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越来越擅长向父母撒谎。原则上讲,我说的并不是真正的谎话,但因为我不够强大,无法反抗他们那个一直很周密的世界,就只好假装接受它,与此同时我另辟蹊径,一旦父母的脸色变得阴沉,我马上就会回转过来。我尤其在父亲面前会这么做,虽然在我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权威,让我晕眩,试图欺骗他,这令我既疲惫又痛苦。
正是他,甚于我的母亲,反复教育我不要撒谎。但和维多利亚姑姑见面之后,我觉得撒谎已经无法避免了。我刚走出大门,就决定假装如释重负,我跑向汽车,仿佛自己在逃离危险。我刚关上车门,父亲就启动了引擎。他用阴郁的目光瞥了瞥儿时生活的楼房,猛然启动了车子,他本能地伸出一只手,以免我的额头撞上挡风玻璃。有好一会儿,他在等我说些让他放心的话。一方面,我确实想这么做,因为看到他焦躁的样子,我觉得很痛苦;可我强迫自己保持沉默,我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会惹他发怒。过了几分钟,父亲一边留意路,一边用余光看着我,他先开口问我见面怎么样。我说,姑姑问了我学校里的事,还给我倒了一杯水,她还想知道我有没有朋友,我就聊了聊安吉拉和伊达。
“就这些吗?”
“对。”
“他问到我了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那你妈妈呢?”
“也没问。”
“整整一个小时,你们就聊了聊你的朋友?”
“还聊了学校。”
“那音乐是怎么回事?”
“什么音乐?”
“就是放得声音很大的音乐。”
“我没听到什么音乐。”
“她客气吗?”
“有点粗鲁。”
“她跟你说难听话了?”
“没有,但说话的方式让人不舒服。”
“我提醒过你的。”
“是的。”
“现在你的好奇心满足了吗?你终于知道,你和她一点也不像了吧?”
“是的。”
“过来,亲爸爸一下。你最漂亮了!原谅我说的那些蠢话好不好?”
我说,我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尽管他在开车,我还是任他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但我很快笑着推开了他,抗拒地说:“你的胡子扎到我了。”虽然我一点和他玩闹的心思也没有,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开开玩笑,忘记维多利亚。然而他反驳说:“你想想你姑姑的小胡子有多扎人吧。”我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维多利亚嘴唇上深色的汗毛,而是我自己的。我小声嘀咕说:
“她没有小胡子。”
“她有。”
“没有。”
“好吧,她没有,就怕你现在想再回去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胡子!”
我严肃地说:
“我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2-
我说我再也不想见到她,那也不是一句真正的谎言,因为我的确害怕再和维多利亚见面。但我说出那句话时,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哪天、几点钟、在什么地方会再见到她。甚至,我感觉我根本就没和她分开,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还萦绕在我脑海里,好像那一切都没结束,而是正在发生。父亲一直在说话,想让我明白他有多爱我。可我满脑子却都是他妹妹的样子,我只听见她的声音,甚至是现在,我依然能清楚记得她的模样、她的声音。我看到她穿着天蓝色的裙子出现在我面前,听见她用粗粝的方言对我说:“把门关上。”她说完就转过身去,就好像除了跟着她,我别无选择。维多利亚的声音里,或许是她整个身体里,有一种不经过滤的暴躁,这种情绪瞬间击中了我,仿佛用火柴点燃瓦斯时,我手上感受到从火炉的孔隙里迸溅出的火焰。我把门从背后关上,跟在她身后,就像她用皮绳牵着我一样。
我们在一个充满烟臭味的地方向前走了几步,那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亮来自一扇敞开的门。她穿过那扇门消失不见了,我跟上去,走进一间小厨房,立刻感到很震惊,因为厨房里格外整齐,却弥漫着烟屁股和垃圾的味道。
“你想喝橙汁吗?”
“我不想麻烦你。”
“你想喝还是不想喝?”
“想,谢谢。”
她让我坐到一把椅子上,然而又改变了主意,说椅子坏了,让我坐另一把。让我惊讶的是,她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从那个颜色有些发黄的白冰箱里取出听装或瓶装的橙汁,而是从一个篮子里拿了两个橙子,她切开橙子,开始往一个玻璃杯里挤橙汁,她没有用榨柑橘器,而是用手和一把叉子。她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你没有戴手镯。”
我紧张地问:
“什么手镯?”
