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夜晚,年轻人在电灯照耀下绕着广场一圈一圈地散步,男人走一条路,姑娘们走另外一条,彼此从不交谈。北方夜空上闪电一明一灭。这种夜晚散步好像是一种宗教仪式,已经失掉任何意义了。但尽管如此,到广场上的人还是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有时候一群年纪大的妇女也参加到兜圈的行列中来。这些人比年轻人更活跃,而且还常常发出笑声,好像她们仍然保存着旧时的记忆,那是所有书籍都被焚毁以前的日子。一个屁股上挎着一支手枪的人站在财政局台阶上看着广场上散步的人群。一个瘦小枯干的士兵坐在监狱门前,双膝夹着一杆长枪。一排棕榈树的影子对着他好像一排军刀。一家牙科诊所窗户里亮着灯,灯光照着一把转椅、椅子上的红绒靠垫、台架上一只漱口用的玻璃杯和摆着各种器械的小柜橱。住房的玻璃窗外也安着铁丝网。从窗外望进去,可以看到屋内墙壁上挂着这家人的照片,老奶奶在摇椅上摇曳着。这些老人无事可做,无话可说。她们穿的衣服太多,身上总是汗津津的。这就是一个国家首府的夜景。
一个身穿破旧运动服的人坐在一条长椅上望着这一切。一队武装警察步伐疲惫地经过广场向他们住宿的营地走去,漫不经心地扛着各自的枪支。广场四角各有一组三只灯泡相连的照明灯,一条电线歪歪斜斜悬在头顶,把几组电灯连接在一起。一个乞丐从一条长椅走到另一条长椅乞讨,但没有人给他施舍。
他在身穿运动服的那个人旁边坐下,喋喋不休地向他诉苦,说话的语气既像套交情,表示对他亲近,又不无某种恫吓意味。这个广场周边的几条街每条都通向下边的河流、码头和一片沼泽地。乞丐说他家里有妻子和好几个孩子,过去几周全家都在挨饿——他没有把自己的伤心事说完,就开始摸弄另外那个人的运动服。“你这身衣服值多少钱?”他问。“值不了几个钱,我要是告诉你,你准会吓一跳。”
钟敲九时半的时候,所有电灯一下子全都熄灭了。乞丐说:“真要命,简直叫人没法活了。”他向四边看了看,发现所有在广场上散步的人都陆续向山下走去。穿运动服的人站起身,乞丐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赤裸的脚掌走在路面上啪啪地响着。他说:“给我几个比索。你不在乎这几个钱的。”“哎呀,你不知道我还真在乎这几个钱。”
乞丐被他这样抢白了一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但他马上又换了个角度说:“像我这样的人,为了几个比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时全城的电灯都已熄灭,这两人站在黑暗中倒令人觉得关系非常亲密。乞丐说:“你不会责怪我吧?”“不会,不会。我一点儿也不责怪你。”
这人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叫乞丐更气愤。乞丐说:“有时候我觉得我连杀人的事也干得出来……”“那当然就不对了。”“要是我把一个人的脖子掐住……也不对?”“咳,一个快饿死的人当然有权利使自己活下去。”
乞丐怒容满面地望着穿运动服的人,而穿运动服的人却只顾说下去,倒像是他在探索一个理论问题似的。“自然了,如果这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觉得不值得冒这个险。我身上的全部财产只有十五比索七十五分钱。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任何东西了。”“圣母马利亚,”乞丐说,“你可真够抠门的。你对自己也这么狠心?”
