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呀。所有一切人和事,维多利亚都看不顺眼,她最看不惯的就是你爸爸。”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是个用人。你觉得她能干什么,她就上了小学五年级,还能干什么呢?做用人也没什么不好,你也认识帮科斯坦扎做家务的那个女人,她很能干。问题是她做用人的事,也怪到她哥哥身上。”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尤其是你爸爸其实还救过她。如果不是你爸爸,她可能比现在还惨。她爱上了一个已婚男人,那男人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还是个不务正业的人。你爸爸作为她的大哥,就插手了这件事。但这也被她记在账上,成了那些她永远无法原谅的事情之一。”

“或许爸爸应该只管好自己。”

“如果一个人处于危难之中,没人可以袖手旁观。”

“也是。”

“但是,就连帮助她也很困难,我们想着帮她,她却对我们怀恨在心。”

“维多利亚姑姑希望爸爸死掉吗?”

“虽然这话很难听,但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俩没法和好了?”

“没办法了。如果要兄妹俩和解,在维多利亚看来,你爸爸就应该变得像她结交的那些人一样庸俗。但这不可能啊,所以她让全家人都反对我们。因为她的缘故,你爷爷奶奶去世以后,我们没法和你爸爸那边任何亲戚来往。”

我没大篇大论跟母亲说我的想法,只是小心翼翼挤出几个词,或几个音节来回应她。同时我带着怨恨想:所以说,我长得越来越像那个要害死我爸爸、要毁掉我家庭的女人。我的眼泪又开始情不自禁往下掉,我妈妈察觉到了,想让我不要再哭了。她抱紧我,轻声安慰我说:“没必要难过,现在你明白你爸爸那句话的意思了吗?”我用力摇摇头,双眼低垂着。她慢慢地跟我解释,语气突然变得风趣:“对我们来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维多利亚姑姑不再只是一个人,而成了一种指代;有时候你爸爸惹人讨厌,我就会开玩笑冲他说:‘安德烈,你小心点,你刚才的表情真像维多利亚。’。”她又温柔地摇晃了一下我,强调说,那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我依旧面色阴沉,嘀咕说:

“我不信,妈妈,我从来没听见你们这样说过。”

“可能我们没当着你的面讲,但在私底下我们都会这样说。这句话就好比红灯信号,用来告诫对方:小心点儿啊,稍不留神,我们就会失去辛苦争取来的生活。”

“也会失去我吗?”

“不是,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永远都不会失去你。对于我们来说,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我们希望你一生都幸福快乐,所以我和爸爸才对你的学习那么上心。现在你只是遇到了一些小困难,但这都会过去。你以后会在生活中会遇到很多美好的东西。”

我抽搭了一下鼻子,她想拿纸巾帮我擤鼻涕,就像我还是小孩一样,可能我也真的还没长大吧,但我挣脱了。我说:

“如果我再也不学习了呢?”

“你就会变得愚昧无知。”

“那又怎样?”

“愚昧就是一种阻碍。你不是已经又开始好好学习了吗?如果不能培养自己的聪明才智,这是一件挺遗憾的事。”

我大声说:

“我不想聪明,妈妈,我只想像你们俩一样好看。”

“你会变得更漂亮。”

“如果我长得越来越像维多利亚姑姑,就不会了。”

“你和她一点儿都不像,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谁能向我保证?”

“有我啊,我永远都在。”

“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

我小声嘀咕:

“我想见见我姑姑。”

她沉寂了片刻,然后说:

“这你得跟你父亲谈谈。”

-9-

我觉得她只是说说而已,我很肯定,她一定会先跟我父亲讲这件事。第二天,我父亲就会用充满爱意的声音对我说,好吧,遵照小公主的指示,如果小公主说要去见维多利亚姑姑,我这个当爸爸的再走不开,也得找时间陪着去呀。他会打电话跟他妹妹定好时间,或者叫我母亲打电话,因为那些让他很烦,让他不高兴或痛苦的事儿,他从来不愿自己去做。最后他会开车亲自把我送到姑姑家里去。

但事情并不是这样。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总是很少看见父亲的身影,他忙忙碌碌,要么在学校上课,要么在给人补课,要么忙着和马里安诺一起写文章。那阵子他总是早出晚归,那些天总是下雨,我担心他感冒发烧,卧病在床,不知道多久才能痊愈。怎么可能呢?我心想,一个这么纤瘦、敏感的人,居然能和邪恶的维多利亚姑姑斗争一辈子?我觉得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敢和那个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的恶棍正面交锋,防止他祸害自己的妹妹。我问安吉拉:

“如果伊达爱上了一个结过婚、有三个孩子的恶棍,你作为姐姐会怎么做呢?”