“就是你出生时,我送你的那只。”
自从我记事起,我从来没有戴过手镯。我想,对她来说那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东西,而我没有戴,可能冒犯到了她。于是我说:
“可能我母亲在我小时候给我戴过,戴到一两岁,后来我长大了,镯子戴不上了。”
她转过身看向我,我把手腕伸给她看,向她证明我的手腕太粗了,已经戴不上新生儿的手镯了,可她竟放声大笑起来,她的嘴巴很大,牙齿也很大,笑的时候露出了牙龈。她说:
“你很机灵。”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怕我吗?”
“有点儿。”
“害怕很正常。即使不需要害怕时,也应该害怕,它能让你保持清醒。”
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杯壁上还滴着果汁,橙色的表面漂浮着果粒和白色的种子。我看了看她精心梳理的头发,她梳的那种发式,我只在电视上、老电影里和我母亲少女时代拍的照片里看到过,她的一个朋友当时梳的就是那种发型。在宽大的额头和深眼窝之间,维多利亚的眉毛乌黑浓密,像两根木炭。你喝呀,她说。我不想惹她不高兴,立刻抓起杯子,但喝这种果汁实在让我很恶心,因为我看见果汁是从她手心里流下来的,而且如果是我母亲,我会让她帮我把果肉和种子捞出去。你喝呀,她又说,喝了对你身体有好处。我喝了一大口,这时她却坐到了眼前的椅子上,几分钟前,她还说它不太稳当。她表扬了我,但还是用之前那种冷淡的语气说:“没错,你很机灵,你马上就找到借口,为你父母开脱,真不错。”但接着她告诉我,我全弄错了,她送给我的手镯不是给婴儿戴的,而是大人戴的,她很珍视那只手镯。她强调说,因为我不像你父亲,他很贪财,迷恋物质;我看重的不是东西,而是人,你出生的时候,我就想,我要把镯子送给这个孩子,等她长大就可以戴了。我还给你父母写了便条说了这件事——等她长大了,把镯子送给她——我把手镯和纸条投进了你家信箱里。你想啊,我要是上楼去了,你父亲和母亲俩冷血动物,肯定会把我轰走的。
我说:
“可能镯子给小偷偷走了,你不该放在信箱里的。”
她摇摇头,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什么小偷?你说什么呢?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喝橙汁吧。你母亲会给你挤橙汁喝吗?”
我点点头,但她没有在意我。她在谈论鲜榨橙汁的美味,我发现她表情变化特别快,鼻子和嘴巴之间的褶皱瞬间消失不见了,那些褶皱让她看起来很愠怒(就是这个词:愠怒),高颧骨下的那张脸,一秒钟之前,我还觉得很长,仿佛是一张紧绷在鬓角和颌骨间的灰色帷幕,此刻却恢复了血色,她变得温和了。“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说,“每次到了我的命名日,她都会端一杯热巧克力到我床前,她把巧克力做成了奶油状,鼓得高高的,就好像往里面吹过气。你呢,你父母会在命名日给你做热巧克力吗?”我本来想说是的,尽管在我家没人庆祝命名日,也没有人把热巧克力端到我床前。但我害怕被她识破,于是我摇了摇头。她不满地摇摇头说:
“你父母不尊重传统,他们那么自以为是,才不会降低身份去做热巧克力呢!”
“我父亲会做拿铁。”
“你父亲就是个混蛋,算了吧,他还会做拿铁?你奶奶倒是会做拿铁。她会在里面放两勺打好的鸡蛋。他和你讲过我们小时候是怎么喝咖啡牛奶、往里面加蛋黄酱的吗?”
