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蚕儿童

迷路员 沈大成 第2页,共2页

“没有啊。”爸爸说着改挠另一边的手臂。

小孩这回想,爸爸真像自己。此后他跪在椅子上,被蚕盒吸光了注意力,彻底忘记作业,他的目光兼及四条蚕,但主要看着他的大蚕。

这天夜晚,大蚕吃桑叶的声音伴他入眠,咀嚼声彻夜不停,他觉得不吵,觉得这声音幽默、自然、好听。

小孩首次邀请蚕站上肩头,陡增的高度和移动中的加速度,让大蚕眩晕,一度抬起大头做醉汉式的左右晃动,但它用所有足紧紧抓住衣服,它的足虽然只是从身体上延伸出来的一截短短的突起物,数量却多,齐心合力地站住了。好像肩上站着的是一只训练过的鹦鹉,或是一只乖猴子,他带这条大虫参观自己的房间,向它逐一介绍漫画书、搪胶玩具、手工作业,他认为毫无疑问蚕是一名安静和有品位的参观者,对他的藏品满怀欣赏。

大蚕每天明显长大一点,长到小孩的一掌长,全身洁白,爸爸继续嘴上说“不怕”,却轻易不再进他房间。它力量变强了,更适应攀登他的身体,自主选择站立的地方,有时它从一侧肩膀缓缓经由背部爬到另一侧肩膀,似乎认为利用另一条道路,也就是踩胸而行,是不礼貌的。当他做作业时,大蚕从肩上专注地望向作业本,既不催促他,也不指正错误,长了细毛的头跟随笔的轨迹滑稽地摇摆。除非发生一种特殊情况,他感到大蚕的腹部在自己身上异样蠕动,同时听见它体内传出有规律的咕噜声,说明它饥肠辘辘了,那就得把它放回饲养箱。为防止压伤同伴,或抢夺口粮,它住进了一只半透明塑料箱独居。

大蚕要吃大量桑叶,假如说妈妈有什么抱怨的话,就是它吃东西太大声,蚕屎也很多。桑叶的供给倒不缺。“没关系,有需要来问老师拿就可以。”女老师一开始就和他这样约定了。

年轻的科学女老师的办公室远离其他老师,是一间阴凉的屋子,一面墙上有扇常年紧闭的百叶门,听说里面是标本室,他和同学们至今还无人进入过,因此有很多想象:老师在标本室采集细胞,拼贴成新的生物;老师拧动标本脑后的发条,标本就开始活动;每天放学后,老师打开百叶门,把三个同学的标本搬到外面,他们都是坐在椅子上被做成标本的,脸上始终笑嘻嘻的,老师面对它们排练明天的教课内容。在这间办公室里,大工作台上有一堆可以拆分组合的动植物模型,几叠好像老师永不想打开批改的作业,常用的试验用具如显微镜、烧杯、酒精灯等,各种东西混合放置。空气中有消毒药水的味道。一台冰箱在办公室角落,桑叶就在里面,分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很像超市里卖的蔬菜,也许其中就混有老师的绿叶菜,午休时拿来做沙拉吃,冰箱里另有一些小盒子,猜测放的是必须冷藏保存的实验试剂,但实际上也可能装着老师另外的食物。就算有恐怖传说,他也特别喜欢老师。

在蚕第三次蜕皮到第四次蜕皮之间的某一天,小孩在这里听说一件怪事。

“它现在这样大。”他坐在一条旧沙发上,时间是放学后,书包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他向老师动情地比画。

“真厉害,老师就知道。”老师说。

“它没事喜欢去看那几条小的,趴到它们的盒子边上,这样看,这样看。”他说。

“是吗?”老师说。

“它靠在我的词典上蹭痒痒,像这样。”他又讲了几桩大蚕的事情。

“从现在起,和它们好好相处吧。”老师走过来,把一袋桑叶温柔地丢进书包里。

如同妈妈的话,老师的话里也有不清楚的内容,为何显得时光短暂的样子?他的目光小狗似的跟住老师,老师直起身子,退后一点,靠住大工作台,在她胳膊旁边是一个塑料制的植物细胞模型,横截面上有细胞质、细胞核、线粒体、叶绿体、液泡,分别被不同颜色标示出来。科学感的布景衬托了老师,他入迷地看着她,纯真目光里闪烁疑问。