穿运动服的人突然咯咯笑起来。乞丐又接着说:“你在说瞎话。怎么会舍不得买点儿东西吃——既然你有十五比索?”“你知道,我要用这笔钱买点儿喝的。”“什么喝的?”“买一种不是本地人就不知道该怎样弄到手的饮料。”“你是说酒?”“是的——葡萄酒。”
乞丐向他凑近几步,一条腿挨到另一个人的腿,又把手放在那人的袖子上。这样,两人站在暗处就显得更加亲密无间了,简直像两个很好的朋友,或是兄弟。这时,住房室内的灯光也都熄灭,几辆停在山顶下面的出租车一辆辆开走了。这些车白天就停在那里等客,但是看样子又白等了一天。只见尾灯一闪一闪地经过警察驻地,随即消失不见。乞丐说:“朋友,算你今天走运。你肯给我多少钱?”“买点儿喝的?”“介绍你去找一个让你能买到白兰地的人——真正的韦拉克鲁斯白兰地。”“我这个人喝酒的嗜好不同,”那个人说,“我要喝的是葡萄酒。”“龙舌兰还是梅斯卡——那个人什么都有。”“有葡萄酒吗?”“有昆斯葡萄酒。”“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穿运动服的人认真地说,“我所有的钱,只留下那六七十分零钱——只要能买到真正的葡萄酒。”山下河边什么地方有人在敲鼓,一——二,一——二。随着鼓点是不太整齐的走步声音。不是士兵就是警察正在返回驻地。“你出多少钱?”乞丐急不可耐地又问了一下。“这样吧。我把十五比索都给你,你出多少钱去买是你的事,我不管。”“跟我来吧。”
他们两个向小山下面走去。拐角的两条路一条经过一家药店通到山顶,另一条通到下面的旅馆、码头和联合香蕉公司的货栈。一队警察扛着枪正往山上走。“等一会儿。”在这队警察里头走着一个下嘴唇外面龇着两颗虎牙的混血儿。穿运动服的人站在阴影里看着这队人从身旁走过去。队伍里的混血儿曾经把头转过来看了一眼,和他的目光对上,但警察很快就都走了过去,走进上面的广场。“咱们走吧,快一点儿。”
乞丐说:“这些人不管咱们的事。他们追捕的是大猎物。”“你知道那个人跟他们一起干什么?”“谁知道。也许是个人质。”“要是人质,手就被他们绑起来了,不是吗?”“我怎么知道?”这人生活在这个还允许穷人乞讨度日的国度里,所以多少还保留着一点儿行动的独立性。他说:“你到底要不要白酒?”“我要葡萄酒。”“我不敢保证准有这种或者那种酒。你只能买那个人手里有的。”
他在前引路,向河边走去。他说:“我连他现在在不在家都不知道。”硬壳虫成群结队地飞出来,趴满了人行道,一脚踩上就像一种叫马勃菌的小圆蘑菇啪的一声绽裂开,流出一汪黑水。河上飘来阵阵酸腐气味。一座街头小公园铺着石板的地面热气未减,蒙着一层灰尘。公园里一座某位将军的半身石雕像发出朦胧的光辉。这座城市惟一的旅馆底层安装着一台发电机,从远处就能听到它的嗡嗡转动声。一道同样趴满了硬壳虫的宽大的木板楼梯通到上面一层楼。“我已经尽了我的力了,”那个乞丐说,“我能做到的也就是把你带到这儿来。”
从二楼一间卧室里走出一个穿黑色西装裤和白衬衫的瘦小的男人,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这个人蓄着贵族式的灰须,裤子上除了腰带以外又多系了一副吊裤带。远处一个水管咯咯地响着。硬壳虫不断撞击着没安灯伞的电灯泡。乞丐同这个留着灰须的人认真地谈起来。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电灯熄了一次,后来闪动了一会儿才重放光明。楼梯口堆放着许多藤椅;一块大石板上用粉笔写着旅客姓名——只有三名旅客,这家旅馆有二十个房间。
乞丐转过头来说:“那位先生出去了,旅馆老板是这么说的。咱们要不要等他?”“时间对我来说没什么重要。”
他们走进一间瓷砖铺地的空房间,房间里没有其他家具,只有一张铁床,看来倒像是有人搬了家以后偶然遗留下来的。他俩并排坐在铁床上等着。硬壳甲虫从铁纱窗的裂缝里不停钻进来。“这人可是个重要人物,”乞丐说,“他同总督是表兄弟——不论你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你弄到。但是当然了,得有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把你介绍给他。”“他信任你吗?”“我给他干过事,”乞丐坦白承认道,“他不能不信任我。”“总督知道他的情况吗?”“当然不知道。总督是个很严格的人。”