“没有。”
“你知道吗?你父亲是这样的人:好事净让他占了,他见不得别人一点好。如果你告诉他那是不对的,他就会把你抹去。”
她不满地摇摇头,说话的语气很疏远,但不冷淡。“他抹去了我的恩佐,”她说,“对我来说,他是最重要的人。你父亲会抹去一切比他优秀的人,他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他自以为很聪明,可事实上他从来都不聪明,我才是聪明的那个,他只是狡猾。他天生就懂得怎么让你离不开他。小时候,如果他不在我身边,我会觉得连太阳都消失了。我想,如果我不按照他想的去做,他就会离开我,只留下我一个人,我就会死掉。就这样,他一直在指使我,给我规定什么好,什么不好。告诉你吧,我天生就热爱音乐,我想当舞蹈演员。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运,只有他能说服我们的父母答应我,但你父亲认为当舞蹈演员不好,他不让我跳舞。对他来说,你只有一直把书捧在手上,你才配得起活在这世上,如果你不学习,你就什么也不是。他对我说,什么舞蹈演员,维多,你连舞蹈演员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是好好学习吧,别再提跳舞的事儿了。那时,他做家教已经挣了些钱,他本可以帮我报一所舞蹈学校,而不是净给自己买书,他也只会买书。他没有帮我,他喜欢抹杀所有事、所有人的意义,除了他、他自己的事。他抹杀了我的恩佐。”姑姑最后突然说,一开始你父亲让恩佐相信他们是朋友,可后来却把他的灵魂抽出来,毁掉,撕成了碎片。
姑姑对我说了这一类的话,但说得更通俗,带着一种让我眩晕的亲密感。从她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在很短的时间内,她摆脱了困境,又陷入了困境:遗憾、憎恶、愤怒和忧伤,各种情感在她心里泛起。她痛斥我父亲,用的都是我从没听过的污言秽语。但一提到那个恩佐,她就激动得不再说话,低下头,躲开我,很夸张地用一只手遮住双眼,匆忙地走出厨房。
我没有感动,只是觉得很紧张。趁她不在,我把一直含在嘴里的橙子籽儿吐到了杯子里。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我很羞愧,因为她辱骂我父亲时,我没有反驳。我想我应该告诉她,用那种方式谈论一个受人景仰的人是不对的。这时,音乐声悄然流淌起来,几秒钟之后,音量突然加大,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她大声喊我:“过来,贾妮!你在做什么,睡着了吗?”我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去,走出厨房,走进昏暗的玄关。
没走几步,我来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很旧的单人沙发,地板角落里放着一把手风琴,一张桌子上摆放着电视机,还有一张小凳子,上面放着一台电唱机。维多利亚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在那儿,她自然可以看见我父亲的汽车,我父亲正坐在里面等我。她谈到那首音乐,但没有转过身:他应该听一听这首曲子,这样他就会想起来了。我发现,她正在有节律地晃动着身体,双脚、胯部和肩膀都有轻微的动作,我迷惑不解地盯着她的后背。
“我第一次见到恩佐是在一个舞会上,我们跳了这支舞。”我听见她说。
“那是多久之前?”
“到五月二十三号,就十七年了。”
“已经过去很久了。”
“一分钟也没过去。”
“你喜欢他吗?”
她转过身来。
“你父亲什么也没告诉你吗?”
我犹豫不决,她看起来很严厉,我第一次觉得她比我父母还要老,尽管我知道,她要比他们小几岁。我回答说:
“我只知道他结婚了,有三个孩子。”
“没有别的了?你父亲没告诉你,他是个坏人?”
我犹豫不决。
“有点儿坏。”
“然后呢?”
“罪犯。”
她脱口而出:
“你父亲才是坏人,他才是罪犯!恩佐是宪兵队的上士,他甚至对罪犯都很仁慈,他每个星期天都会去做弥撒。你想想,我一开始不信上帝,因为你父亲让我相信,上帝并不存在。但遇见恩佐后,我的想法就变了。他是这世上最善良、最正义,最有同情心的人。他的声音是那么优美,他唱歌是那么动听,他还教我拉手风琴。遇到他之前,男人都让我觉得恶心,遇到他之后,无论谁靠近我,我都会因为厌恶而把他赶走。你父母对你说的没一句是真话。”
我看着地面,感觉浑身不自在,没有回答她。她追问我:
“你不相信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宁愿相信谎言,也不愿意相信真相。贾妮,你的成长环境很糟糕。你看看你多可笑,全身上下都是粉色:粉鞋子、粉上衣、粉发卡。我敢打赌,你肯定不会跳舞。”
“我和朋友每次见面时,都会练习舞蹈。”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安吉拉和伊达。”
“她们也像你这样?”
“是的。”
她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她俯下身,让唱片从头开始播放。
“你会跳这个舞吗?”