安吉拉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我会向爸爸告状。”

但伊达并不喜欢这个回答,她对姐姐说:

“你是个告密者。爸爸说了,告密的人是世上最坏的人。”

安吉拉赌气说:

“我才不是告密者呢,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我小心翼翼打断她们,问伊达:

“所以说,如果安吉拉爱上一个结了婚、有三个小孩的恶棍,你不会告诉你爸爸?”

伊达看了很多小说,她想了想,回答说:

“如果那个恶棍很丑很坏,那我就告诉爸爸。”

看吧,我心想,丑陋和邪恶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一天下午,我父亲在外面开会,我又小心翼翼向我母亲提了那件事:

“你说过,我们要去见维多利亚姑姑。”

“我说的是,你得和你爸爸谈。”

“我以为你会跟他讲。”

“他这段时间很忙。”

“那我们俩去啊。”

“最好由他出面。而且现在快到期末了,你得好好学习。”

“你们根本就不想带我去,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我母亲语气变了,就像几年前,她不想让我打搅她,就建议我一个人去玩。

“这样吧。你知道米拉亚大街吗?”

“不知道。”

“那斯塔德拉大街呢?”

“不知道。”

“比安多呢?”

“不知道。”

“波焦雷亚莱呢?”

“不知道。”

“民族广场呢?”

“不知道。”

“阿莱纳恰呢?”

“不知道。”

“那个叫工业区的地方呢?”

“不知道,妈妈,我不知道。”

“好吧,不知道就得学,这可是你的城市。现在我把城市地图给你,你做完作业以后,就先熟悉一下路线吧。如果你着急见她,你也可以自己找时间去她家。”

她最后一句话把我搞糊涂了,也许是伤害到我了。我父母都不会让我一个人去离家两百米的地方买面包。每次我去找安吉拉和伊达玩儿,我父亲,通常是我母亲会开车送我去,把我送到马里安诺和科斯坦扎的家里,之后会接我回家。突然间,他们竟然同意让我独自一人去陌生的地方,那些他们都不愿意去的地方?不,不,他们只是被我搞烦了,对我来说很急迫的事儿,对于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或许在那一刻,我身体里的某个东西突然断裂了,或许这就是我童年结束的征兆。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装满颗粒的容器,不知不觉中,有些颗粒从裂开的缝隙中掉了出来。我可以确定,我母亲早就和我父亲商量好了,他们俩现在站在一条战线上,他们立场明确,好让我想明白,我现在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吧。我从她疲倦又温柔的语气听出了她的心里话:你真是越来越惹人烦了,把我的生活都打乱了。你不好好学习,老师天天念叨,维多利亚姑姑的事儿没完没了了,真是太烦人了?乔瓦娜,我该怎么说你才肯相信:你爸爸说的那句话没有恶意。我受够了,你去研究那张地图去吧,别再烦我了。

真相到底如何,我现在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第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感觉。我感到一种令人痛苦的虚无感,就是我确信自己拥有某样东西,但它忽然被剥夺的感觉。我默默站在那里。她又补了一句:“从我房间出去,把门关上。”

