗?”伊达问。
“要做婊子,并不需要男朋友,做婊子是随便什么人都行。”
“那你是随便什么人都行吗?”安吉拉问。
我说是的。我讲了我和一些男孩用方言谈论性,我一直笑个不停,等我笑够了,他们就把那玩意儿掏出来,他们想让我把它握在手里,或放进嘴里。
“好恶心!”伊达说。
“是呀,”我承认说,“都很恶心。”
“‘都’是什么意思?”安吉拉问。
“所有男人,他们的味道就像火车上的厕所。”
“但接吻很美好。”伊达说。
“男人不喜欢接吻,他们连碰也不碰你,就迅速拉开裤子拉链,他们只希望你摸那玩意儿。”
“不对!”安吉拉忍不住反驳说,“托尼诺会吻我。”
她质疑我说的话,让我觉得很生气。
“托尼诺只吻你,是因为他不会对你做其他事。”
“不对。”
“那我们听听,你和他都做了什么?”
安吉拉小声说:
“托尼诺是很虔诚的教徒,他很尊重我。”
“看吧,你交男朋友做什么?让他尊重你?”
安吉拉没说话,摇摇头,有些烦躁。
“我交男朋友是因为他喜欢我。而你,可能根本没人喜欢你,你还留级了。”
“是真的吗?”伊达问。
“谁告诉你的?”
安吉拉犹豫不决,似乎在为自己一时冲动羞辱了我而感到抱歉。她小声嘀咕说:
“你告诉了库拉多,库拉多告诉了托尼诺。”
伊达想安慰我。
“但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说,她想抚摸我一边的脸颊。我躲开了,一字一句地说:
“只有像你们这样的贱人才会鹦鹉学舌,只有你们才会顺利升学,会让男朋友尊重自己。我不学习,考试不及格,我是个婊子。”
-8-
我父亲回来时天已经黑了,科斯坦扎看起来很焦虑,说:“你怎么搞得这么晚,你知道乔瓦娜来了。”我们吃晚饭时,他假装很高兴。我非常了解他,他在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他并不快乐,但他表现得兴高采烈。我希望,他过去与我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时,没有像那晚一样费劲假装,那实在太明显了。
而我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科斯坦扎虚情假意的关心让我很厌烦,安吉拉冒犯了我,我不想再和她有任何关系,我也受不了伊达试图安慰我时的各种友爱表现。我感觉心里有一股恶意在汹涌,想不顾一切地爆发出来,从我的眼睛里、从我的脸上一定能看出来,想到这一点,我忽然有些担忧。这时我在伊达的耳边小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是马里安诺没有来,应该有什么原因吧。可能是你太爱抱怨了,也可能是你太烦人了。”伊达不再和我说话,下嘴唇颤抖着,仿佛被我打了一耳光。
这件事并没有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这时,父亲正温和地和安吉拉说着什么,他察觉到我对伊达说了难听话,他中断谈话,忽然转向我的方向,斥责我说:“拜托了,乔瓦娜,别这么没教养!”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一个微笑,这更让他恼怒,于是他又厉声问:“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我点点头,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我等了一会儿,脸上火辣辣的,我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我关上卫生间的门,拼命洗脸,想洗去脸上的愤怒和灼热感。他认为他能伤害我,我也很会伤害别人。回餐厅前,我重新画了眼妆,像科斯坦扎哭过之后那样。我从口袋里取出手镯,戴到手腕上,回到了饭桌上。安吉拉惊讶地瞪大双眼,说:
“你怎么有我妈妈的手镯?”
