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很多天,我都在监视我母亲。电话响了,如果她过于急切去接,打电话的声音一开始很大,后来变成低语,我就会怀疑和她通话的人是马里安诺。如果她在穿衣打扮上花费太多时间,试了一条又一条裙子,最后甚至来问我的意见,想知道哪条更合适,我就肯定她要去私会自己的情人,这都是我偶尔在她修订的爱情小说稿子里看到的情节。
我发现,这时候我会嫉妒得无可救药。在这之前,我一直确信母亲属于我,我拥有支配她的权利,这一点确凿无疑。在我的意识里,父亲也属于我,名正言顺也属于我母亲。他们同床共枕,拥抱亲吻,最后孕育了我。在我六岁左右,他们就把孕育我的方式告诉了我,在我看来,他们的关系是既定的事实,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从来没有为他们的关系感到不安。但在他们的关系之外,我痴心妄想我母亲只属于我,任何人都不能侵犯她,和我分享她。我觉得,她的身体属于我,她的气味属于我,甚至她的心思也只能放在我身上,自从我记事以来,我一直这样觉得。而现在,突然之间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可靠,这里我再借用一下从她修改的小说里学到的话:我母亲背叛了家庭,偷偷委身于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觉得自己有权在桌底下用双脚夹着她的脚踝,谁知道在其他地方,他是不是和她口水相融,吮吸我吮吸过的乳头,一只手撸住她一边屁股——就像维多利亚说的那样,那是我不会说的方言,但我特别渴望能像她那样说话。我母亲气喘吁吁地回到家,有无数工作和家务等着她去做,我看到她眼睛很亮,我能感觉到她衣服底下有马里安诺双手抚摸过的痕迹,她不抽烟,但我从她身上能闻到烟味,那是被尼古丁熏黄的手指散发的气味。哪怕只是碰她一下,我都会觉得恶心,我再也不能坐在她的腿上了,也不能玩她的耳垂,惹她厌烦,她会制止我说:“你把我的耳垂弄红了!”然后我们一起大笑,我无法承受失去这些快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绞尽脑汁地想这个问题。可我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理由能解释她的背叛。我想试着搞清楚,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回到之前,也就是发生餐桌下那一幕以前的时光,我在想怎么才能像之前那样重新拥有她。虽然以前我还没意识到自己那么在乎她,因为很显然,她好像会一直在我身边,随时会满足我的需要,而且永远都会这样。
-2-
那段时间,我避免给维多利亚打电话,也避免和她见面。我在心里为自己找理由:我和姑姑不见面,我正好可以对安吉拉和伊达说,姑姑很忙,她连见我的时间都没有。但其实另有隐情。那段时间,我一直特别想哭,但我知道,只有在姑姑跟前我才能肆无忌惮地大声哭泣。没错,我需要一个发泄的时刻,不用说话,也不用说出自己的心事,我只想释放内心的痛苦。可谁能保证,在我号啕大哭时,我不会把责任推到姑姑头上,我不会声嘶力竭地叫喊,我会说我照她说的做了,我看了她让我看的东西,但现在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做,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该那么做。因为我发现,我父亲最好的朋友——实际上,他是一个让人讨厌的男人——在吃晚饭时用脚踝间夹着我母亲的脚踝,而我母亲没有生气地站起来,她没有大喊,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而是任凭他用腿磨蹭着自己的脚踝。总之,我担心自己如果大哭起来的话,哭到伤心处,我会突然改变自己的决定,会把我看到的事情说出来,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我很清楚,一旦我把所有的事告诉姑姑,她会立刻拿起电话,把一切都告诉我父亲,享受折磨他带来的快感。
所有事又是什么事情?我慢慢冷静下来了。我无数次审视我亲眼看到的画面,我努力抛开自己的幻想,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试图不再去想我家正在发生很严重的事情。我需要人陪我,我想分散一下注意力,因此我与安吉拉和伊达的来往比以前更密切,这让她们越来越想认识我姑姑。最后我想:见见又能怎样,这能费什么事儿?又有什么坏处呢?于是一天下午,我决定去问我母亲:“我可不可以找个星期天,带安吉拉和伊达去姑姑家?”