我愣愣望着关上的房门,眼巴巴地等着她把地图给我。结果她没有出来,我蹑手蹑脚溜进自己房间去学习了。当然,我没有打开书本,我的脑子突然像打字机一样,砰砰砰敲出我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我根本就不用等母亲把地图给我,我可以自己去拿。我研究一番后,就可以徒步去找维多利亚姑姑。我会走很久,可能几天,可能数月。这个想法让我心潮澎湃,即使风吹日晒雨淋,即使千难万险,我也要走下去,直到看到自己的未来,见到那个丑陋邪恶的女人。我说到做到。我脑子里还记着我母亲列举的大部分街道名字,我起码能找到一条街道吧。尤其是“比安多街”,这个地名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那肯定是一个让人难过的地方,我姑姑就住在那里,这个地方让人遭罪,或者让人折磨别人。一条充满痛苦的街道、一段段台阶,长满荆棘的草丛把人的腿扎得生疼,浑身沾满泥巴的流浪狗张着血盆大口,流着口水。我想先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地方,我来到放电话的走廊。我想找到地图册,它夹在一本厚厚的电话簿里。但在翻找的同时,我在那堆册子上看到了一本电话簿,里面记着我父母常打的电话。我怎么没想到呢?可能维多利亚姑姑的号码也在电话簿里。既然有她的电话,我还用得着等我父母给她打电话吗?我自己就能打给她。我取下电话簿,直奔字母“v”,我没有找到叫维多利亚的人。于是我又想:她和我、和我父亲一个姓,那就是姓特拉达。于是我赶紧寻找字母“t”,果然很快就找到了:特拉达·维多利亚。那是我父亲的字迹,有点褪色,她像陌生人一样出现在其他人中间。

这真是激动人心的时刻,我欣喜若狂,感觉自己对面一条秘密通道的入口,让我可以毫无障碍地见到维多利亚姑姑。我想:给她打电话吧,马上打!我会对她说:我是你侄女乔瓦娜,我想见你一面。她可能会亲自来接我,我们会约定好见面的日期和时间,在我家楼下见面,或在万维特利广场见面。我去查看了一下我母亲的房门有没有关着,我来到电话前,拿起了听筒。但当我拨完那些号码,电话正在接通时,我心里觉得一阵害怕。想想看,在照片的事情之后,这是我第一次采取具体行动。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得告诉他们,如果不是告诉我母亲,那也应该告诉我父亲,他们中应该有一个人给我许可。慎重、慎重、慎重。但我已经犹豫了太久了,我听到一个很粗暴的声音,那就像一个经常来我家参加聚会、长期抽烟的女人的声音,她大声说:“喂。”她说这个“喂”很坚决、粗鲁,是很地道的那不勒斯发音,单是这个“喂”字,就吓得我赶紧挂上了电话。我挂电话很及时,因为这时我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我父亲回家了。

-10-

我急忙从电话旁走开,这时,我父亲把淌着水的雨伞放在楼梯间,然后在门口的垫子上仔仔细细蹭了蹭鞋子,他进了家门。他跟我打招呼,但显得很不自在,没有往常的愉快,而是在咒骂糟糕的天气。他脱掉雨衣,才关切地问我: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妈妈呢?”

“在工作。”

“写完作业了吗?”

“写完了。”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需要我给你解释一下吗?”

当他像往常一样,停在电话跟前,打开语音留言,我才意识到电话簿打开着,正好在“t”那一页。他看见了,伸出手把电话簿合上了,没再听语音留言。我希望他能说几句开玩笑话,那样的话我会安心一些。然而他只是用指尖抚摸一下我的头,就去找我母亲了,他一反常态,关上了背后的门。

我在外面等着,听见他们在小声交谈,他们的窃窃私语里会突然冒出几个词:你,不,但是。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我让房门敞开着,我希望他们不要吵架。过去了至少十分钟,走廊里终于又响起了父亲的脚步声,但不是朝我房间方向来的。他回了自己的房间,那里也有一部电话,我听到他在小声打电话,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中间夹杂着长时间的沉默。我一心希望他在和马里安诺谈论很重要的事,那些他很在意的事情,那些我耳熟能详的话,比如政治、价值、马克思主义、危机、国家。通话结束后,我听见他又来到走廊里,这次他来了我的房间门口。平时,他进来前都会开玩笑客套一下说,我能进来吗?我坐哪儿呢?打扰一下。抱歉。可这次他直接坐到了床上,用十分冰冷的语气,开门见山地说:

“你母亲已经告诉你了,我说的那句话不是真的。我不想让你生气,你和我妹妹一点也不像。”

我马上哭了起来,哽咽着说:“不是因为这个,爸爸,我知道,我相信你,但是……”我的眼泪似乎并没有打动他,他打断我说:

“不用解释,错的是我,不是你,该弥补的是我。我现在就给你姑姑打电话,星期天我带你去找她,好吗?”