“这是很早之前的舞。”
她突然抓住我的腰,紧紧搂住我,她硕大的乳房散发出阳光下松针的味道。
“你踩到我脚上来。”
“会弄疼你的。”
“踩上来。”
我踩到她的脚上,她带着我在房间里旋转,动作很精确、优雅,一直到音乐结束。她停下来,但没有松开我,而是继续搂着我。她说:
“你告诉你父亲,我带你跳了我和恩佐第一次见面时跳的那支舞。你就这样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好。”
“好了,够了。”
她用力推开我,失去了她的温度之后,我强忍着没发出尖叫,仿佛身体的某个部位一阵剧痛,我羞愧自己表现得那么软弱。她和恩佐跳完舞后,就再也不喜欢任何其他男人了,我觉得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我想,她应该记下了那段无与伦比的爱情里的每个细节,或许和我跳这支舞时,她脑海里也在不断重温当年的每一个瞬间。和她跳完舞,我觉得很兴奋,连我也想这样爱一个人了,一见钟情,全心全意去爱。她对恩佐的记忆如此强烈,甚至连她骨瘦如柴的身体、她的乳房,她的呼吸都能传递激情,我的胃里感到一阵温热。我低声说了一句冒失的话:
“恩佐长什么样,你有他的照片吗?”
她露出欣喜的眼神:
“很好,我很高兴你想见他。我们就约在五月二十三号见面,到时我们一起去看他:他在墓地里。”
-3-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母亲小心翼翼,试图完成我父亲交给她的任务:想搞清楚我与维多利亚姑姑的会面,是否治愈了他们无意中对我的伤害,这让我一直都很警惕。我不想让他们中任何一个知道:我其实不讨厌维多利亚。我仍然相信我父母说的话,但我同时也有点相信姑姑的说法,但我尽量掩盖这一点。我很小心,避免提到维多利亚给我的感觉:那张脸让我很吃惊,那是一张肆无忌惮、表情丰富的脸,可以说很丑陋,同时也异常美丽,以至于现在我在这两个形容词之间犹疑不决,不知所措。尤其是,我很不希望我情不自禁流露的东西,比如眼中闪过的光,脸上浮现的红晕,会暴露我五月的约定。但我没有说谎的经验,我是一个家教很好的女孩。我摸索着,回答妈妈的问题我有时过于谨慎,有时又过于粗心,最后说出一些欠考虑的话。
那个星期天晚上,我就犯了这个错误,她问我:
“你觉得你姑姑怎么样?”
“她看起来很老。”
“她比我还年轻五岁。”
“你看起来就像她女儿。”
“别拿我取笑。”
“我是说真的,妈妈。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是当然,尽管我努力想要和她搞好关系,但我和她从来没成为朋友,和她打交道太难了。”
“我也注意到了。”
“她有没有跟你说一些很糟糕的事?”
“她不太好相处。”
“然后呢?”
“她有点生气,因为我没戴我出生时她送的手镯。”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我满脸通红。我想搞清楚,提到那只手镯有没有引起妈妈的不适,但她的反应很自然。她问:
“是一只给婴儿戴的小手镯?”
“是一只大人戴的手镯。”
“她送给你的?”
“对。”
“据我所知,维多利亚从来没给过我们任何东西,连一朵花也没送过。但如果你想知道,我会去问问你爸爸。”
我很激动,现在母亲会告诉父亲这件事,父亲就会说,她们俩聊的不止是学校,不仅仅是伊达和安吉拉,她们也聊了其他事,乔瓦娜瞒着我们。我真愚蠢。我说,我不在乎那只手镯,然后用厌恶的语气补充说,维多利亚姑姑不化妆,不剃毛,眉毛特别粗,我看到她时,她没戴耳环,也没戴项链,就算她曾经给了我一只手镯,那肯定也很难看。我知道,从那时起,无论我说什么贬低的话,已经没用了,我母亲会和父亲说这件事,她告诉我的不是父亲真正的想法,而是他们商量之后的答复。
我睡不安稳,在学校里经常因为走神受到训斥。当我确信我父母忘记了手镯的事,他们却再次谈起来了。
“你父亲也一点儿不知道。”
“什么事?”