“是她给我的。”
她转向科斯坦扎:
“你为什么给她了?我一直想要这只手镯。”
“我也很喜欢。”伊达小声说。
我父亲脸色阴郁,插了一句:
“乔瓦娜,把手镯还回去。”
科斯坦扎摇摇头,我觉得她一瞬间也变得很无力。
“没关系,手镯是乔瓦娜的,我送给她了。”
“为什么?”伊达问。
“因为她是一个勤奋的乖孩子。”
我看着安吉拉和伊达,她们都很难过。复仇的渴望减弱了,她们很难过,这让我很难过。一切都那么让人伤心,那么惨淡,没有任何事能让我像小时候那样快乐,那时候她们也还是小孩。我不禁想到,现在她们是那么难过、那么受伤,为了缓解痛苦,她们会说出我的秘密,会说我考试不及格,不会学习,天生很笨,一身毛病,我配不上那只手镯。我愤怒地对科斯坦扎说:
“我不乖,也不勤奋!去年我考试没有及格,现在留级了!”
科斯坦扎有些疑惑地看着我父亲,他轻咳一声,好像要纠正我夸张的说法,他轻描淡写、很不情愿地说:
“这是真的,但今年她很用功,或许一年就可以学完两年的课程。快点,乔瓦娜,把手镯给安吉拉和伊达。”
我说:
“手镯是我奶奶的,我不能把它给外人。”
父亲喉咙深处发出可怕的声音,充满了冷漠和轻蔑:
“我知道这只手镯属于谁,立刻把它摘下来!”
我把手镯取了下来,用力摔到厨房的家具上。
-9-
父亲开车送我回家。我意外以胜利者的身份离开了波西利波的公寓,但也因为痛苦而筋疲力竭。我的书包里装着那只手镯,还有一块带给我母亲的蛋糕。科斯坦扎很生我父亲的气,她亲手把手镯从地板上捡了起来。她查看镯子,确定没有损坏后,她盯着那个和她同居的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说,手镯毫无疑问是属于我的,这没什么可商量的。就这样,气氛很僵,已经到了无法假装高兴的地步,伊达吹灭了蜡烛,聚会结束了。科斯坦扎执意要我带一块甜点给她以前的朋友:这是给奈拉的。安吉拉闷闷不乐地切下一大块蛋糕,认真地包了起来。现在,我父亲正往沃美罗方向开着车,但他心烦意乱,我第一次见他这样。他脸上的线条和我从前所熟悉的样子有很大不同,他的眼睛发亮,脸上的皮肤紧绷着,尤其是他的嘴扭曲着,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好像很费力。
他用这样的话做开场白:“我理解你,你觉得我毁掉了你母亲的生活,现在你想复仇,也要毁掉我的生活,还有科斯坦扎、安吉拉和伊达的生活。”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我能感受到他在压抑自己,我很害怕,我担心下一刻他会打我,我们会撞到墙上,或撞上别的汽车。他察觉到我的恐惧,小声说,你害怕我。我撒谎说没有,我大声说,他说的都不是真的,我不想毁掉他,我爱他。但他坚持自己的看法,又劈头盖脸对我说了许多。你害怕我,他说,你觉得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或许你是对的,或许我有时会变成一个我不想成为的人。如果我吓到你了,请你原谅我,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变回那个你熟悉的我。现在这段时期对我来说太糟糕了,一切都在崩塌,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如果你怀恨在心,并不需要解释,这很正常。但你要记住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女儿。还有你母亲,我也永远爱她,现在你不明白,但你以后会明白的。那么多年,我对你母亲一直很忠诚,在你出生之前,我就爱着科斯坦扎,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我一直都想拥有像科斯坦扎那样的妹妹,和你姑姑相反,截然相反。科斯坦扎很聪明,有教养,非常敏锐,对我来说,她就像姐妹,就像马里安诺是我的兄弟,我和他一起学习,讨论,坦诚相待,我知道马里安诺所做的一切,他其实一直都在背叛科斯坦扎。你现在长大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些事,马里安诺一直都有其他女人,他喜欢跟我分享他和别的女人的故事。我觉得科斯坦扎很可怜,我心里很不安,我想保护她,不让她受自己男朋友、丈夫的伤害。我一直以为,我卷入其中是出于一种兄妹情感,但一次偶然的机会,是的,很偶然的机会,我们一起旅行,出差参加一个教师的活动。她很重视那次机会,我也很在意,但我们没有其他的想法。我发誓,我没有背叛过你母亲,我从学生时代起就很爱你母亲,直到现在我也爱她,我爱你和你母亲。