我哽咽着说: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我确实不想去,但你想去的话,我们就去。我把你送到她家楼下,你想在她那儿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会在车上等你。”

我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抑制住泪水。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努力朝我微笑,用手指抹干我的眼泪。但他的动作很不自然,他后来很激动,说了一大通话,声音忽高忽低。可是他说:“乔瓦娜,有一点你得记住,你姑姑喜欢伤害我,我想尽一切办法和她讲道理,我帮助她,支持她,我给了她力所能及的资助,可还是无济于事,她觉得我说的每句话都是欺负她,我的每一次帮助都是对她使坏。她高傲,不懂感恩,而且残酷无情。所以我得提醒你,她会想尽办法夺走你对我的爱,她会利用你来伤害我,她也利用过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叔伯和堂兄弟姐妹来伤害我。因为她的缘故,我出生的家庭里再也没人喜欢我了。你看着吧,她也会想办法把你从我这里夺走。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事,我真是无法容忍。”我几乎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焦虑过,他在恳求我,他真的在恳求我,他双手合十在胸前晃动,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我担心的事情是毫无根据的,他求我要像奥德修斯一样,在耳朵里塞上蜡,不要听她的话。

我紧紧抱住了父亲,最近两年,从我想变成大人开始,我从来没有那样紧紧拥抱过他。让我惊讶的是,我在他身上闻到一种似乎不属于他的气味,一种我不习惯的气味,这让我有些不舒服。由此而来的陌生感让我有些痛苦,却又意外夹杂着满足感。我清楚地感觉到,如果到那时为止,我一直希望他能永远保护我,那么现在他变成陌生人的感觉,反而让我很高兴。我心里一阵狂喜,就好像“邪恶的化身”——这是他和我母亲的暗语,他们就是一直这样称呼维多利亚的——给了我意外的生机。

-11-

我尽量驱散那种想法,因为我无法容忍随之而来的负罪感。我掰着手指,数距离周末的日子。母亲很为我操心,想尽量帮我提前完成周一要交的作业,这样我和姑姑见面时就不用担心学习的事了。不仅如此,一天下午,她拿着城市地图册进我的房间,她坐在了我身旁,给我展示了圣贾科莫牧羊山在地图上的位置,然后一个街区一个街区,给我展示了去维多利亚姑姑家的路线。她想让我明白她爱我,她和父亲一样,一心想着让我快乐无忧。

可是我并不满足于这小小的地理课,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钻研起了城市的地图。我用食指找出圣贾科莫牧羊山路,然后到达金牌广场,沿着苏阿雷兹街和萨尔瓦托·罗莎街往下走,到达博物馆,穿过整条佛利亚街,到达查理三世广场,在那里拐进加里波第路,来到卡萨诺瓦街,到达民族广场,走进波焦雷亚莱街,然后是斯塔德拉街,在比安托公墓那里,沿着米拉里亚街、马切洛街、帕斯科内街和其他街道一路往下走,终于手指到了工业区,地图上用焦土色标出的一块区域。所有我提到和没提到的街道名字,此时都变成了我一心想要默默记住的地方。我要把它们记在脑子里,就像是为了完成学校的作业,但没有丝毫不情愿,我满心激动等待着星期天的来临。如果我父亲不改变主意的话,我会如愿见到维多利亚姑姑。