水管时不时咕噜噜地响一声。“可他为什么能相信我呢?”“咳,是不是酒鬼,别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还会来找他帮忙的。他卖的可都是好东西。你最好把十五比索交给我。”他仔细把钱数了两遍。他说:“我可以给你买一瓶最好的韦拉克鲁斯白兰地。你就看着吧,我准能买到。”电灯又灭了;他俩在黑暗中坐着,身体一移动,床就咯吱咯吱地叫唤。“我不买白兰地,”一个声音说,“至少不买那么多。”“那你想买什么?”“我告诉你了——葡萄酒。”“葡萄酒可贵。”“我不在乎贵不贵。要是没有葡萄酒,我就不买了。”“昆斯葡萄酒成吗?”“不要,不要。法国葡萄酒。”“有时候他有加利福尼亚酿的葡萄酒。”“那也成。”“当然了,他自己弄来这些酒都是不花钱的。他从海关那儿拿来的。”
楼底下发电机又开始砰砰转动起来,电灯又发出暗淡的光芒来。门开了,经理向乞丐招了招手,两个人在外面谈了很久。穿运动服的人倚着床栏坐着。他的下巴在刮胡子的时候有几处被剃须刀割破了。他的面颊削瘦,带着病容,给人的印象是,这个人一度曾生着胖胖的圆脸,现在脸上的肌肉都塌陷下去了,样子像个时运不济的买卖人。
乞丐走回屋子,说:“那位先生现在正在忙着,但很快就会回来的。经理已经叫一个仆役去找他了。”“他在什么地方?”“他正在跟警察局长打台球,没法马上就走。”他又在铁床上坐下,脚掌碾碎了两只硬壳虫,他说:“这家旅馆不错。你住在哪儿?你是从外地来的,是不是?”“啊,我是路过这个地方的。”“那位先生是个有势力的人。最好也请他喝一杯。反正你也不会把酒都带走。在这儿喝跟在别的什么地方喝都一样。”“我还是想留几口带回家去。”“反正都一样。我的看法是,什么地方有把椅子,有只酒杯,什么地方就是家。”“可是我还是想——”电灯又灭了,地平线上的闪电照亮了更大面积的夜空。遥远的地方雷鸣一声声传进屋内,像是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正在进行一场周日斗牛盛会。
乞丐表示亲热地问他说:“你是干什么行当的?”“啊,我碰到什么就干什么——到一个地方说一个地方。”
两个人沉默不语地坐着,听到木板楼梯上有脚步声走上来。门开了,但是两人什么也看不见。一个人的声音表示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问道:“谁在屋里呢?”接着一根火柴被划着,显出一个长着青胡子楂的大下巴。火柴马上又熄掉了。发动机轰轰地响了一阵,电灯又亮了。来人没有什么精神地说:“啊,是你呀。”“是我。”
上楼的是个长着一张面饼大脸的小个子男人,穿着瘦小的灰色西装,背心下面鼓囊囊地揣着支左轮手枪。他开口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什么也没有。”
乞丐走到门口,同那个人极其认真地低声谈起来,一次还用脚趾头轻轻踩了一下那人擦得锃亮的皮鞋。最后,那人叹了口气,鼓着腮帮子仔细看了看铁床,仿佛担心这两人刚才在床上做了什么手脚似的。他语气严厉地对坐在床上的穿运动服的人说:“你想要点儿韦拉克鲁斯白兰地,是不是?这是违法的。”“不是白兰地。我不要白兰地。”“要不要啤酒?”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屋子中间,一脸盛气凌人的样子,皮鞋在瓷砖地面上吱吜吱吜地响着——这位总督的表兄弟。“只要我想做,就可以马上逮捕你。”他恫吓说。
穿运动服的人谦卑地、客客气气地说:“当然了,大人……”“你以为我就没正经事干了,随便来了个要饭的犯了酒瘾,我就得伺候?”“我不会来麻烦你的,要不是这个人……”
总督的表兄弟往地板上啐了口吐沫。“如果你要我走开的话……”
那人继续用呵斥的语调说:“我不是一个不讲情面的人。我一直愿意给人帮忙……要是我有这个力量,要我办的事对我又没有什么损害的话。我是个有地位的人,你知道。我那些酒都是合法地弄来的。”“那还用说。”“我是花了钱才弄到的,我不能白给别人。”“那还用说。”“要是都白送了人,我就破产了。”他蹑着脚走到床前面,好像穿着的鞋有些夹脚似的。他把床上的床单拉开,回过头来说:“你不爱多嘴吧?”“我懂得替人保密。”“要是对路的人,你跟人家说我倒不介意。”草垫上有一个裂口,他从裂口里面先掏出一把稻草,然后又把手伸进去。穿运动服的人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转身望着窗外。他的目光落到外面街头公园、幽暗的泥土河岸和河面上航船的桅杆上。在这些景物背后,电光仍在不断闪射,雷声比刚才更近了。“拿着,”总督的表兄弟说。“这一瓶我可以匀给你。酒是好酒。”“我想要的可不是白兰地。”“你不能挑。我给你什么就是什么。”“要是这样,我就只能把我那十五比索拿回去了。”
