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脚底下一个声音问道:“有香烟吗?”

他很快把脚缩回来,但又踩着一条胳臂。一个声音急切地说:“给我点儿水,快一点儿。”不管说话的人是谁,都是在想把刚进来的这个人震骇住,从他身上挤出点儿油水来。“有香烟吗?”“没有,”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什么都没有。”他觉得自己正置身于四面楚歌中。他又往前跨了几步。一个声音警告他说:“留神尿桶。”臭味就是从这个地方散发出来的。他一动不动地站住,等着眼睛习惯黑暗,能分辨出事物来。室外,雨已经停了,只是稀稀拉拉地偶尔还落下几滴雨点。雷声已逐渐远去。在闪电过后,你几乎可以数四十下才能听到雷鸣声。雨云多半已经移向大海或者群山中间去了。他用脚在四边试探了一下,想找个空地坐下,但却一点空隙也没找到。在又一次电光闪耀中,他看到院子外边的一张吊床。“有没有什么吃的?”一个声音问。因为他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又紧追着问:“没什么吃的东西吗?”“没有。”“有钱没有?”另外一个声音说。“没有。”

突然间,从大约五英尺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叫——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疲倦的声音说:“你就不能安静点儿吗?”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又听到那个压抑着自己的并非痛苦的尖叫声。他知道就是在这种人群杂沓的暗无天日的地方,仍然有人在追求欢乐。他再一次伸出脚,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前移动,离开背后的铁栅栏门。除了人声外,还有一种声音在一刻不停地鸣响。那声音听上去仿佛来自一台小机器,像一条电动的传送带一直以一定的速度转动不息。它以比人们呼吸略高一些的声音把一切空间填满。那是成群结队的蚊子在嗡鸣。

他从铁栅栏门往里走了大约六英尺,他的眼睛已经看得见好多人的脑袋——也许是因为天上的乌云散去,比刚才明亮了一些:一颗颗人头像挂在半空的很多匏瓜。一个声音说:“你是干什么的?”他没有回答;他感到非常恐怖,只顾一点点向里面蹭。突然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后墙墙根,因为他摸到湿漉漉的石头墙了。这间牢房的深度最多不过十二英尺。他发现这时如果他把两脚盘在身子下面甚至可以挨挤着别人坐下来。一个老头儿软绵绵地靠在他肩膀上。他几乎感觉不出老人身体有什么重量,而且呼吸也极其微弱,若有若无——那是一个初生婴儿或者濒临死亡者的呼吸。在这个地方,这人当然不会是婴儿。老人忽然开口说:“是你吗,卡塔琳娜?”他长长叹了口气,好像他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而且还可以更长久地等下去。

神父说:“不是,我不是卡塔琳娜。”在他说话的时候,屋子里顿时静下来,大家都在倾听,倒好像他的答话有多么重要似的。但是他回答完了,人们又照旧说话和转动身体了。他虽然只同旁边的人交谈了一句话,但这种与人交际的感觉以及听到自己的话语声叫他心里宁静多了。“你不会是卡塔琳娜,”老人说,“我也知道你不是。卡塔琳娜是永远不会来的。”“她是你的妻子吗?”“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妻子。”“那卡塔琳娜是你什么人?”“是我女儿。”人们都在听他俩交谈,除了那两个只顾埋头作乐的人。“也许是他们不准她到这儿来看你。”“她不会提出请求的。”老人以不容置疑的口气绝望地说。神父这时开始感觉压在身下的两只脚又酸又痛,他继续安慰老人说:“要是她爱你……”在挨挨挤挤黑糊糊的一群人那边,那个女人又叫喊起来——这是她最终发出的抗议、放纵和欢乐的叫喊。“都是那些神父干的。”老人说。“哪些神父?”“那些神父。”“为什么是那些神父?”“那些神父。”

靠近他膝头的一个人低声说:“这个老头儿疯了。你问他什么也是白问。”“是你吗,卡塔琳娜?”那人接着模仿老人的语调说,“我实际上自己也不相信,你知道。我只不过这么问一问。”“现在我跟你说说我自己的冤屈,”那个声音继续说,“一个人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这一点你也承认,是不是?”“我不知道什么叫尊严。”“那天我正坐在酒馆里,我要跟你说的那个人走到我前面,对我说:‘你妈妈是个娼妇。’我不敢对他怎么样,因为他身上挎着一支枪。我能做的只是等机会。他喝啤酒喝得太多了——我知道他会灌一肚子啤酒的。等他一溜歪斜地走出酒馆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他。我提着个酒瓶,在墙上把瓶子敲碎。你知道,我没有枪。这个人家里跟警察局长有关系,要不然我就不会到这儿来了。”“不管怎么说,杀人的事太可怕了。”“你这个人说话像个神父。”“那些事都是神父干的,”老人插嘴说。“你说对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像他年纪这么大的人说的话有什么意思?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再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他们把孩子从他身边弄走了。”“为什么?”“因为孩子是私生子,所以他们有权把孩子弄走。”

