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石

迷路员 沈大成 第1页,共2页

静得出奇。

看得出一些刚走进来的参观者面露讶异,凭过去的参观经验,他们对展览的声音环境做出一般性的预估,但这儿远远超出预估,要再过几分钟,他们才会接受,甚至赞许这儿的安静,这儿比哪儿都更安静。他们分散到各个展厅中去了,脚步是很轻的,也不让随身物品发出声响,也咽下了咳嗽,也克制住不必要的交谈,也从思想上摒除杂音,他们专一地欣赏展品。如此多的人,漫游在玻璃展柜之间,仅仅发出最微弱的噪音,这使后走进来的参观者更加讶异。

展品是不久前刚修复好的一批古文物。人们曾经听说过它们,见过个别的实物,见过另一些文物的图片或文字描述,它们大量地集中展出,这是首次。

她慢慢地在一个展厅里踱步,她穿黑色套装、黑色低跟皮鞋,是一名年轻馆员,在这个厅里值班,负责引导和监督参观者。在那儿,一个墙角,有一把属于她的椅子,她可以选择坐在那里,或是站起来走动,她不应该常常走出这个厅,这里是她的工作范围。这个厅展出的是一些古代的生活和装饰用品,陶罐、瓷盘、金属瓶,都封在展柜内,展厅的两面墙上各有敞开的巨门,连接别的展厅,参观者在相邻的展厅间自由流动。现在,她走向一侧的邻厅。邻厅的馆员也正向她走过去。他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高个子小伙,长相很不错的,放到任何一个奢侈品商店里服务有钱人都会很像样,他看管的展厅主要展出古代的小雕像,镶宝石铜雕、镶金玉雕、镀金涂漆木雕。两人在打开的巨门边停住了,她站在自己这边,他站在另一边的地盘,都不越界。

“好怪啊,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几乎用口型说,“太静了!”

“唔,我也想知道。”他说。

接下去他们用更轻的声音说话,因为即便刚才的音量也显得大了,几名参观者侧过身看向他们。“昨天就这样了?”他悄声说。

“对。”她也悄声说。

他和她在巨门的门口分开了。

今天是星期三。前天是星期一,是世界上许多博物馆、美术馆约定的闭馆日,这里也一样。前天这层楼趁闭馆布展,布展内容就是正在展出的这批文物。昨天是星期二,是开展首日,从昨天起,这里变得异常安静。男馆员决定去了解一点情况。他用简洁灵巧的步伐走到自己负责的展厅的另一头,那儿也有一道打开的巨门,连接着下一个展厅,他想办法引起那里的同事的注意,和那位同事低声轻谈。几分钟后,那位同事也走到所负责的展厅的另一头去,再向下一个展厅里的同事发出询问。询问于是静悄悄地往博物馆的整层楼传达出去。过了一阵,消息逆向传回来了。

在他们刚刚交谈过的地方,那道门口,男馆员递来一张宣传单,她为了认真研究,上半身微微探进隔壁展厅。那是一张馆内到处可见的宣传折页,印着展品的图文介绍,对应展厅序号。假如有人问在哪里可以找到某件展品,任何一个工作人员都可以就近从某个架子上取来一张,以笔圈出展品,回答问题。她看出,在刚才那会儿,同事们利用这张纸进行过一次公平性颇高的讨论,或者说票选,有数个展品的图片上被画着圈,圈上又加了几条短杠,表示此圈作废。唯有一个展品,它被多个不同的笔迹反复圈示出来,并且圈上没有画任何一条短杠去否定它。它被选举出来为此事负责,它的样子是一块石头。

她无声地阅读展品的名字:沉默之石。

她和他站在某个展厅正中,面朝一个独立摆放的玻璃展柜。

现在她换上了自己的裙子,他也换过衬衫和裤子,她背一个小包,一只手始终覆在小包的肩带上,他拎一个得体的公文包,他们在下班后,穿过很多展厅特地来这里。照明系统关闭了大半,但有一束清澈的灯光射在展柜上,钻入展柜中,照亮一块青灰色的小石头,它比掌心小,质地细腻,不像雕琢出来的,像由什么较为柔和的力道长期处理成这样子。它是极为安静的。

沉默之石。标签上写。

她对石头看了一会儿,不得要领,随后和一名普通参观者没两样地环视别的文物,对于整个博物馆来说,一个基层馆员太微不足道了,这里的东西她以前也没见过。这里的东西似乎是因为难以归类才最终归在一起的,有一块可疑的石头,有古人用他们的智慧和手艺制作出来的小鸟标本,有织品,有酿酒工具,有涂鸦的小纸片。

“石头表示什么?”男馆员问她。

“不知道。”她说。尽管游客清空了,他们仍然压低嗓音说话,她像吹气似的说,“是他们的一种标志?”