那段时间我心事重重,之前看到的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而我母亲那段时间工作繁重。她匆忙赶去学校,回到家里,又匆匆出门,再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工作到深夜。我料想,她一定会心不在焉地说,可以,你去吧。然而她听到我的话并不高兴:
“安吉拉和伊达?她们跟你姑姑有什么关系?”
“她们是我的朋友,她们也想认识她。”
“你知道的,维多利亚无法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个体面的女人。”
“也就是说……”
“算了,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讨论这些,我觉得你也不该再和她见面了。”
我很生气,我说我要去找我父亲谈,但与此同时,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响起了这些话:你才是一个不体面的女人,而不是维多利亚姑姑;我现在就去告诉爸爸,你和马里安诺做了什么,你会付出代价的!因此我没像往常一样等母亲去和父亲说我的要求,而是直接跑进他的书房,我心里想着:我一定会把我看到的告诉我父亲,我还要说出我猜想到的事情。我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我也很害怕,但我没法停下来。我来到了父亲的书房,我大喊着说,我想让安吉拉和伊达认识我姑姑,仿佛这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父亲的眼睛从他的书上抬起来,他关切地对我说:“没必要大喊大叫,发生什么事了?”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我刚才想告诉父亲我看到的那一幕,此时我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用力亲了亲父亲的脸颊,我告诉他安吉拉和伊达提的请求,抱怨母亲态度很生硬。他没有拒绝我的要求,还是用刚才温柔的语气,重申了他对妹妹的排斥。他说:“和维多利亚见面是你自己的事情,出于你个人的好奇心,我不想插嘴,你会发现安吉拉和伊达不会喜欢她的。”
科斯坦扎从未见过我姑姑,出人意料的是,她就像和我母亲商量过似的,也反对这件事。两个女儿和她斗争了很久,才得到她的许可。她们向我转述了科斯坦扎的提议:你们可以在我们家和她见面,或者在万维特利广场的一家咖啡馆见面,你们可以和她聊聊,满足乔瓦娜的愿望,诸如此类。至于马里安诺,他更不情愿:“有什么必要和那个女人一起过星期天?我的天!还要去下城那种糟糕的地方,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以看。”可在我看来,他根本没有发言权,我对安吉拉撒谎说,我姑姑说了,要么去她家,要么就别见了。最后科斯坦扎和马里安诺妥协了,但他们和我父母细致地规划了星期天的行程安排:九点半,维多利亚来接我,十点钟,我们一起接上安吉拉和伊达;最后见完面,两点钟,维多利亚会先送我的两个朋友回家,两点半再送我回家。
我给维多利亚姑姑打电话,把星期天的行程安排告诉了她,我不得不说,我心里很忐忑,因为在那之前,我一直没和她商量过这件事。她和平时一样非常粗暴,先是责怪我这么久没给她打电话,但实际上,她似乎很高兴我带朋友一起去找她。她说:“只要你高兴,我也会很高兴。”她用很不屑的语气答应了家人为我们制定的严格日程表,她好像心里在说:好啊,听你们的,但我想干吗就干吗。
-3-
就这样,一个星期天,那时橱窗里已经摆出了圣诞节的饰品了,维多利亚准时来到我家。我很紧张,她来接我时,我已经在大门那里等了一刻钟了。姑姑看起来心情愉快,开着那辆菲亚特500疾速向山下驰去,驶向奇马罗萨街,她一边开车一边哼唱着小曲儿,她还让我跟她一起唱。到达我两个朋友楼下时,科斯坦扎和两个女儿正在等我们,三个人都光鲜亮丽,像电视广告里的人物一样。我马上发现,姑姑还没停下车,她嘴上叼着烟,就已经在用讽刺的目光打量优雅得体的科斯坦扎。我忐忑不安地说:
“你不用下车,我让我朋友自己上来,这样我们就可以直接走了。”
但她根本就没有理会我,她笑起来,用方言说了一句:
“这女人昨晚就这样睡觉的吗?或者她大清早就要去参加招待会?”