我无法理清自己混乱的情绪。见到姑姑之前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慢,但我惊讶地发现,我希望那次会面会意外推迟,尤其是晚上躺在床上时,那种愿望会更强烈。我开始想,我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勉强父母,为什么我要惹他们不高兴,为什么我没有在意他们的忧虑。我并没有得到让人满意的答案,我心中的狂热开始减弱,和维多利亚姑姑的会面,让我觉得是一个很过分而且毫无意义的要求。对我来说,提前知道自己将来会长什么样,具有什么样的脾气和性格,这有什么用呢?无论如何,我也没法把那种外貌和脾性从我脸上撕下来,从我的内心排除出去,或许我也不想这样做。我永远都是我,一个忧郁、不幸的我,但这是真正的我。我想见姑姑的愿望,或许是一种小小的挑衅。总之,那绝对是我又一次在考验父母的耐心,就像之前好几次,我们与马里安诺和科斯坦扎去饭店吃饭,我就像一个成熟的大人,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尤其是想在科斯坦扎面前表现一下,我会点一些母亲提醒我不要点菜,因为那些菜太贵了。我越来越对自己感到不满,但这次我可能太过分了。我想起母亲那些话,说姑姑特别恨他们,我也想起父亲说的表示担忧的话。在暗地里,他们俩对那个女人的厌恶汇聚到一起,使我想起她在电话里让人害怕的声音,她那句带着方言语调的“喂”是那么粗鲁。星期六晚上,我对母亲说,我不想去了,早上老师布置了许多作业,要星期一前完成。但她回答说,已经约好了,你是不知道,如果你不去,你姑姑会很生气,她会觉得这是你父亲的错。因为我犹豫不决,她说,我对维多利亚肯定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象,即使我现在打退堂鼓,第二天我还是会后悔,到时又得从头再来。最后她笑着说:你去看看她长什么样,看看维多利亚是什么样的人,这样你就会尽一切努力,不步她的后尘。

一连下了几天雨,星期天天气很晴朗,蔚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父亲努力表现得很愉快,就像平常一样,但他启动汽车后就陷入了沉默。他很讨厌环城路,他很快就开出了那条路,他说他更喜欢老路。我们逐渐驶入另一个城区,一排排破败的楼房,褪色的墙壁,还有许多工业厂房、工棚和小木屋,也有一片片草地,上面扔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地上的深坑里积满了雨水,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父亲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但他似乎觉得,不应该忘了我的存在,不应该不理睬我,于是他第一次提到了自己的出身。我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也是在这里长大的。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幅度很大的手势,好像要透过挡风玻璃,拥抱那些凝灰岩围墙,那些灰色、黄色和粉色的小楼房,那些即使是周末也人烟稀少的大路。我家的那种日子,真是哭都没处哭去。他说着把车开进一片更黯淡破旧的城区,他停下车,厌烦地叹了一口气,指给我看一栋砖色的楼房,上面的墙灰已经大片大片脱落了。“我原来就住在这儿,”他说,“现在维多利亚姑姑还住在这里,那就是大门,去吧!我等着你。”我看着他,心里十分害怕。他觉察到了,他问:

“怎么了?”

“你别走!”

“我不走。”

“如果她让我留下呢?”

“你待烦了,就跟她说,现在我要走了。”

“如果她不让我走呢?”

“那我就来接你。”

“不,你别动,我来找你。”

“好。”

下车后,我进了大门。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垃圾味,还混合着星期天各家做饭的肉酱味儿。我没看到电梯,就从破破烂烂的楼梯上去,白色墙面上有许多很宽的裂口,其中一道特别深,好像是为了藏什么东西特意开凿出来的。我的目光尽量躲过墙上的那些淫秽的文字和图案,因为我有更紧急的事。因此,我父亲的孩童和少年时期就是在这栋大楼里度过的?我数着楼层,到四楼我停了下来,这里有三扇门。右面那户是唯一有标识的,木门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特拉达。我按了门铃,屏住呼吸等着,没人回应。我在心里默默数数,一直数到了四十,我父亲几年前告诉过我,每次他面对没有把握的情况时,都会那样面对。数到四十时,我再次按了门铃,第二次门铃声似乎格外刺耳。我听见有人用方言大喊了一声:“妈的,按什么按!我马上来!”声音有些沙哑,这时也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钥匙在锁眼里转了整整四圈。门开了,出现一个穿着一身天蓝色衣服的女人,她个子很高,乌黑浓密的头发在脖子后面扎了起来,她瘦骨嶙峋,但肩膀很宽,胸部很丰满。她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她咳嗽了一声,用带着方言腔的意大利语问: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你要撒尿?”

“不是。”

“那你为什么按两次门铃?”

我小声嘟哝说:

“我是乔瓦娜,姑姑。”

“我知道你是乔瓦娜,但如果你再叫我一声姑姑,就最好转身离开。”

我点点头,心里很害怕。我的目光在那张没有化妆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盯着地板看。在我眼里,维多利亚的美似乎让人难以忍受,所以觉得她很丑,这简直是一种心理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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