“原来是这样。”老师冷静地与他对望,神助般地,她知晓了问题所在,“你还记得课上讲过的内容吗,我们复习一遍。小蚕先是住在很小的蚕卵里,等它成熟了,就从蚕卵里爬出来,老师当时养了两天再分给你们养。小蚕最早比较黑,个头比较小,吃几天桑叶,它就得进行一次休眠和蜕皮,脱皮之后才能长得更大。”

“老师讲过。”他朦朦胧胧地记得这些,难道还有别的更重要的知识点吗?这时便听老师讲出下面奇怪的话。

“蚕一生会蜕四次皮。”老师说。

“四次。”他在心里计数,一,二,三,“然后呢?”

“首先,生长五天,第一次蜕皮;生长四天,第二次蜕皮;之后又生长四天左右,第三次蜕皮;又生长大约六天,第四次蜕皮。第四次,那是蚕一生最后一次蜕皮,然后,再有个八九天,它成熟了,开始吐丝结茧。蚕把自己织进茧里,在里面变成蛹。”

“是一种更大的白色的虫?”

“不,会变成咖啡色,外面是一层硬皮,体型是粗短的,那就是蛹。”

“它就不是蚕了?”他吃惊地说。

“不是现在样子的蚕。虫织茧,变成蛹,蛹破茧出来时变成了蛾。它在各阶段长得完全不一样,生活习性也不同,所以我们把这叫作完全变态发育。”老师将课上讲过的内容全部再讲过这一遍后,同情地望着沙发上遽然变了脸色的小孩。

知识重新流回脑海,使他推演出显而易见的结局,而在过去一段时间,占领大脑的情感一直阻断他想起来:他和心爱的朋友终有一别。

第四次蜕皮。

它现在是一条巨蚕,长有从小孩的手指尖到小臂中间那么长,粗有作业本卷起来这么粗,全身像撒了糖粉的软点心。这些天,小孩经常和它一对一操练。

“别结茧知道吗?”他拿起一颗球先给巨蚕看,又放下来,双掌交叉比一个不行的手势。蚕长大后,头部器官也放大了,左右两侧各有六颗清晰可辨的小黑点,那是它的十二个单眼。它抬起头,用十二个单眼看看球,之后低头看看放下的球,最后看看他交叉的双掌,接下去它有时歪着头,形如思索。他每次都将练习重复多遍:结茧,不行,不ok,no!

另四条蚕如今也体型饱满,肥胖过一般的蚕。爸爸妈妈经常替小孩照料它们。一天,两人共同守护着被小孩忽视的蚕盒,把蚕屎清掉,向圆滚滚的、嗷嗷待哺的四条蚕投放桑叶,在此情景下,爸爸忽然有种感觉,仿佛它们遭亲生爸爸遗弃,自己和妻子成了它们的养父养母。

“我们儿子心里只有那一条。”妈妈理解爸爸的感觉。两人怜悯而且喜爱地看着盒子里的小东西。

“看久了蛮可爱的。”爸爸评价,“而且,最近我也有一点喜欢上了那一条。你觉不觉得,生活把什么放在我们面前,我们就容易喜欢什么。”爸爸心里还想,我们看上去在主动选择,其实多数情况是被动的,我们对各种事物的喜欢本质上是卑微的,像踩中了圈套。

“你喜欢那条大虫子?”一瞬间,爸爸以为妈妈要出口讽刺自己了,但妈妈只是说,“我也有一点。”

妈妈不久前走进小孩房间,巨蚕当时正在逍遥地进食,它发觉妈妈了,瑟缩了一下,接着借由一次短距离的爬行,转换了方向,这样一来,白胖的虫身几乎背对着妈妈,它的头偷偷地向桑叶贴近,以刚才三分之一的速度咬下叶子,缓慢咀嚼,极力藏起被她嫌弃的吃饭声音。妈妈由此觉得它好笑。

在爸妈的照料下,四条蚕逐渐停止进食,它们洁白的身躯变得有些透明,昂起头胸部向空中探索,急欲倾吐丝腺中的分泌物。这时,往蚕盒里放进一小块结茧网,帮助每条蚕找到可依靠的地方,它们便开始口吐白丝,起先是凌乱地摇头因而吐出凌乱的丝,接着s型摇头吐丝,搭出茧的轮廓,再接着8型摇头吐丝,补充茧的厚度,蚕的每次摇头都可以看成一次独特的挥手,如此向这家人连续挥手道别两天两夜,逐渐隐没在四颗细密织好的茧子中,消失不见了。