那次我们出去,我、科斯坦扎,还有其他许多人一起吃了晚饭,我们说了很多话。一开始我们在餐厅、在路上聊天,后来一整晚我们都在我房间里,在床上聊天,就像马里安诺和你母亲也在,我们四个人年轻时在一起那样。我们之前经常凑在一起讨论问题,你明白的,就像你、安吉拉和伊达无话不谈的时候。但当时房间里只有科斯坦扎和我,我们发现,我们之间不是兄妹之爱,而是另一种爱,我们自己也很震惊。不知道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又为什么会发生,有什么深层原因,有什么表面原因。但你不要认为后来我们有进一步发展,没有,我们之间只是一种强烈的、无法割舍的情感。我很抱歉,乔瓦娜,原谅我,手镯的事也请原谅我,我一直觉得它属于科斯坦扎。我看见它时就想:她一定会很喜欢这只手镯,她戴上得多漂亮啊!正是因为这个念头,我母亲去世后,我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手镯,可是维多利亚坚称手镯是她的,我还打了她一耳光。你出生后,我对她说,你把手镯送给孩子吧。那一次她听了我的话,可我一拿到手镯,就马上把它送给了科斯坦扎。那是我母亲的手镯,她从来没爱过我,从来没有,也许是我对她的爱让她很难受,我也不清楚。人的一些行为,看似只是行为,实际上却是象征。你知道什么是象征吗?我得跟你解释一下。善会不知不觉变成恶,请你尽量理解我的话,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那时你刚出生。如果我不给科斯坦扎,那就是我对不起她,在我的意识里,那只手镯早已经属于她了。
他就这样说了一路,其实他说的话比我复述的更凌乱。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经常思考、沉迷于学习、能想出清晰简练句子的男人,有时情绪失控,会说出如此没有条理的话。好几次我都试图打断他,我说:“我理解你,爸爸,这些事和我无关,这是你和妈妈的事,是你和科斯坦扎的事,我不想知道。”我还说:“很抱歉,你这么痛苦,我也很痛苦,妈妈也很痛苦,你不觉得这有点可笑吗?这一切痛苦都代表你爱我们。”
我不想挖苦他。那时我有点想和他讨论那种痛苦和恶意:你觉得自己是好的,是善良的,但有时忽然间,或慢慢地,那种恶意会蔓延开来,在你的脑子里、胃里和整个身体里扩散。我想问他,爸爸,这种恶意是从哪里产生的?如何才能控制它,为什么它没有消灭善意,反而善恶共存呢?那时我觉得,他讲的虽然是爱,但他比维多利亚更懂得恶。我在自己体内也感受到了一种恶意,我觉得它越来越强烈,我很想谈论它。但不可能,他只捕捉到了我话里的讽刺意味,继续焦急地向我解释。他提出控诉,肆意地自我贬低,渴望弥补自己的过失;他罗列自己的理由,也细数自己的痛苦。在我家楼下,我轻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就跑开了,他身上有一股我讨厌的酸味。
“聚会怎么样啊?”母亲问我,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好奇。
“很好。科斯坦扎让我给你带一块蛋糕。”
“你吃吧。”
“我不想吃。”
“明天当早饭吃也不想吗?”
“不想。”
“那就扔掉吧。”
-10-
过了一些日子,库拉多又出现了。有一天我正要进学校,就听见有人喊我,但在我听见他的声音之前,我转身在拥挤的学生中看见他之前,我就知道那天我会遇见他。我很高兴,这似乎就是预感应验了的感觉。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很长时间都在想着他,尤其是在那些无聊的下午,母亲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学习,我希望他能像上次一样突然出现。我从来都不觉得这种想念与爱情有关,我脑子里想的是别的。我很担忧,因为如果库拉多不再出现,那就意味着我姑姑会亲自出面索要手镯,我事先准备好的那封信也就没什么用了,我不得不直接面对她,这是让我感到害怕的事。
但我还有别的想法,我体内滋生了一种对堕落的渴望,这是一种英勇无畏的堕落,我渴望自己变成一个下流的女人。我感觉,库拉多已经猜测到了我的这种渴求,不用多说,他已经准备好满足我了。因此我在等他,我希望他能露面,他终于出现了。他让我不要去学校了,仍然是那种半开玩笑半严肃的语气,我马上同意了。我赶忙拉他离开我高中学校的大门口,我怕老师会看见他。我主动提议去浮罗里迪阿娜公园,我开心地拽着他往里面走。
他开玩笑想逗我笑,但我打断了他,掏出那封信。
“把它给维多利亚。”
“手镯呢?”