“但任何东西,这里所有的,都是他们的标志。”他说。

他们正在研究,一个也正要下班的同事拎着公文包穿过重重展品走来,站在他们旁边,这个年轻人是一个讲解员,一个大眼睛、厚嘴唇、富有朝气的人,他也想加入讨论,但是他的声音更低,他们都把头贴近他,可怎么也听不清,真不知道他今天是如何做讲解工作的。他在静悄悄中静悄悄地讲话,手势急切地辅助着听不见的话,只有“公关”“嗨呀嗨呀”“年轻人”“爬山”“游泳”“树叶”等零碎词语吐出来。后来讲解员停止无效的表达,示意他们应该继续穿过展厅,并率先往前走去。

三人又路过一些展厅,顺着员工通道来到博物馆外面,突然他们同时偏头朝空的地方咳嗽几声,此后恢复了正常音量。

“你刚才有没有说了一千个字?抱歉我们都没听见。那是一个什么故事?”男馆员问讲解员。

“不止一千,大概有两千个字。”讲解员说。

“‘沉默之石’是怎么回事?”女馆员也问讲解员。他们在这个系统里做事,老是听说博物馆奇谈,例如某件文物带有放射性元素、致命病毒,或是其中寄生了一个远古的诅咒,都是传闻,没有凭据。这次的事仅是古怪,并没噩梦感,如果单单这样就使他们害怕的话,那么工作就不要做了。她非正式建议道:“可能得让馆长关心它,帮大家做点生化防护。”

讲解员开始讲这个故事前,先说道:“有时人们一边考据文物,一边编造故事,等它被放进馆里,讲解时为了调节气氛,我们也不完全说真的事情,谁知道古时候发生了什么,请你们别太相信。”

他们都回答:“那当然,我们没有那么不专业。”

一个部落与另一个部落交战,战事在两个部落中代代相传,偶尔事关某一方种族存续,但在更漫长的岁月中,仅作为双方日常生活的余兴节目存在。长期胶着缠绵地打仗,对两个部落都有利,因为它们没有负责宣传部落形象的公关人员,它们必须通过持续作战,向外界传达自己战斗力充沛的信息,以立威风,慑四方。两个部落自然地结成对子。尽管它们各自有真正的结盟部落,相互间做做生意、鼓励通婚,但这两个部落之间的感情远比和盟友的更深切,它们的战争洋溢甜蜜的味道。

双方一直这样坚持交战。

可情形骤然变了。

某天,一场在预想中也将懒散地打完的战斗,到后半程绷紧了。由于一个人突然毫无道理地认真作战,对手在一惊之下也认真应战,他们带动了周围正在装模作样地捉对厮杀的古代人,那些人不是一对对搂抱着,嘴里发出嗨呀嗨呀的声音,轻轻摇晃对方,就是缓慢连续地互击兵器,把自己的兵器正好敲在对方兵器的正中间,再给对方机会敲回来。此刻,所有人都警惕起来,继而认真起来,继而疯狂起来,一些人扑倒在地,打赢的人则帮助同伴屠杀对手,鲜血中的甜蜜在那时散尽了,剩下普通的腥臭味。他们都是巨人,或者不足以称为巨人,但也要比现在的人类高大许多,这点从博物馆里展出的东西,盔甲、战靴、生活器具,以及少量骸骨上可以明确推断,巨人的怒气蓬勃燃烧,脚边的野草枯萎了,巨人的大脸纷纷扭曲,在战场上相识数年的对手认不得彼此了。在任何时代,反目成仇都极为可怕,因为替一贯明确的敌人会预备快刀,杀得干净,而反目成仇者长久没动的兵刃早就变钝,钝刀锈斧一旦挥舞起来,斩人的场面更血腥。他们从中找回了快意,这才是我们,他们想,我们应该战斗!他们的祖先是热爱战斗的,他们想,我们也应该战斗,我们不要作假,不要懒惰,我们应该战斗!像这样!像这样!像这样!想的时候,钝刀连续举起和挥落了三次。直到快意被疲劳征服,活着的人退回各自的部落。

从此进入了复仇纪元,从前打过多少假仗,此时数量翻倍地打硬仗,他们潜入对方领地实行暗杀,互夺野草丰茂的牧场,互截水源,互抢财物,互毁名誉,互相遗忘了从前的情谊。

越战越勇,越战越兴高采烈。唯有少数人感到痛苦。这些人在两个部落里地位较高,是首领以下的中级领导者,他们赞成以前的相处方式,一直为以前假的敌对关系铺路,并憧憬有一天双方能公开友好关系。此时,他们在一般的痛苦以外尤其尝到的刻骨的痛苦是,他们担心,正因为自己以前支持使诈,投机取巧地装饰部落形象,现在遭到了反噬,他们感到自己对此局面负有责任。

这些人,大约有七八个,其中四个人,在大战后的一天相约商谈。那个地方在两个部落交界处,是他们从前经常会面的地方。古代人生命不长,即便活到在部落里掌握话语权的年纪,其实还是很年轻的人。年轻的巨人们以往会面时,总把少许时间花在议论部落政治上,迅速敲定下一个打仗方案,大把时间用于爬山玩耍,畅泳在冰凉的溪水里,从水里出来后为彼此编织发辫,交换捕兽妙计,他们互赠罕见珍贵的动物毛皮,有时也把藏在自己部落好几天的果实偷拿出来,恰好熟透了,可以一个接一个吃了。但这天的会面,谁都心事重重,谁手中都没有礼物,一人的手臂上包扎着一大片树叶,两天前他遭人用弓弩偷袭。

四人无心玩任何花样,席地坐在岸边,为了厘清现实,为了辨明未来,为了想一条计谋出来——总之得为双方面干点什么啊。他们确实想出了一些办法,或许可以一试。但他们当中有一人只是听,久久不出一声,他似乎被溪水夺去了注意力,溪水一如既往地在身边欢悦流淌,水中却夹杂破碎的兽皮、断裂的箭羽,这说明……说明上游有人刚刚死去了吧,死去的是自己这边的人,还是对面那边的人?他想,从某方面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殉难者。部落之争还要持续多久,下一个友好纪元几时来临?他认为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