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春节回乡路

重庆西站到了。我和刘鑫以及一大群人提了行李倒车,而更多的人继续奔向成都、巴中、西昌、乐山,以及更远的地方。

k1034恐怕是中国当下所有火车中最慢的一趟,这样的速度只有在十年前的河西走廊里经历过。那时西安到奎屯,茫茫大野,两天三夜,那时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时间和耐心有的是,而钱怎么省也没有多余的。用时间换钱就是最现实的经济学。

夜已经深了。座位上的过道上站立的打坐在马扎上的旅客们东倒西歪着。车轮声铿锵,重庆北、华蓥、广安、达州从窗口一闪而逝。沿途村庄的灯火已渐渐熄灭,当灯火闪耀陡现,那是某个小镇或县城出现了。

列车服务人员推着车,挎着包,做一天最后的产品推销,皮带、充电宝、果干、陀螺、凳子、袜子……过道里的旅客们被迫一次次站起来,为推车让道,一脸的无奈。这些服务员,也许一天的任务还没完成,也许想为明天的销量任务减轻点儿压力,总之,生活,没有一件事是轻松的。

车到广元时,“咣当”一声刹车,我被从梦中惊醒过来,抬眼望向站台,地上茫茫一层大雪,天空中的雪花还在急急匆匆地飘落着,在灯光中显得清晰而凌乱。山上黑洞洞的白,那里的雪一定更厚、更密实。

广元,是陕川两省的分野地,也是主要的交通站口,下车的很多,上车的也很多。下车的由此转车回川地,上车的多是在四川打工归乡的西北人,他们大包小包,挤挤挨挨,全然没有南边归来的人群洋气。地域的工作、经济状况的差异由此可窥一斑。

乾县姑娘小刘上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冷气,头上顶着几片雪花,她在车门上挤了很大一阵,才挤上来,而一些人,只能等待下一趟车了。车厢更加拥挤,车厢接头处也站满了人,厕所总显示着“有人”二字。小刘头上的雪花很快就化了,变成了水滴,她用手擦了一把,因为用力过大,有两滴甩在了我的脸上,她抱歉地说了句“对不起”,我们就认识了。

小刘面容姣好,一双有神的大眼睛,不相称的是那双手有些粗糙,这是野外长时间作业的结果。果然,在闲话中,她说在一家预制品厂做水泥活儿。这让我多少有些吃惊。她看出了我的诧异,一笑,这有啥,既然是打工挣钱,哪行挣钱就干哪行呗。我连忙说“是的是的”。

邻座的另外两个人看手机直看到息屏,没电了,不住地打起哈欠。小刘提议打牌,她从包里抠出一副扑克。我们四个斗地主,惩罚手段是在输者脸上贴纸条。

我打得心不在焉,输得最惨,脸上被贴上了一片又一片,从车窗玻璃上看,像电影里的妖怪。我想起十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待遇,那是第一次去新疆,寂寞长途中打扑克,打发饥饿和时间。

车过了安康,天渐渐亮了起来,两个人终于支持不住,趴下睡了。窗外的雪更加紧急,也更加厚了,山坡上白雪皑皑,枝头垂银挂素。

我一直担心由西安至丹凤的班车会不会停运,这是雪天秦岭段常有的情况,就在朋友圈发了求助问询。不一会儿,一位在商洛公路系统工作的微友回复,昨天已封路了,今天有个别路线开封,中午时间丹凤方向估计可通车。

小刘快要到家了,显得有些兴奋。长期体力劳动的人,都有一副好体格,何况又年轻,虽是长途劳顿,她并无一丝憔悴。她问我老家在哪里,我说商洛丹凤,她更加有了兴致,说她就在商洛读的卫校护士专业。我知道,商洛卫校很不错,来这里求学的外地学生很多。

小刘说她卫校毕业回到家乡镇卫生院当护士,一干五年。她业务素质很强,开始干得顺风顺水,后来就不行了,卫生院分来了很多大专毕业的卫校生,而她只是中专生,文凭上差着等级。后来医院实行淘汰制,文凭越高越有把握留下来,大家都无心服务病人,拼命复习去考级。

小刘考了两年没考过,越来越没希望,受大家白眼,而那些拿到高级文凭的,不要说用药,连扎针都找不到病人的血管。小刘一气之下,不干了。

讲到后来,小刘有些激动,她大着声音说,乡党,你不知道有多气人,那情形,是个人都受不了。现在好了,虽然出力,但讲真本事吃饭,我还是厂里的大工哩。

2月1日,天终于晴了。

由丹凤县城通往老家峡河的公路一律是崎岖山路,峡河地处丹凤北部,人称北山,北山高峻,雪就积得更厚,每天一趟的城乡班车前一天就停运了。早晨六点给车主打电话,回复说今天上面通知让发车了。利用早晨班车未至的时间,逛逛县城街道,顺便买点儿用得上的东西。

县城条条街巷,挤挤挨挨,热闹非凡,卖菜的,卖鱼的,卖对联的,卖电器的……喧喧嚷嚷。但留心看,物品的丰富性较往年已单薄了不少,人们也是看的多,买的少。不得不承认,春节这个重要了千年的节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虽然在外者不远千里万里地赶回来,目的已不仅是吃和穿了,人人都有一本春节经,其中的内容只有个人知道。

与我工作了两年的黔北县城比较,家乡县城的发展已显迟滞,这不仅表现在建筑规模上、私家车辆的规格上,也表现在客运部门服务观念和意识上。

比如面对客流高峰,运输部门没有应对的方法,也许是限于财政、限于物力,没有安排加班车辆,没有实实在在的提速措施,大量回家的人在车站滞留,以至于怨声不断。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们对家乡的亲近感、认可感,回乡创业的梦更加只能是梦。这是一道悖律循环题,似乎无解。

在车站拥挤了大半天,下午五点多终于挤上了开往老家的车。班车把第一拨人转运到半路,再转回来接下一拨人,目的是躲开交警的检查,也为了不至于使回家的人落下。两拨人挤在一块,车厢如同柴房,司机不敢开得太快,站立的人更加辛苦而焦灼。

据相关消息说,中国西部很多条高铁线的营收已不够电费,还在大力投入高铁建设,而许多乡村只能靠车辆严重超载来应对回乡人流。

通往家乡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座山、每一支溪水都是那样熟悉、亲切,这些山、这些路、这些溪流中有我的童年、少年、青年的悲喜。我们这一代人,无论走得多远,是永远也走不出这些记忆和印迹了,而车上的小青年们已全无这份感觉了,他们在挤挤挨挨中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他们是失却乡愁的一代人,像鱼一样,记忆越来越短。或者说,他们的乡愁已经换了内容和形式。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原本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子,灯火更加寥落。家家窗户上伸出一支铁皮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这是柴炉的烟。整个冬天,家家户户靠它取暖。

接过爱人端来的碗,这是一碗浆水面,面条柔细、精匀,汤面上漂着碧绿的葱花。喝一口汤,一股酸辣的清香直冲喉咙。整一年光景没有吃到过它了。

吃着饭,我想起父亲,在荒草掩映中,在那边世界,是不是也孤单寒冷?

明天,该为久别的人烧几张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