“维多利亚说她送给过你一只手镯。”
“我觉得她说的不是真的。”
“确实如此。不管怎样,如果你想戴手镯,就去看看我的首饰吧。”
尽管我很熟悉我母亲的首饰,但我真的去翻看了她的首饰盒。我三四岁就开始玩那些首饰,那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尤其是她仅有的两只手镯:一只是镀金的,上面有天使造型的坠子,另一只是银的,上面有蓝色叶子和珍珠。我小时候特别喜欢那只镀金的手镯,根本看不上那只银手镯。但最近,我却很喜欢那只有蓝色叶子的银手镯,有一次甚至连科斯坦扎都称赞它做工很好。就这样,为了表明我对维多利亚姑姑的礼物不感兴趣,我开始在家里,在学校或者和安吉拉、伊达见面时戴着那只银手镯。
“真漂亮啊!”有一次伊达说。
“这是我妈妈的,但她说我可以随便戴。”
“我妈妈都不让我们戴她的首饰。”安吉拉说。
“那这个呢?”我指着她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
“这是奶奶送我的。”
“而我的项链,”伊达说,“是我父亲的一个表妹送给我的。”
她们经常会提到一些慷慨的亲戚,有些和她们感情很深。我只有之前住在博物馆附近的外公外婆,但他们已经死了,我几乎记不清他们了,我经常很羡慕他们的亲戚关系。但现在我和维多利亚姑姑建立了联系,我就说:
“我姑姑给了我一只手镯,比这个漂亮得多。”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戴?”
“它太珍贵了,我妈不让我戴。”
“让我们看看嘛。”
“好啊,我妈不在时就让你们看看。你们家会做热巧克力吗?”
“我爸爸让我尝过酒。”安吉拉说。
“我也是。”伊达说。
我自豪地说:
“我小时候,我奶奶给我做热巧克力,她去世前还在给我做。那不是普通的热巧克力,我奶奶做的是有很多泡沫、很细腻的热巧克力。”
我从来没骗过安吉拉和伊达,那是第一次我在她们面前说谎。我发现,对父母撒谎让我很紧张,但对她们撒谎让我很得意。她们总是有比我更有意思的玩具,更鲜艳的衣服,更令人惊叹的家庭故事。她们的母亲科斯坦扎是托雷多区一个金匠家族的后裔,她的首饰匣里装满了值钱的珠宝,有金项链和珍珠项链、耳环,还有许多手镯、手链,但有两只手镯她不让人碰,有一只手镯她经常戴着,她很在意,而剩下的首饰——她们都可以玩儿,我也可以玩的。安吉拉很快就对热巧克力失去了兴趣,她想知道维多利亚姑姑送的珍贵首饰的细节,希望我仔细讲给她听。我说:它是纯金的,镶着红宝石和绿宝石,闪闪发光,就像电影和电视上的珠宝一样。在我谈论手镯时,我不由自主地越说越多,甚至编造了一个故事。我说,有一次我光着身子照镜子,身上除了妈妈的耳环、项链和那只漂亮的手镯,什么也没穿。安吉拉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伊达问我是不是穿着内裤。我说没有,这个谎言让我舒了一口气。我想,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一定会享受到绝对的幸福。
就这样,有一天下午,我试着把谎言变成现实。我脱下衣服,戴上我母亲的一些首饰照镜子。但这是一个让人痛苦的体验,我看到自己就像一株蔫巴巴的绿色植物,像晒了太多日光,看起来真让人伤心。尽管我仔细化了妆,但我的脸看起来平淡无奇,口红就像是灰色平底锅上一团红斑,很难看。我已经见过维多利亚了,我试着弄清楚我们之间是否真的有相似的地方,但无论我怎么费力都没用。她是个老女人——至少从我十三岁时的目光来看,她很老,而我是个小女孩,我们年龄差别太大,身材完全不一样,脸也没有什么可比性。还有她身上那股劲儿,那种点亮她眼睛的热度,我身上哪里有啊?如果我真得越来越像维多利亚了,但我脸上缺乏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力量。当这些想法在我脑海盘旋时,我把她的眉毛和额头与我的做比较,我意识到,我希望她真送给了我一只手镯,我觉得,如果我现在戴上它,我会更有力量。
这个想法立刻给了我一种温暖的感觉,就像我沮丧的身体突然找到了良药。我想起了维多利亚姑姑在我们分开前对我说过的话。她很生气,她说,你父亲剥夺了你的大家庭,我们所有人,爷爷奶奶、伯伯叔叔、堂兄弟姐妹,我们不像他那么聪明,也不像他那样受过教育。他和我们一刀两断,把你孤立起来,他害怕我们会毁了你。她发泄了很大的怨气,但这些话在我脑海响起时,让我松了一口气,让我相信自己有一个强大的后盾,他们想要主动和我建立联系。姑姑没有说,你长得像我,或者你有点像我。姑姑说,你不仅属于你爸爸妈妈,你也属于我,属于你爸爸的所有亲戚,你如果站在我们这边,永远不会是一个人,永远都充满力量。是不是因为她这些话,才让我犹豫了一下,进而向她保证:五月二十三日我不会去上学,我会陪着她去墓地?现在一想到那天早上九点,她会开着她深绿色的破菲亚特500在金牌广场上等我——就像她跟我告别时说的一样——我既想哭又想笑,对着镜子做着可怕的表情。