说完她便下车了,异常热情地向科斯坦扎打招呼,她表现得太夸张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我也想下车,但车门有些毛病,一时间打不开,我一边摆弄车门,一边焦虑地看着科斯坦扎,她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安吉拉和伊达站在她两边,维多利亚姑姑一边说着话,一边挥舞着手。我心里暗自希望姑姑不要说脏话,这时我打开了车门。我跑过去,正好听见姑姑正用夹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夸赞我的朋友:
“漂亮,太漂亮了,俩孩子都长得像妈妈一样漂亮。”
“谢谢。”科斯坦扎说。
“这耳环也漂亮。”
姑姑开始称赞科斯坦扎的耳环,她用手指掠过耳环,然后是项链、裙子,她在短短几秒内,把科斯坦扎的所有衣服首饰都摸了个遍,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盛装的木偶。我甚至担心她会掀起科斯坦扎的裙子,要仔细看看她的丝袜和内裤,她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但她突然停了下来,忽然怔住了,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拉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明白自己应该得体一些。她神情凝重地盯着科斯坦扎手腕上戴的镯子,那只手镯我很熟悉,那是安吉拉和伊达的母亲最珍爱的手镯,白金的,上面有一朵由钻石和红宝石镶嵌的花朵,光彩夺目,真的散发着光芒,连我母亲都羡慕不已。
“真漂亮啊!”维多利亚拉着科斯坦扎的手,同时指肚拂过手镯,在我看来,她由衷地欣赏那只手镯。
“是啊,我也很喜欢。”
“这手镯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我戴了许多年了,已经戴出了感情。”
“那您可要小心了,这么漂亮的东西,别让小偷把它偷走了。”
她松开科斯坦扎的手,仿佛她在赞美时,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厌恶。她转向安吉拉和伊达,用虚假浮夸的语气说,她们比世上所有手镯都要珍贵,然后让我们上车。这时,科斯坦扎叮嘱我们:“孩子们,乖乖的,别让我操心,我两点在这里等你们。”我见姑姑没回答,也没有告别就开动汽车,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我只好透过车窗,假装高兴地大声喊:“好的,科斯坦扎,两点见,你不用担心!”
-4-
我们出发了,维多利亚像往常一样开着车,技术不行,但很大胆,她开着车带着我们上了环城路,一路向下驶向帕斯科内城区。她对我的朋友很不客气,一路上经常批评她们,说她们说话声音太大了。我也在大声说话,因为发动机声音很吵,我们不得不提高嗓门大喊,但姑姑还是一味责怪她们。我们尽量控制自己,但她依然很生气,说我们吵得她头疼,让我们闭嘴。我凭直觉猜测,她一定是遇到了让她不高兴的事儿,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这两个女孩,总之很难猜测。有很长一段路程,我们都一言不发,我坐在姑姑旁边,安吉拉和伊达坐在后排很不舒适的座位上。后来姑姑忽然打破了沉寂,但她的嗓门粗暴而沙哑,她问我的两个朋友:
“你们俩也没受洗吗?”
“没有。”伊达脱口而出。
安吉拉接着说:“可是爸爸说过,如果我们长大了,愿意的话可以受洗。”
“如果你们没受洗就死了呢?只能去地狱的边境,你们知道吗?”
“地狱的边境根本就不存在。”伊达说。
“也不存在天堂、炼狱和地狱。”安吉拉接着说。
“谁告诉你们的?”
“我爸爸。”
“那他觉得,上帝应该把那些有罪的和没有罪的人安置在哪里?”
“上帝也不存在。”伊达说。
“也不存在罪过。”安吉拉说。
“这也是爸爸告诉你们的?”