“手镯是我的,我不会给她的。”
“你看吧,她一定会很生气,她一直在逼我找你要,你不知道她多在乎那只手镯!”
“你不知道我多在乎这只手镯。”
“你刚才的眼神真坏,太美了,我太喜欢你了!”
“不仅仅是眼神,我整个人都很坏,天生的。”
“整个人?”
我们离开小路,完全隐藏在枝繁叶茂的树木和篱笆之间。这一次他吻了我,但我不喜欢他的舌头,他的舌头肥大粗糙,好像要把我的舌头顶到喉咙深处去。他亲吻我,摸我的乳房,但抓得太用力,动作很粗鲁。他先是隔着毛衣摸我,然后把一只手塞进我一边的文胸里,但他没什么真正的兴趣,很快就厌烦了。他不再摸我的胸,继续亲我,把我的裙子撩上去,用手掌拍了几下我内裤的裆部,摩擦了几秒。我笑着小声说:“别这样。”我不用怎么坚持,他就停下了,似乎很满意我解除了他的义务。他环顾四周,拉开裤子拉链,拉过我的手放进他的裤子里。我斟酌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他碰我的话,会弄疼我,会让我觉得恶心,产生回家的念头,让我想回去睡觉。我决定还是我采取行动,对我来说,这是避免他动手的一种方式。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来,在他耳边说:“我可以帮你××。”我当时只知道这种表达,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用方言说了出来,一点也不自然。我猜想,那应该像饥饿时吸附在一个巨大的乳头上,用力吮吸,或者舔?我希望他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再说了,做什么事都比接触他那粗糙的舌头要好。我觉得很迷茫,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要做这件事?我没什么欲望,我也不觉得这是有趣的游戏,我也完全没有好奇心,他那硕大紧绷、硬邦邦的玩意儿散发的气味也很恶心。焦急中,我希望有人从那里经过,比如一个带孩子来散步的母亲,从小路那边看到我们,大声斥责我们。没有人来,他也没有说话,我觉得他惊呆了,我决定只轻轻亲一下,只用嘴唇稍微碰一下,还不错,这样就够了。他立刻把那玩意儿塞回了内裤里,轻轻地喘息了一声。事后,我们在浮罗里迪阿娜公园散步,但我觉得很无聊。库拉多失去了逗我笑的兴致,他说话时用的是一种很严肃、不自然的语气,他吃力地用意大利语和我说话,虽然我更喜欢用方言。我们分别之前,他问我:
“你记得罗萨里奥吗?我的那个朋友。”
“那个龅牙?”
“是的,他有点丑,但很招人喜欢。”
“他不丑,就长相一般吧。”
“反正我比他帅。”
“不一定呢!”
“他有车。你想和我们一起兜兜风吗?”
“再看吧。”
“再看什么?”
“看你们能不能逗我开心。”
“我们会让你开心的。”
“再说吧。”我说。
-11-
几天后,库拉多打来电话,跟我谈了姑姑的反应。维多利亚姑姑吩咐他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我。她说,如果我胆敢再像写那封信那样趾高气扬,她就会来我家,当着我母亲那个混账的面,给我几耳光。他嘱咐我说,所以你赶紧把手镯给她吧,拜托了,她下个星期天之前必须拿到手镯,不能再拖了,她要用手镯,要在教区的某个场合炫耀一下。
他不仅给我带来了这个消息,他还告诉我,要怎么还手镯。他和他朋友会开车来接我,会把我带到帕斯科内区,我先去还手镯,“你记好啦,我们把车停在小广场。不要告诉维多利亚是我和朋友开车来接的你,记住啊,她知道了会生气的,你要说你是坐公交车去的,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开心心去玩了。你开不开心?”
