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石

迷路员 沈大成 第2页,共2页

各位,是徒劳的。他终于说。

我们不想逆转形势,只要做些什么缓和它。朋友们说。

是徒劳的。他说。

巨人身体的共鸣腔要比现在的人类强大,他们说话的声音更浑厚,话语背后垫上了一层丰富的背景。他的喉结像一只小球在颈部滚动,是徒劳的,他第二次说完这句话,小球静止下来,朋友们还待在他声音的厚度里,过了一会儿才走出去,离开时都感觉心里难受。

那么我们什么都不做?朋友们问。

能做什么呢?历史的进程是残酷的。他清澈的眼睛看着一处风景,好像历史一览无遗地在那里。历史的残酷,我们还有我们以后的人,谁能真的做什么。躲避、绕过去或者戏弄它吗?这些我们以前试过了,我们在这些事上做错了,也许窃取了不属于时代的和平,现在它叫我们还。

那么只能战斗了吗?四人中有两人来自对方部落,那两个人说。

是啊。他说。

那么……那两个人说着,双手握住自己的武器,光是靠腿部用劲,同时高高地站起身,向仍然坐在岸边地上的两个昔日伙伴俯视。站立的人之一手臂上包扎着树叶,这勇武的巨人宣布:从此我们是敌人了。

商谈结束。

之后爆发了一系列部落战争,两个部落相互征伐,有时别的部落加入它们,有时别的部落撇开它们新辟战圈,以别的名义开战。乱战遍地开花。古人们觉得时间模糊,因为战争的重复度太高了,似乎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睁开眼睛后,去战场上把相似的对手杀死一遍又一遍,太阳在天上移动了位置,星辰出现了,他们停不下来。

少说也打了几千仗,四人曾多次身处同一块平原、同一片河滩,真怪,关键时刻总有其他浴血的巨人冲过来,将快要接近的四人分散到平原或河滩的两边。这无形的力量既像在竭力阻止一场碰面,又像通过拉近和拉远的动作反复捉弄他们。直到几年以后,其中两人才于战场上真正交锋。生命短暂的巨人,已被时间从青年飞速变作中年。手臂受过伤的那人,如从前般俯视旧友,也就是徒劳者,不同的是,这次他先击飞袭来的利剑,再将自己的武器压在徒劳者肩上,迫其两手空空跪在脚边。

他们保持住姿势交谈了几句,由于四周的巨人全在嘶吼,人人声音浑厚,叠加出可怕的声场,他们听不太清对方的说话,同时又非常明白对方的意思。大致上他问道:你还觉得徒劳吗,做一切事都没用吗?你错了,此时你哀求我,我便改主意不杀你。而他回答:是徒劳的。之后他拒绝再说一个字,也不为保全性命呼叫一声,决心徒劳而沉默地等待历史从此处经过。

话来自厚嘴唇,钻入嘴边的麦克风,送进参观者佩戴的无线耳机中。“……徒劳者立刻被他的朋友砍倒在地。不久后,同时代的巨人都死了。他们的后代个子变小了一点,一代一代的人,个子再变小一点,今天的我们是他们的缩小版。我们知道,人类的进化史等同于一部战争史,这是老生常谈了,后来每一代人都挑起新的战争,每当战斗打响,正巧有人精确地站在徒劳者倒地之处并且手中高举武器,那个瞬间所有人会听见一片安静——听,就像现在。”

馆长没有采纳为员工做生化防护的建议,他评估目前的情况是安全而不便,只做了一个改变,添置了收音灵敏度更好的讲解设备。现在,这批参观者都把耳机的音量调到极限,凝神细听讲解员说话。

“为什么?”古代人的故事告一段落,某位参观者发问。他的声音实际含在嘴巴里,并未发出来,不过讲解员读懂了嘴型变化,用一次明确的点头回应他,嘉许他参与互动。讲解员最怕参观者无动于衷。

通过一对多的无线讲解设备,讲解员又向大家传音入耳。“因为人们受到了影响,或者说获得了一种启迪,那是徒劳者遗留下来的,在那个地方突破时间传递给了后来者。通俗地说,那种东西就是旁观历史的态度,它忽然之间把人们从战斗状态中抽离出来,使他们也感到徒劳,他们想:我们在干什么?战斗没有用了,但是不战斗似乎也没有用,个人做什么都一样,个人不做什么也一样。没用了,没用了,没用了,我并非历史的创造者,我也是历史中一名徒劳者!但是,这样的一瞬间转眼即逝,停顿的战斗又恢复了,谁比较慢地回过神来,谁就比较快地被人杀死。”接下去,讲解员指着玻璃展柜中的沉默之石很快地说,“这块是从战争遗址发掘出来的石头,你也可以叫它‘徒劳之石’。”