结茧期间,全家人频频来看。再见了!再见了!蚕挥手道。妈妈、爸爸、小孩也向它们道别。它们作为小虫的生命结束,作为蛹的生命正在启程,死和生结合成一体。巨蚕前来观望数次,在蚕丝尚未遮断视线前,它与劳动中的四条蚕隔茧对望,它的头也微微摇摆,呼应它们的动作,有时是s型,有时是8型。但小孩又说:“不行。”他推一下巨蚕的头,把它唤回现实。

巨蚕落了单,它的活力不如从前,喜欢待在自己的塑料箱里,很少再吃,成一长条形躺着,下巴放在箱底,样子似在纳闷,似在回想,似在期望。如果请它出来玩,它有几次来到装着四颗白茧的盒子边上,为了不打扰破茧成蛾的进程,盒子如今密闭着,它将头依靠在盒子外壁上,身体上下折出一个直角,如此也可以待上很久。

这天,大约是在四条蚕结茧的一周后,小孩发现巨蚕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它察觉有人来,慌张地用头部抹去了一些什么,原来那是它刚才吐的细丝,是一张结茧起头时的凌乱丝网,作用是固定后面结出的茧子。巨蚕自己捣毁现场后,装成没事,爬走了。但是小孩顺着墙角检查,拿开一双轮滑鞋后,又发现一处凌乱丝网的残存痕迹。趴在地板上,在床脚找到第三处。它在房间没人的时候摇头吐丝,对这家人挥手道别,但是每次刚挥别就被打断,或是它自己努力制止了自己。

“别这样,跟我玩。”他把巨蚕放到肩头,它只是顺着胳膊往下爬,想离开。

夜里,幽默的吃叶子的声音听不见了,近一个月来,他习惯了枕在那上面睡觉。小孩翻了个身,向床边的塑料箱叮嘱:“别学它们。”

塑料箱里没有声响。

“做虫有意思。”他在黑暗中抠着床单说。

他感觉虫子回应了他什么,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不管是哪种,他想,自己心里为什么这样难受。他不得不把身体在毯子底下团起来,仿佛一条小孩虫,仿佛这样能够压缩这份难受,也仿佛这样能够更贴近朋友的思想。

小孩坐在科学女老师办公室的沙发上,书包倒在脚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老师像以往那样,站在他对面,靠住大工作台,天气变热了,她穿了一条他喜欢的裙子,手边是一只蔚蓝色的月相演示仪。她在翻阅一本破烂本子。今天结束了有关蚕的课程项目,小孩不愿意在课上公开研究报告,宁可忍受侮辱,同学们说他的蚕必定是养死了。不过放学后他自动来这儿,起先不明所以地坐着,又一次,老师神助般地知晓了意图,才开口提要求,他就腼腆地把本子交在他愿意与之分享的人手中。

翻过了前面线条颤抖的小蚕,画蚕的笔触渐渐自信了。每翻一页,它们就变得更大。在看到四颗蚕茧之后,老师突然说:“喔!”

本子的每页留出四个图画格子,一些手法稚嫩但是表达连贯意思的图映入她眼中:夜里,巨蚕越来越大,它顶开塑料箱盖子,身体从塑料箱里满出来,继续变大,房间装不下它了,它由窗口爬到外面草坪上,向着闹市区进发。路上有许多月牙形缺口,因为巨蚕途经时咬了每样东西:草皮、树冠、房子、路牌、小汽车、行人的身体。它爬远了,最后攀到一个楼顶上,高楼的下半部分也被它咬掉几弯,它上半身直立,昂首远眺,前额的细毛根根分明。这里有幅全景图,由到处遍布的缺口来看,反而不像是巨兽对城市的攻击,而是它因存在过留下了个人记号。

老师再往下翻看。

回到了刚才的房间,一颗蛋放在地上,蛋里有一条好像是用仇恨的心情涂抹出来的东西。老师了然地说:“原来蚕变成蛹,前面发生的事,是它的梦!”这就是最后一页了,老师合上本子还给小孩,“这个梦有点了不起。”

“它变成别的,但它还是喜欢做虫,非常喜欢。”小孩低下头,随手翻开一页,又温习着往事、朋友的梦和朋友留下的特殊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