那几天我很不安,我不舒服,一直在咳嗽。我觉得自己很讨厌,我想变得更可怕。去学校之前,我在镜子前收拾了好一会儿,好让自己的衣着和发型看起来像个疯子。我希望大家躲开我,正如我千方百计想让他们明白,我也不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我厌恶他们所有人:邻居、行人、同学和老师。我尤其厌恶我母亲。她不停地抽烟,上床之前要喝杜松子酒,抱怨所有事,我对她说,我需要一个笔记本或一本书,她就露出担忧而又厌烦的表情,也让我受不了。我最受不了的是,她越来越痴迷于我父亲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好像父亲没和她的朋友出轨,没有和他好朋友的妻子一起,背叛了她十五年。总之,她让我很气恼。最近我不再一脸冷漠,而是专门用那不勒斯方言对她大喊大叫,我说她不应该再那样下去,应该忘记那些事情,去电影院吧,妈,你去跳舞吧!他已经不是你丈夫了,你就当他死了吧,他已经去科斯坦扎家生活了,你怎么还为他操心,只想着他?我想让她知道,我看不起她,我和她不一样,我也永远不会变成她那个样子。因此,一次我父亲打来电话,她一开始说“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吧”这种没有骨气的话,我就开始大声重复她那些低三下四的话,中间夹杂了一些方言的骂人话,这些话我也是才学会的,咬字不是很准确。她会马上挂掉电话,不想让前夫听到我粗鲁的声音,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便回了自己的书房,很明显是去哭了。我受够了这些,因此我马上接受了库拉多的建议。我宁可面对我姑姑,宁可给他们俩“××”,也比把自己关在圣贾科莫牧羊山路的房子里,过这种狗屎一样的生活强。
我对我母亲说,我要和同学一起去卡塞塔郊游。我画好妆,穿上自己最短的裙子,选了一件领口很低的紧身毛衣,我想到可能要把手镯还回去,便把它放进了小手提包里。早上九点钟,到了和库拉多约定好的时间,我准时从楼上跑下去。我当时很震惊,因为等我的是一辆黄色汽车,我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我父亲对汽车没什么兴趣,所以我对这方面一点也不懂,但一见到这辆车,我就觉得它很豪华,我甚至为不再和安吉拉与伊达是好朋友了而感到遗憾,否则可以向她们炫耀一下。罗萨里奥坐在方向盘前,库拉多坐在后排座位,那是一辆敞篷车,他们俩都暴露在阳光和微风里。
库拉多一看到我从大门出来,格外兴奋地对我打招呼,我想坐在罗萨里奥身旁时,他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我:
“不,美女,你应该坐到我旁边来。”
我听了这话很不高兴,我本想风光地坐到司机旁边。罗萨里奥身穿缀着金纽扣的深蓝色西装,一件天蓝色衬衣,打着红色领带,梳了一个大背头,加上他长着虎牙,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强横而危险的男性。我面带微笑说:
“我坐在这儿,谢谢。”
库拉多用格外粗鲁的声音说:
“贾妮,你聋了吗?我叫你马上过来!”
我不习惯这种语气,开始胆怯了,但我还是反驳说:
“我要陪着罗萨里奥,他又不是你的司机。”
“跟是不是司机有什么关系,你属于我,你应该坐在我旁边!”
“我谁也不属于,库拉,车是罗萨里奥的,他让我坐哪儿,我就坐哪儿。”
罗萨里奥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对着我,那张娃娃脸上总是挂着笑意,他盯着我的胸部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右手,拍了拍他身旁的座位。我马上坐下了,关上车门。他开动汽车,轮胎发出故意制造出的嘶叫声。啊,我的梦想实现了,风和日丽的星期天,头发在风中飞扬,阳光洒在脸上,我可以放松一下了。罗萨里奥车开得真好,他娴熟自如地开上路,就像一名赛车冠军,我一点也不害怕。
“车是你的吗?”