“是的。”
“你爸爸是个混蛋。”
“不可以说脏话!”伊达指责维多利亚。
我担心姑姑彻底失去耐心,就赶紧说:
“罪过的确存在,没有友情,没有爱,糟蹋一个好东西时就是罪过。”
“你们听到了吗?”维多利亚说,“贾妮都懂了,你们还不懂。”
“不是这样的,我也懂的,”伊达焦急地说,“罪过是一种苦涩的感觉。我们喜欢的东西掉在地上摔碎时,我们会说‘真是罪过’。”
伊达期待得到表扬,但没能如愿,姑姑只是说,一种苦涩的感觉,是吗?我觉得她这样对待我的朋友很不公平,伊达虽然年龄小,但她很聪明,她如饥似渴地读了许多名著,我喜欢她刚才说的话。于是我又重复了两三次“真是罪过”,我希望维多利亚能听见。与此同时我越来越焦虑,但我也说不上来具体为什么。或许我在想,这一切都变得那么脆弱,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我父亲说出那句难听话之前,在我来初潮时,或者我的乳房开始隆起时,谁知道呢,那有什么办法?我当时太在意我父亲说的那句让人伤心的话,我太看重这个姑姑了。啊!我真希望回到小时候,七八岁,或者六岁时,或者更小的时候,抹掉中间的那段经历,我不想看到马里安诺和我母亲的脚踝,这样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辆糟糕的车里,它随时会撞上其他汽车或冲出马路,可能几分钟后,我就会死掉或受重伤,我会失去一只胳膊、一条腿,或是余生再也见不到光明。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我曾经鲁莽地问过一次维多利亚这个问题,她凶巴巴地回答我,我知道去哪里。然而在当时的情况下,她似乎很乐意回答我。她没有看我,而是透过后视镜看着安吉拉和伊达:
“去教堂。”
“我们完全不会祷告。”我告诉她。
“那不行,你们得学,因为祷告很有用。”
“但现在我们还不会。”
“现在不会没关系。我们不是去祷告,我们要去教区的小集市,你们不会祷告,但你们肯定会帮忙卖东西吧。”
“是呀!”伊达高兴地说,“我很会卖东西!”
我松了一口气。
“是你组织的吗?”我问维多利亚姑姑。
“是教区搞的活动,不过主要是我的几个孩子组织的。”
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把玛格丽塔的三个孩子称作“我的孩子”,语气还很自豪。
“库拉多也来吗?”我问。
“库拉多是个混蛋,但我说什么他就得做什么,否则我会打断他的腿。”
“那托尼诺呢?”
“托尼诺很乖。”
安吉拉忍不住激动地尖叫了一声。
-5-
我很少进教堂,除非父亲觉得有些教堂很漂亮,想带我参观一下。他认为,那不勒斯教堂建筑十分精巧,里面的艺术品数不胜数,不应该被埋没和忽视。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记得我们当时是在圣洛伦佐教堂,但我不确定——父亲批评了我,因为我在大殿里乱跑,找不到他了,便惊慌失措地大声呼唤他。他觉得,那些不相信上帝的人,就像他和我,出于对他人信仰的尊重,也应该表现得有教养:可以不在圣水钵里蘸湿手指,可以不画十字,但即使在寒冷的季节,进教堂的时候也应该摘下帽子,不应大声喧哗,也不能点烟或抽着烟就走进去。可维多利亚姑姑嘴里叼着点燃的烟,把我们拽进一座外面是灰白色、里面光线灰暗的教堂,她大声说,快画十字!我们没有画,她发现了,于是她抓着我们的手,强迫我们画,先是伊达,我是最后一个,她抓着我们的手,依次点我们的额头、胸部和双肩。她怒气冲冲地说:“以圣父、圣子及圣灵之名!”随后她心情越来越坏,她带着我们沿着光线很暗的大殿向前走,一边抱怨说,你们害得我迟到了!我们来到一扇门前,门把手格外闪亮,她没敲门就直接进去了,门在她背后关上了,把我们仨留在了外面。
“你姑姑一点也不招人喜欢,而且她长得真丑。”伊达对我小声说。
“才不是。”
“就是!”安吉拉用很严肃的语气说。
我感觉眼泪快要涌出来了,但我努力忍住了。
“她说我和她很像。”
“才不是呢!”安吉拉说,“你不丑,你也不讨人厌。”
伊达解释说:
“你有时有点讨厌,但很少。”
维多利亚再次出现,和她一起的是个年轻男人,个子不高,但面容清秀,十分热情。他穿着一件黑色套头毛衣、一条灰色的裤子,脖子上用皮绳挂着一个木十字架,上面没有耶稣像。
“这是贾妮,这两个是她的朋友。”姑姑说。
“我是贾科莫。”年轻人自我介绍说,他声音很美,没有方言口音。
“堂·贾科莫。”维多利亚纠正他说,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是神父?”伊达问。
“是啊。”
“我们不会说祷告词。”
“没关系。不说祷告词也可以祷告。”
我很好奇:
“怎么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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