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睡前,来生对来芹说,等把杜仲皮卖了,引你去西安。来芹有些害羞,脸红得更加好看,说,到时候钱有多余的,你也看看身子。
石炮炸响的那一瞬,来生正蹲在石坎下点起一根烟。又挖又撬了大半天,实在太累了。石坎有些浅,来生只能把上半身缩在里面,腿脚只能留在外面,反正也没听说石头会拐弯。可偏偏一块石头就从天空上拐了弯,落在了来生的大腿根。
失血过多,来生到底没救过来。
三
广钱家有一片杜仲林子,有人说两亩,有人说三亩,广钱知道,四亩。
这片林地是广钱家的自留山,原来长的都是橡子树、松树、白桦。尤其是白桦,最霸道,挤得别的树没立脚的地方。峡河这地方,方圆几十里,都没有白桦,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来多少年了。
有一年,县里有位画家从这里路过,见了,就住下了,画了半个月。
杜仲皮最值钱的第二年,广钱下了一趟湖北,在老河口一户人家买了一百斤杜仲籽,五十元一斤,装了一麻袋。广钱家有一只紫铜酒壶,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几代,广钱也不知道,反正到了广钱手上,就出了名,远远近近总有人出价要。
广钱背着一家人,一下子卖了五千。他用这钱购了杜仲籽。那买酒壶的人也是个收藏迷,买卖双方商议,如果有一天卖方想反悔,可以加价赎回来。
广钱把自留山上的树都砍了,那时候,发展经济林,国家也支持这个,一下子种上了杜仲籽。半年后,小苗儿从土里拱了出来,那个绿呀,真叫无边无涯。
日月轮转,杜仲苗由两片叶长到了碗口粗,广钱由青年到壮年,两鬓染色,杜仲皮却再也没值过钱。
虽然不值钱,可投入却从没停过。春施肥,夏打药,秋剪枝,冬翻土。广钱死活就不信,这么好的药材难道永远低价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值钱的,那时候,自己所有的本钱就回来了,不只是成本回来,利也会成倍地回来。广钱至今都没告诉家人酒壶的去处,也没告诉他们杜仲籽钱的来路。
这一天,是个晴天,秋天的晴天晴得与任何一个季节的晴天不一样,那明亮,能看几十里。猿岭上的通村班车,隔着四十里看着像一只虫子,爬过来,爬过去。
广钱家杜仲树上有一只马蜂窝,明晃晃的秋光下,显得格外大,格外白。它圆圆的,光而滑,像只一个匠人用心做出来的木球。不知道有多重,它把树丫都压弯了。
广钱想把它摘下来。广钱不是好事儿的人,他心疼自己的树。马蜂是有毒的,它们的毒把周围的杜仲树蜇死了好几棵。
摘蜂窝的过程没有人知道,人们把广钱从沟里抬回家时,他的头上还趴着几十只蜂,那蜂有半寸长,利的牙、尖的尾,谁见谁怕。
广钱是逃过了一劫,脑子却变傻了,吃着饭,有时会冷不丁儿地冒出一句:我的酒壶回来了。老婆和儿子看他,手里是一只白瓷茶壶,上面一朵牡丹,红里滴翠。
四
峡河和秦岭沾着点儿亲,也和伏牛山靠着点儿近,不东不西,不南不北,好生长的,唯有树。这些年,杜仲皮不值钱了,山上偏生满了杜仲树,有碗口粗的,有胳膊粗的,到了春天,那春芽嫩鲜得能杀人。
人们采下来,猪却不吃,牛羊也懒得理,他们把它蒸熟了,晒干,泡茶喝,那茶水,明黄明黄的,喝多了,确有明目的效果。至于明了目,大家看见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在峡河这地方,杜仲树不叫杜仲树,叫司命树,杜仲皮也不叫杜仲皮,叫司命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