“对。”
“你很有钱吗?”
“对。”
“一会儿我们去‘英雄纪念园’?”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库拉多立刻伸出一只手,用力抓着我肩膀说:
“你要按我说的做。”
罗萨里奥看了一眼后视镜:
“库拉,你冷静点,贾妮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还是你冷静一下吧,她是我带来的!”
“所以呢?”我拿开他的手,插入了一句。
“闭嘴,这是我和罗萨里奥之间的谈话。”
我说,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后来一路上我都在和罗萨里奥说话。我知道他很得意自己的这辆汽车,于是我对他说,他比我父亲开得好多了。我促使他炫耀,让他跟我讲了很多关于发动机的事,我甚至问他,以后可不可以教我像他一样开车。我甚至利用他的手一直抓着变速杆,把我的手放在他手上说,这样我就可以帮你换挡了。我们哈哈大笑,我不停地笑,他也应和着和我一起笑。我觉察到,我碰到他的手,这让他很激动。真难以置信,我心里想,男人怎么这么蠢,真难以置信,这两个男人,我只是摸一下他们,或者让他们摸一下我,他们就变成了傻子,他们都感觉不到、看不到我其实很恶心,我让自己也觉得恶心。库拉多此时很难受,因为我没坐在他身边;罗萨里奥却心花怒放,因为我坐在他身旁,还把手放在他手上。我想,是不是只需花点心思,就能让他们百依百顺?是不是只需要露出大腿、露点胸就够了?是不是只需要摸一下他们就行了?我母亲在少女时代,就是用这种方法征服我父亲的吗?科斯坦扎也是用这种方法把父亲抢走的吗?维多利亚也是这样把恩佐从玛格丽塔身边抢走的吗?库拉多很不开心,他用手指滑过我的脖子,然后抚摸我的衣边,衣边下面就是隆起的乳峰,我任凭他摸。但同时,我用力抓住罗萨里奥的手,保持了几秒钟。我有些惊讶地想,我也不漂亮啊。在抚摸、欢笑、色情或暗示性的玩笑中,时间一点点过去,汽车飞驰,天空中有一条条白云,我们吹着风,来到了帕斯科内区最低处,眼前出现了上方拉着带刺的防盗绳的凝灰岩围墙、废弃的厂房和淡蓝色的小楼房。
我认出了这些楼房,这让我感觉到胃里一阵抽搐,我觉得自己的力量正在消失,现在我不得不面对姑姑了。库拉多仍然想证明,他可以指使我,他对我说:
“我们把你放到这里。”
“好的。”
“我们去小广场等你,不要让我们等太久。记住,你是乘交通工具来的。”
“什么交通工具?”