-4-
每天早上,我们一家三口都要去学校,我父母去教书,我去上学。母亲通常会第一个起床,因为她要做早餐,还要花时间打扮。而父亲只有早餐做好了才会起床,他一睁开眼就会看书,还会记笔记,去卫生间也会带着书。我是最后一个起床,发生那件事情之后,我渴望像母亲一样打扮自己,我经常洗头,化妆,精心搭配要穿的衣服。结果他们俩会不断催促我:“乔瓦娜,你还没好吗?乔瓦娜,你要迟到了,搞得我们俩也要迟到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互相催促。父亲说:“奈拉,你快点儿!我要用卫生间。”而母亲则不慌不忙地回答说:“半个小时前卫生间就空着,你还没去吗?”这不是我喜欢的早晨,我喜欢的日子是这样的:父亲要去学校赶早课,第一个出门;母亲要上第二节或第三节课,如果她一整天都没课,那就更好了。母亲准备早餐时,会时不时朝我喊一句“乔瓦娜,快点儿!”她会不慌不忙地做家务,修订那些交给她修改、但经常需要重写的小说。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我来说,一切都会很简单,母亲最后一个洗漱,我可以在洗手间多待一会儿。父亲总是迟到,虽然他和往常一样,一边开玩笑逗我开心,一边匆忙赶路。他会把我送到学校楼下,不像母亲那样看着我,等我进学校,他会直接扬长而去,好像我已经长大,可以独自应对这个城市。
我推算了一下,我如释重负地发现,五月二十三号早上会是第二种情况:轮到父亲送我上学。我头一天晚上会准备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粉色被我排除在外),其实我母亲总是让我提前准备好衣服,但我从来都没听从过她的建议。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心里特别激动。我跑去卫生间,一丝不苟地化好妆,犹豫了片刻之后,戴上了那条镶着天蓝色叶子和珍珠的银手镯。我来到厨房,母亲刚刚起床。怎么起得这么早啊?她问我。我不想迟到,我说,还有语文作业要写。她看到我紧张的样子,连忙去催父亲起床。
吃早餐时一切都很顺利,他们俩开着玩笑,对我评头论足,仿佛我不在场。他们说,我不睡懒觉,还迫不及待想去上学,那肯定是恋爱了。我露出微笑,没有承认也没否认。早饭后父亲消失在洗手间里,这次轮到我喊他快点儿出来。我不得不说,他并没磨蹭,只是那天他找不到干净袜子,又忘了带要用的书,匆忙跑回书房去拿了。总之,我记得当时是七点二十分,父亲拎着装满书的包站在走廊尽头,我按照习惯亲吻母亲,和她告别,这时门铃遽然响起。
那个时间点有人按门铃,确实让人意外。母亲着急去卫生间,她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就对我说:“去开门,看看是谁。”我打开门,维多利亚一下子出现在我眼前。
她说:“嗨!还好你已经准备好了,快走吧,我们要晚了。”
我的心突突地撞击着胸腔。母亲看到小姑子站在门口,她大喊一声——没错,她就是大喊了一声:“安德烈,快来!你妹妹来了!”我父亲看到维多利亚,也非常惊讶,随后他大声说:“你来干什么?”我担心接下来一分钟要发生的事情,我觉得很虚弱,浑身都在冒汗。我不知道该对姑姑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向父母解释,我喘不上气来,觉得自己要死了。但很快,一切都以一种出人意料而又明朗的方式化解了。
维多利亚用方言回答说:
“我是来接贾妮的,今天是我和恩佐相识十七周年纪念日。”
她没再说其他话,就好像我父母能一下恍然大悟,明白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应该毫无怨言地让我跟她走。然而,母亲用意大利语反对说:
“乔瓦娜得去上学。”
我父亲既没有问我母亲,也没有问他妹妹,而是用冰冷的语气问我:
“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低着头盯着地板,他继续追问,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是约好的?你想和你姑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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