听见“私生子”这个词他的心痛苦地跳动了一下,就好像一个坠入爱河的人听别人无意中说起一种花的名字,而他的爱人恰巧和这种花同名似的。“私生子!”这个词叫他的心洋溢起一种沉痛的幸福感。它把他自己的孩子重又带到面前:他看见她正坐在垃圾堆旁边的一个树墩上,得不到任何人爱护。他又重复说了一声“私生子”,仿佛再次呼叫自己孩子的名字。他心中充满柔情,却装出漠不关心的语调。“他们说他不适合当孩子的父亲。当然了,后来神父都逃走了,她也只能跟着他走了。她还能上哪儿去呢?”她的故事结局听起来好像很圆满,可是最后女人又补了一句:“孩子当然总是恨他。他们已经教会她明白事理了。”神父似乎可以想像出一个受过教育、长大成人的女人,严肃地抿着嘴。这个女人在这儿有什么可做的?“为什么把他关在监狱里?”“因为他保留着一个耶稣受难像。”

尿桶发散出的臊臭味越来越厉害。黑夜像一堵墙似的把他们围着,没有一个通气孔。他听见一个犯人在撒尿,溅到铅铁桶边上发出哗哗响声。他说:“他们不应该……”“他们做的事当然是对的。他犯了不容宽赦的罪。”“那也不应该叫女儿恨他。”“他们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说:“他们这样做就不是好神父。犯罪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们的责任应该是教人——教人爱。”“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神父知道。”

他犹豫了片刻才说,一清二楚地说:“我就是个神父。”

一切好像就这样结束了,再也不需要怀抱任何希望了。十年的追捕和逃亡终于成为过去。坐在他四周的人个个沉默不语。这地方也同世界其他地方一样,充塞着色欲、罪恶和不幸的爱情,臭气冲天。但是他发现,当自己活在世上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的时候,在这个地方他是能够获得宁静的。“你是个神父?”那个妇女终于开口说。“是的。”“他们知道吗?”“还不知道。”

他发现一只手正在抚摸他的袖子。一个声音说:“你不应该告诉我们你的身份的,神父。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啊。有杀人犯……”

那个给他讲述自己如何犯罪的声音插嘴说:“你没有道理糟蹋我。不能因为我杀过人,就说我……”别的人也都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那个声音气呼呼地说:“不能因为人家骂我‘你妈妈是个婊子’,就认定我会告密……”

神父说:“谁也用不着去告密。告密是一种罪恶。等天亮以后他们自己就认出我来了。”“他们会把你枪毙的。”那个女人说。“他们会的。”“你害怕吗?”“是的,我当然害怕。”

另一个没有开过口的人说:“这种事有什么可怕的!”说话的声音来自刚才一男一女正在寻欢的那个角落,语气非常粗暴。“不可怕吗?”神父问道。“只不过叫你痛一下而已。你想还有什么别的?早晚都是这么回事。”

神父说:“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害怕。”“牙疼会叫你更难受。”“我们不可能人人都勇敢。”

那个声音鄙夷地说:“你们信教的人都是这样。宗教把你们都变成胆小鬼了。”“是的。也许你说得对。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神父,也算不上是个好人。我犯过罪,让我带着罪死,”他勉强笑了一下,“会叫我考虑很多事。”“你看,我说对了吧。相信天主就把人变成懦夫了。”那个声音得意地说,好像他已经证明自己说的有道理了。“那又怎样?”神父问。“最好是没有信仰,做个勇敢的人。”“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了。当然了,如果你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总督或者警察局长,明明这是座监狱,你却认定它是座花园,当然你会很勇敢的。”“你这是胡扯!”“但是如果我们发现监狱就是监狱,总督也实实在在坐镇在上面那个广场上,我们能不能表现出一两个钟头的勇敢无畏,意义就不大了。”“没有人说这座监狱不是监狱。”“没有人认为这不是监狱吗?你也是这么想的?看来你没听那些政治家的宣传。”他的双脚疼得厉害,脚跟开始抽筋,但他又没法抚摩肌肉减轻一下疼痛。时间还不到午夜,他仍旧面临着漫长的黑暗。

那个妇女突然开口说:“真没想到。我们这里居然有一位殉教者……”