“公交车、缆车、地铁,总之千万不要说是我们接你过来的。”
“好的。”
“拜托你快点儿。”
我点点头,下了车。
-12-
我忐忑地走了一小段路,来到维多利亚家,我按了门铃,她为我打开了门。一开始我不明白她的态度。我准备了一套说辞,打算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全都围绕着我对这只手镯的感情,基于这些理由,所以手镯绝对应该属于我,但我没机会说我想要说的。姑姑一见到我,就开始了一段长长的独白,她还是那么痛苦、激烈和悲怆,这让我迷惑不解,感到畏惧。她越说我就越意识到,让我归还手镯不过是一个借口。维多利亚很在乎我,她觉得我也很爱她,她让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告诉我,我让她太失望了。
我本以为,你已经站在我这边了!她用方言大声说,虽然我最近努力学习方言,但我依然很难明白她的话。我以为,你只要看清你父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明白我,明白因为我哥哥的错,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可是你没有,我每个星期天都等着你,我都是白等。其实你只要给我打个电话就够了,可是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搞清楚,你反而觉得,你家的烂事儿抖出来是我的错。你最后做了什么?看看这里,你写了这封信,你给我写了这封信,你想让我意识到我没上过学,你会写信,而我不会写。啊!你的确像你父亲,不,你比你父亲还糟糕,你不尊重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懂感情。所以你把手镯还给我吧,那是我过世的母亲留下的东西,你不配拥有它。我错了,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个外人。
总之,我似乎明白了,如果在那场无休止的家庭纠纷中,我选择了支持她,如果我把她当作唯一的依靠,我的人生导师,如果我接纳了教区的人、玛格丽塔和她的孩子,把他们当作星期天固定的避难所,那么还不还手镯就不那么重要了。当她大声说出这些话时,我看到她眼里露出痛苦而凶恶的神色,我看见她嘴里有一团白色的唾沫,时不时会沾到她的嘴唇上。维多利亚只想让我承认我爱她、感激她,因为她向我证明了我父亲是个小人,因此我要永远爱戴她,因为感激,我要做她晚年的依靠,诸如此类的事。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决定对她说一些感恩的话,说了几句之后,我甚至捏造谎言,说我父母不让我给她打电话。随后我又说,信里写的是事实,那只手镯就是我最珍贵的记忆,提醒我她是怎么帮助我、拯救我和指引我的。我用激动的声音对她说了这些,连我自己都惊讶,我竟然能用那么悲伤的语气和她说话,我惊讶自己竟然能找出这么有感染力的词语,最让我惊讶的是,我和她不一样,我比她更坏。
维多利亚渐渐冷静下来了,我觉得如释重负。我希望她已经忘了手镯的事情,现在我只需要找到一种合适的方式告别,然后去找那两个正在等我的男孩。
实际上,她已经不再提手镯的事了,但她坚持让我和她一起去教堂听罗伯特讲话,真的太麻烦了。她很希望我去,她夸赞了几句托尼诺的这位朋友,他和朱莉安娜成了男女朋友,也成了她的心头肉。你都无法想象,他是一个多好的孩子,她说,他既聪明又稳重,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玛格丽塔家吃饭,你也留下来吧。我很客气地回答说我不能,我得回家,我紧紧拥抱了她,就像我真的很爱她。谁知道呢,或许我真的很爱她,我已经搞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了。我低声说:
“我要走了,妈妈还在等我,但我很快还会再来的。”
她只好妥协了:
“好吧,我送送你。”
“不不不,不用送了。”
“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了,我知道公交站在哪儿,谢谢。”
但没办法,她想陪我一起去。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公交站在哪里,只希望它能离罗萨里奥和库拉多等我的地方远一点。可我们好像正是朝他们那个方向走的,一路上我一直焦急不安地对她说,好了,谢谢,我一个人走就可以了。但姑姑没有停下来。我越是想摆脱她,就越能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发现我心里有鬼。我们转过街角,我特别担心,因为公交站就在库拉多和罗萨里奥等我的那个小广场上,车篷敞开着,一眼就能看到他们坐在车里。
维多利亚一眼就看到了那辆汽车,因为黄色的车身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非常耀眼。
“你是和库拉多还有那个混蛋一起来的?”
“不是。”
“你发誓!”
“我向你发誓,不是的。”
她在我的胸口上推了一把,甩开我,用方言大声叫骂着,朝汽车走去。罗萨里奥立刻发动汽车,一溜烟逃跑了,她在后面追了几米,一边破口大骂,最后她脱下一只鞋子,朝敞篷车的方向扔去。汽车不见了踪影,只剩她站在马路边上,怒不可遏,弯着腰喘气。
“你真是个骗子!”她捡起鞋子,气喘吁吁地向我走来说。
“我发誓不是的。”
“我现在就给你母亲打电话,我们看看是不是。”
“求你别打电话,我不是跟那俩人一起来的,可你也不要给我母亲打电话。”
我对她说,我母亲不想让我见她,但我很想见她,我告诉母亲,我要和同学一起去卡塞塔郊游。我的话很有说服力:为了和她见面,我不惜撒谎骗了我的母亲,这让她平静下来。
“是一整天吗?”