总督的表兄弟尖叫了一声:“你说十五比索!”乞丐连忙解释,来买酒的先生既想要白兰地,也想要一点儿葡萄酒。接着这两个人就站在床前头低声争论起价钱来。总督的表兄弟说:“葡萄酒很难弄到。我可以给你们两瓶白兰地。”“一瓶白兰地,一瓶……”“我给你最好的韦拉克鲁斯白兰地。”“可是我要葡萄酒……你不知道我多么想喝葡萄酒……”“我弄葡萄酒得花很多钱。你还能再给我多少钱?”“我就剩下七十五分了,我的全部财产。”“我可以给你一瓶龙舌兰酒。”“不成,不成。”“那你再给我加五十分……我给你一大瓶。”他在草垫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把稻草。乞丐向穿运动服的人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把酒瓶的软木塞拔开,斟出一杯酒来。“拿去吧,”总督的表兄弟说,“不要就算了。”“好,我要。”
总督的表兄弟突然不像刚才那么蛮横了。他揉了揉手,开口说:“今天晚上可真够闷的。我看今年雨季来得比往常早。”“也许阁下肯赏脸跟我喝一杯白兰地,庆祝一下咱们这笔买卖。”“哎呀,哎呀……也许……”乞丐打开门,立刻叫人拿来酒杯。“我有很长时间没喝葡萄酒了,”总督的表兄弟说,“也许该趁这个机会喝一杯庆祝庆祝。”“当然了,”穿运动服的人说,“我听阁下的。”他带着痛苦和焦虑看着葡萄酒的瓶塞被打开。他说:“请原谅,我还是喝白兰地吧。”说着,他勉强摆出个笑脸。眼看着葡萄酒在瓶子里少了一截。
三个人都坐在床上,彼此干杯——乞丐喝的也是白兰地。总督的表兄弟说:“我为我的葡萄酒感到骄傲。这酒真不错,是加利福尼亚酿造的最好的葡萄酒。”乞丐又向穿运动服的人递了个眼色,向他作手势,于是穿运动服的人说:“再喝一杯吧,阁下——要么我敬你一杯白兰地?”“我的白兰地也不错,但是我想我还是再喝杯葡萄酒吧。”他们又把自己的酒杯斟满。穿运动服的人说:“我要把葡萄酒带回去一点儿——给我母亲。她也喜欢喝一杯。”“这对她身体有好处,”总督的表兄弟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杯里的酒喝干。“这么说你还有个母亲?”他问。“咱们哪个人没有呀?”“嗳,你真福气。我的母亲已经死了。”他的手又向酒瓶伸过去,捻住瓶颈。“有时候我真想她。我总是叫她‘我的朋友’。”他又往自己的杯里倒酒。“我可以再喝一杯吗?”“当然可以,阁下。”另外那个人无可奈何地说,喝了一大口杯里的白兰地。乞丐说:“我的母亲也还活着。”“谁问你了?”总督的表兄弟横了他一句。他把身体往后一靠,铁床又吱吜一声响起来。他说:“我常常想,比起父亲来,母亲更像孩子的朋友。她引导孩子学会平和、善良、慈爱……每到我母亲去世的周年,我总到她坟上献上一束花。”
穿运动服的人本要打嗝,但出于礼貌把它压了下去。他说:“哎,我要是也能像你这样……”“可你不是说你母亲还活着吗?”“我还以为你是说你的祖母呢。”“我怎么会是说祖母。我一点儿也不记得我的祖母了。”“我也不记得了。”“我还记得。”乞丐说。
总督的表兄弟说:“你少说两句成不成?”“我能不能叫他出去把这瓶酒包起来……为了阁下的原故,最好不要有人见到我……”“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别着急走。你在这间屋子爱干什么干什么。喝一杯葡萄酒吧。”“我觉得白兰地……”“那我就不客气……”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有几滴酒洒在床单上。“咱们刚才谈什么来着?”“咱们的祖母。”“大概不会吧。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我的祖母了。我能记得的最早的事……”
门开了。旅馆经理对屋子里的人说:“警察局长到楼上来了。”“太好了。请他进来吧。”“叫他进来好吗?”“没关系。他是个老好人。”他又转过头来对另外的人说:“但是打台球的时候你可不能相信他。”
一个身穿衬衫和白色长裤,皮带上别着左轮手枪的高大肥壮的人出现在门口。总督的表兄弟说:“进来,进来。你的牙还疼不疼?我们正在谈论我们的祖母。”他又呵斥乞丐说:“快点儿把你坐的地方让给局长。”
局长仍然在门口站着。他看着这几个人,有些尴尬地说:“好啊,好啊……”“我们凑到一起,正在乐一乐。你也参加好不好?这对我们可是件荣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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