神父咯咯地笑起来,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了。他说:“我可不认为我这种人是殉教者。”这时他想起了玛丽亚对他讲的话——对教会不应该轻佻不恭,于是他的态度开始严肃起来。他说:“殉教者都是圣徒。不能只因为一个人死了就是殉教者了……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可以告诉你,我犯了重罪,我做过的那些事不能对你说,只能在告解室里低声倾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狱室里的人都注意听着,倒好像他是在教堂里宣教似的。他很想知道,那个无处不在的犹大是否也正坐在听众里面,但是他并没感觉到谁是犹大,正像他那次在森林的小屋里也没认为那个混血儿就一定会出卖自己似的。他对关在监狱里的这些人迸发出一种并非出自理念的爱怜,纯属情不自禁。一句话突然出现在记忆里:“天主这样爱世民……”他说:“孩子们,你们不要认为殉教者是像我这样的人。你们已经给我起了个名字,啊,我过去就听你们这么叫过我。我是个威士忌神父。我现在被关在这儿是因为他们在我的衣袋里发现了一瓶威士忌酒。”他试着把脚从身子底下伸出来。他的脚现在不再抽筋,可是已经变得麻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好吧,麻木就麻木吧。反正今后用得着双脚的日子也不多了。

老人仍然在喃喃自语;神父的思想又回到布莉吉塔身上。他认知的世界在她身上映现出来,像是在透视照片上一眼就能辨认出的一块阴影。他渴望能够解救她——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感情激动,连呼吸也停止了,可是他知道医生的诊断:病已经无法治愈了。

那个妇人哀求说:“你带着一点酒,神父,这不是一件大事。”他想知道这个妇女为什么也关在这儿,或许是因为她家里有一张圣像?从她疲惫而又紧张的说话声调看,很像一个虔诚的女教徒。这些人痴迷于圣像。为什么不把那些画像烧掉?信仰并不需要图像……他严厉地说:“啊,我还不只是个酒鬼。”他过去就一直为这些虔诚的女教徒担心。她们很像一些政治家,靠制作种种幻景活着。他替她们感到害怕。在一个自鸣得意、毫无同情与怜悯的国度里,这些女教徒常常为自己的信仰把命送掉。她们对“善”的理解过于感情化。他觉得自己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有责任把她们从这种感伤的心态中解脱出来……他又用严厉的语调说:“我有一个孩子。”

这个女人多么叫人敬重!她在黑暗中为他辩解;他听不真切她说的话,只听见她在唠叨小偷改过自新什么的。他说:“我的孩子,小偷改悔了,我却没有。”他记起她走进小泥屋的情景: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黑黑的,带着一种已经了解内情的敌意。他说:“我不知道该如何悔罪。”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他已经没有这种权力了。他不能对自己说,希望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罪,因为他好像觉得他犯没犯罪并不重要,而且他已经爱上那个罪恶结下的果实了。他需要一位听他告解的人,把他的心缓缓地引向悲痛与悔罪的灰暗的通道里。

妇人现在不再说话了。他问自己,是不是刚才对她过于严厉了。如果听任她相信自己真是殉教者能够坚定她的宗教信念的话,倒也未尝不可装一下……但他立刻就放弃了这种想法:他曾经发誓永远真实。他把身子往前蹭了一两英寸,问道:“什么时候天亮?”“四点……五点……”一个人回答。“我们又没有钟,谁说得准,神父。”“你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吗?”“三个礼拜。”“整天都关在屋子里吗?”“不是。他们叫我们出去打扫打扫院子。”

神父想:那时候我就会被发现了——除非那时天还没亮。但是毫无疑问,这里肯定有人会首先出面举报我。他开始想这想那,想了许许多多,最后开口说:“谁举报我可以拿到一笔赏金。五六百比索。我不知道准确钱数。”他只说了这两句就又停住,没再往下说。他不能催促哪个人去告发他——这等于诱骗别人犯罪,但另一方面,如果这里真有一个告密者,他也不愿意看着这个可怜的家伙受蒙骗,白白损失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财。犯了这样一宗丑恶的重罪——与谋杀并无两样——而在现实世界中丝毫得不到酬报,岂不是……他想:岂不是有失公道吗?

一个声音说:“这里的人谁也不想要他们的血腥钱!”