“下午我就得回去。”
她不安地打量我的眼睛。
“那你现在和我一起去听罗伯特讲话,然后你再走。”
“我担心会太晚。”
“你该担心的是我的耳刮子,要是我发现你在骗我,你想和那两个家伙一起走。”
我怏怏不乐地跟着她去了教堂,祈祷着:上帝,求求你,我不想去教堂,但愿库拉多和罗萨里奥还没走,让他们在某个地方等着我,让我摆脱姑姑吧,在教堂里我会闷死的。去教堂的路线我已经很熟悉了:空荡荡的街道、杂草、垃圾、满是涂鸦的围墙,还有摇摇欲坠的小楼房。一路上,维多利亚都把一条胳膊搭住我肩膀上,时不时还会用力搂紧我。她谈论的主要是朱莉安娜——库拉多总是让她很操心,但她很关心朱莉安娜和托尼诺——现在那姑娘变得很懂事。爱情是一束温暖你灵魂的阳光——她说的这句话不太符合她平时说话的风格,这让我很迷惑,甚至有些恼怒,我很失落。或许我以后应该仔细观察我姑姑,就像过去在她的催促下,监视我父母那样。我可能会发现她那曾经让我着迷的坚强背后,其实是一个软弱、容易受人摆布的小女人,虽然外表坚强,但内心柔软。如果维多利亚真的是这种人,我灰心丧气地想,那她就很丑,是平庸之丑。
每当有汽车的隆隆声传来,我都会斜着眼睛去看,我希望罗萨里奥和库拉多会再次出现,把我劫走,但我也害怕姑姑又会开始咆哮,又会生我的气。我们到了教堂,我很惊讶地发现,教堂里竟然挤满了人。姑姑还没要求我,我就径直走到圣水钵前,蘸湿手指,画了十字。教堂里有人群的呼吸和鲜花的味道,大家在礼貌地低声交谈,如果有孩子突然大声说话,会立刻被人小声制止。我站在中殿尽头的一张桌子后面,背对着祭坛,我看见了堂·贾科莫的身影,他正在提高嗓门说一些总结性的话。看到我们进来,他看起来很高兴,向我们打招呼,但也没有停止弥撒。我本来想坐在后排的空长凳上,但姑姑拽着我的一条胳膊,从右面侧殿领着我往前走。我们坐到前排的长凳上,坐在玛格丽塔旁边,她帮维多利亚占的位置。她见到我时,高兴得脸都红了。我挤在维多利亚和玛格丽塔中间:一个块头很大,身体柔软;另一个身体僵硬,骨瘦如柴。堂·贾科莫结束了发言,教堂里的低语声变大了,我刚好有机会看看四周。我看到了朱莉安娜,令人意外的是,她恭顺地坐在第一排,右边是托尼诺,托尼诺的肩膀很宽,上身笔直地坐着。随后神父说:“过来,罗伯特,你怎么在那儿?坐到我身边来。”教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仿佛在场的所有人忽然间都屏住了呼吸。
或许事情并不是这样,可能这只是我的感觉。那位个子很高、身体消瘦、佝偻着背的年轻人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是我消除了周围的声音。我觉得他好像背上吊着一根长长的金色锁链,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他好像悬挂在穹顶上,鞋尖刚好可以触及地板,轻轻地摇晃着。他走到桌子旁,转过身,我一下子看到他天蓝色的眼睛,他深色的皮肤映衬着那双眼睛。那张脸很瘦,有些不和谐,镶嵌在一大堆凌乱的头发和浓密胡子之间,他的胡须黑得有些发蓝。
我快满十五岁了,到那时为止,从来没有男人真正吸引过我,最多也就是库拉多和罗萨里奥了。但一见到罗伯特,还没等他开口,还没等他流露出任何表情,还没等他说出一个字,我胸口就感到一阵剧痛。我知道,我的人生会发生改变,我想得到他,我必须得到他。尽管我不信上帝,但我还是会每日每夜祈祷,希望这件事能够成真。唯有这个愿望、这份希望,唯有这个祈祷可以阻止我在当时倒地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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