人们还打算提问,关于精神是如何附着在石头上,石头是不是徒劳者身体的一部分,它具体是不是一块舍利子呢?但是讲解员说:“来,我们来看下一件文物。”这次不费神读唇语了,把人们带离沉默之石,使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小鸟标本、织品和其他东西上。相比无动于衷,讲解员更怕参观者刨根究底。

这批参观者走走停停,边走边看,穿过很多展厅,来到高个子男馆员的展厅,又来到女馆员的展厅。女馆员坐在墙角的椅子上,穿黑皮鞋的双脚整齐地放在地板上,她看到讲解员和这群人悄无声息地移动过来,他走在最前面,像水中一条急切寻找氧气的金鱼,嘴巴频繁张合。他张着嘴对她点头。他与这群人驻足片刻,随后安静地离开。其他零零散散的参观者也保持安静。博物馆里仍旧静得出奇。

“今天这个故事,我讲了四遍。这些天我越讲越好了,讲完后,他们提出很多很难回答的问题。”下班以后他们三个又碰面了,一走到可以自由发声的地方,讲解员先咳嗽了一阵,“你们听,我嗓子都说哑了。”

“听说徒劳者很受欢迎,像历史明星一样。”男馆员说。

“我没听过这个词。是形容一个人物的形象在历史中特别辉煌灿烂?”女馆员说。

“对,顾名思义。”男馆员说。

他们辨析了一会儿历史人物和历史明星的词义,又说回徒劳者身上。

“他选择不做什么,他是一个消极的古代人,发表一套消极言论,结果却讨人们喜欢。许多人喜欢把无聊的东西浪漫化,其实沉默并没什么用,只有点唬人的作用。”出乎二人的意料,男馆员批评他:“我想象得出来,他那个朋友,再次碰到他时是很失望的,他有很多年可以修正自己的看法,可他仍然说做什么都没用,他不是一个和他朋友一样的革命家。所以那个人是由于极其失望而只好杀了他。等等,我好像越来越能体会他朋友的心情了,他不但声称自己徒劳,也等于说朋友的一生是无用功,否定了朋友。朋友或许想杀他两遍。”

“你很不喜欢他。”女馆员说。

“我比较喜欢他朋友,那个人比较实在,做自己在历史中可以做的事。而他呢,人在历史中定义历史这不太好,不太谦虚。他大可以定义他前面一段历史,而让我们定义他们那一段,那才合理,你觉得呢?”男馆员说。

“我觉得,大家都没提到四个古代人中的另外两个,我认为其中应该至少有一个女古代人,女人也参与了历史,不能否定这点。”女馆员说。

“是的,应该叫讲解员说进去。”男馆员问,“你能把女古代人说进去吗?”

“可以试试,故事里面还有空间。”讲解员说,“女古代人应该是不错的,她对那段历史也许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们忽略了。不过,那样故事会抻得太长。谁也不完全清楚古时候具体发生了什么,别对解说词太当真好吗?”

“行。”女馆员说,“但你们还是应该把女古代人说进去。”

他们说着往前走去,把博物馆高大的建筑物留在背后,把里面存放的文物一起留在背后。

每天晚上六点钟,最后一名参观者被请出去,馆内关闭大部分灯光,等到工作人员下班,照明再关掉一批,之后只剩值班的人、少量灯、警报系统,陪你熬过这一夜。

这里温度湿度有标准,光源中滤掉了红外线和紫外线,没有雨也不刮风,没有小虫爬过埋在土里的你的身体,没有狗把你的局部刨出来随机叼到另一个地方。这里比野外好太多了。当然代价是你不能动,你是清洁的,并被修补过,被固定住,被命名,被封在一个玻璃柜子里,被照亮。你看着友邻,大家都一样,清洁、独立并光明。你们的历史已成碎片,此时散落在新的历史中,陈列在新的历史中,供新历史中的小个子人类去谈论。你如此被展出。你看不见旧朋友,两次喝问你的人,不在这个房间。是否他也以某种形式被保存下来,被陈列在巨门另一边,他在隔壁,或隔壁的隔壁的某块玻璃后面?你们不能随意拨开同时代的人向对方走过去,再交谈一次。假如再一次被问,一切都是徒劳吗?你要如何回答?不是徒劳吗?你想,是的,是徒劳的,是徒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