他心中又一次泛起一种奇特的感情。他是一群罪犯当中的一员……他在这里感到置身于伙伴中间,这是他在过去的日子里,当那些虔诚的教徒走过来吻他的戴着黑色棉纱手套的手时从来没有感觉到的。

那位虔诚的女人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在他耳边尖叫着:“你真是太蠢了,怎么会告诉他们你是谁?你不知道关在这里边的都是什么人吗,神父。小偷、杀人犯……”“喂,”一个愤怒的声音问道,“你自己是为什么进来的?”“因为我的屋子里放着不少劝人信教的好书,”女人以令人无法忍受的骄傲口气说。神父不想叫她扫兴,所以没有反驳她。他只是说:“唉,到处都一样,这里也不例外。”“你是说那些书?”

神父笑了笑,说:“我不是说书。我是说小偷、杀人犯……唉,我的孩子,你要是经验再多一些,你就会知道还有比小偷、杀人犯更坏的呢。”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正在打盹,可是好像睡得很不踏实。他的头斜靠在神父的肩膀上,梦中也在嘟嘟囔囔地说一些气话。天晓得,这间牢房里挤得简直叫人一点儿也动弹不得,但随着时间过去,夜越来越深,他的四肢逐渐僵硬,神父就感觉越来越无法忍受了。他甚至连肩膀也不敢动,生怕把老人惊醒,再活受一夜罪。他心里想:唉,剥夺了老人自由的是我的弟兄们,我现在替他们受一点儿罪倒也不失公道……就这样,他就一言不发地靠着潮湿的墙壁坐着,屁股底下压着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双腿。蚊子不停地嗡鸣,已经没有必要为防卫自己而拍打了,因为在这间牢房里,它们似乎已经成为饱含在空气中的元素了。不知道是谁也跟老人一样入了梦乡,而且打起呼噜来。这在牢房中倒是一个奇特的表示满足的调子。这个人就像晚饭吃饱喝足到这里来打盹似的……神父打算计算一下时间:从他在广场上遇到那个乞丐以后到底过了几个小时了。也许这时候午夜刚刚过去,他还有的是时间要这样熬下去呢!

这回当然是一切的终结了,但与此同时也还是应该做好准备,应付各种可能发生的事,甚至逃脱也不是毫无希望。如果天主打算叫他逃生,就是被绑到刑场上他也能把他从行刑队枪口底下抢走。但是天主是仁慈的,如果他还不肯赐予他宁静——假定有宁静的话——那只有一个原因:他还可以用来拯救一个灵魂——他自己的灵魂或一个别人的灵魂。可是话又说回来,他现在还有什么用?那些人一直在追捕他,他无处落脚。他不敢走进任何一个村落,怕另外一个人为此而送命——也许哪个人犯了重罪而还没有机会悔罪。只因为他还固执地活下去,只因为他傲慢不屈,说不上有一些灵魂会因此而永远堕落。另外,他现在已经没有葡萄酒,也无法再做弥撒了。他最后好容易弄到的一点酒,都被那位警察局长灌到自己的喉咙里去了。生与死的事对他来说真是复杂得要命。他仍然怕死,等天亮以后怕死的心情还会加剧,可另一方面,死又开始吸引着他,因为他一死,事情就变得极其简单了。

那个虔诚的女教徒正在对他低声耳语;她已经更加靠近他的身体了。她说的是:“神父,你愿意不愿意听我告解?”“亲爱的孩子,在这里怎么能行?一个人说话别的人都听得见。”“我等了那么久了……”“你先为自己犯的罪背背悔罪经吧。你必须相信天主,亲爱的孩子,他会宽恕你的……”“我不怕受罪……”“你不是已经到了这么一个地方了吗?”“我不在乎。明天早上我妹妹会把罚款凑齐,把我赎走。”

靠着对面一堵墙的某个地方欢乐又开始了。这一次听得真真切切:动作、喘息同叫喊。虔诚的女教徒愤怒地喊起来:“这些畜生,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真是动物!”“你这种心情背悔罪经也没什么用。”“可是这种丑恶……”“不要这么看,这是危险的。因为我们突然间会发现我们的罪恶中也有那么多美。”“怎么会有美,”她厌恶地说。“在这样一个地方。牢房里。当着那么多人。”“有那么多美。圣人们总说忍受苦难也有美的一面。当然了,你我都不是圣人。对我们来说,受苦受罪是丑恶的。臭味,挤轧,苦不堪言。可是在那个角落里,就有美的存在——对他们俩来说。要想用圣徒的眼睛观察事物,需要很大的学问。圣人有自己的精细的审美感,可以鄙视像他们这样人的粗俗无知的享乐。但我们就没有资格这样做。”“这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咱们怎么知道?也许是。但是你知道,我不是个好神父。从经验上我知道撒旦堕落的时候也带着不少美。没有人说堕落的天使是丑陋的。不是这样的。他们迅捷、轻盈……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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