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时那边又响起了呼叫声,那是无法克制的欢快的叫喊。女教徒说:“快叫他们别这样了。太没脸了。”神父感觉到女教徒搁在他膝盖上的手指;手指在抓他、抠他。他说:“我们是一间牢房里的狱友。现在我就想喝点儿什么,比盼望天主还迫切。这也是一种罪。”

女教徒说:“现在我看出来了:你不是个好神父。我过去可没这么想过。现在我知道了。你同情这些畜生。如果你的主教听到你刚才说的……”“哎,他离我们这儿太远了。”他想到现在正在墨西哥城的那个老人,住在一幢充满宗教气氛、样子难看但很舒适的房子里。屋子里摆满圣人雕像和相片,一到星期日他就站在一座大教堂的圣坛上给信徒做弥撒。“我从这儿出去以后,要写一封信……”女教徒说。

神父不禁笑了笑:这个女人一点儿也不知道世道早已变了。

他说:“如果主教接到你的信,知道我还活着,一定很感兴趣。”但这以后,他的神态就变得严肃了。一周前,他对那个在树林里跟了他半夜的混血儿虽有过怜悯之情,但要想怜悯当前这个虔诚的女人却更加困难。混血儿那样行事有不少非常明显的理由:身无分文,正受热病折磨,一辈子受尽各种屈辱;这个女人的情况也许比混血儿更糟。他说:“你还是别生气了。替我祈祷吧!”“你死得越早越好。”

在黑夜里,他看不见她的脸,但是他记得往日里遇到过很多张脸,说话的声调都同这个女人一模一样。如果仔细地揣摩一下一个人的脸相,不管是男是女,你都会可怜起他来,因为每个人的面目都带着基督的形象。眼角上的皱纹,嘴形,头发的长法……只要留神一看,你就不会恨他了。如果你恨谁,那是因为你缺乏想像力。这样想着,他不由产生了对这个女人的极其沉重的责任感。她说:“你和何塞神父一样,是你们这样的人叫人们对——对真正的宗教看不起。”这个女人的处世态度也是受着她的环境支配,实际上同那个混血儿没有什么两样。神父想像得出她生活于其中的客厅,客厅里摆着摇椅,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她孤身独处,不同别人来往。神父语气温和地说:“你没有结过婚吧?”“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没有当过修女吧。”“她们不叫我当。”她恼怒地说。

他想:可怜的女人,她什么都没有,任何东西都没有。要是能想到一句合适的话对她说……他绝望地把身子向后靠了靠;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把老人惊醒。他就是想不出该对她说什么。过去他同这一类型的女人接触就不多,现在更是无法沟通了。如果是在从前的日子里,即使自己对她并无怜悯,他也知道该怎样跟她讲话,说几句言不由衷的套话。现在他觉得说这样的话没有用处。他现在犯了罪,应该只对也犯了罪的人讲话。刚才他使这个女人的虚荣自满破灭,实在太不应该。真不如叫她继续相信自己是个殉教者呢!

他闭上眼,立刻又做起梦来。他梦见自己正被人追赶。他站在门外边,使劲敲门,叫门里的人放他进去,但是里面没有一点儿动静。有一个口令,一个能放他进去的字,可是他把这个字忘了。他急得要命,胡乱说着:小孩儿、奶酪、加利福尼亚、阁下、牛奶、韦拉克鲁斯……他的双脚失去了知觉,跪倒在门外边。后来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去了。没有人追赶他,他弄错了。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孩子正躺在他身边,流着血,眼看就活不成了。这里是医生住的地方。他又乒乒乓乓地敲门,大声喊:“我就是想不起那个进门的暗号,你们也不能这么没有人性不叫我进去啊!”孩子正在喘气儿,仰着头看着他,脸上表现出的是一个成年人的智慧。她说:“你这个畜生。”于是神父醒了,掉下眼泪来。他迷糊过去也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因为那个女人仍然在絮絮叨叨地诉说修女们拒绝承认她有神召。他说:“所以你觉得很痛苦,是不是?这些事引起你的痛苦也许比你当了修女而觉得幸福更好。”但是这句话刚一出口,他就想:我说得真笨,这句话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我就想不出一句叫她能够记住的话来?

他没有再打盹。他又在同天主定契约:这回如果他能逃出监狱,他就再不会被抓住了。他要到北边去,越过边界。逃脱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但万一他真的能够逃脱,那就是天主给他的启示,叫他知道,让他成为殉教者为世人做榜样,远比叫他偶然在外面给人做几次告解更加有害。倚在他肩膀上的老人这时身体移动了一下。黑夜仍然笼罩着这间牢房。黑暗永远是一个样子;这里没有钟表,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们时间正在过去。惟一给暗夜划上标点符号的是小便撒在尿桶里的声音。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看清一张脸,接着是另一个人的脸。本来他已开始忘记世界还会有另一个白日,正像一个人忘记自己有一天会死似的。但它突然来了,带着制动闸的摩擦声和空气中的一声呼啸,于是人们知道时间一直在移动而现在已经走到头了。狱房里的一切声音慢慢地都化作一张张面孔——哪张脸也没显出惊讶神色。过去在告解处为教民办告解,他已经学会辨识话语的形状——意志薄弱者下巴上的松弛的嘴唇,过于坦直的目光表现出的虚假的真诚。他看见那个虔诚的女教徒正在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不安地做梦。她端庄地张着嘴,露着一颗颗强健的大牙,像是一排白色小墓碑。他也看清了身边的老人和墙角里那个说大话的人,这个人的情妇正衣衫不整地睡在他膝头上。白昼终于来了,但在这间牢房里除了一个印第安小男孩以外,他是惟一没有睡着觉的人。那个印第安小孩盘腿坐在门口,脸上带着叫人感兴趣的幸福感,倒好像过去他从来没有同这么多友好的人同处一室似的。院子对面一堵白灰墙已经隐约可见。神父开始正式向这个世界告别,但他的精神却怎么也不能集中。他更多地想到死,而不是一生的罪孽。他想,一定会有一颗子弹很快地从他心头射进去;行刑队里起码有一个枪法准确的队员。生命不到一秒钟就消逝了(这个说法很恰当),但是在过去的一整夜里,他却一直认为时间只能以钟表计算,只能凭光亮判断。这里没有钟表,光亮也老不变换。没有人真正知道一秒钟的痛苦究竟有多长。说不定那是经历整个炼狱磨炼的时间,说不定是永恒!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迸出过去听一个垂死的人作临终悔罪的场景。这个人害了癌症,死前家里的人都戴着口罩,因为病人从体内发出恶臭,令人无法忍受。生活中再没有什么比死更丑恶了。

院子里有人在喊“蒙太兹”这个名字。他坐在已经失去感觉的脚上,脑子机械地想:我这身衣服全糟蹋了;在这块肮脏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又在满身污垢的同室犯人身上挨来蹭去,衣服已经脏得像块抹布了。这是他冒了很大风险从河边一家商店里弄来的,当时他假称自己是个没有什么钱的农民,想到城里来摆摆阔。但他突然想到,他以后不再需要衣服了,这个想法叫他大吃一惊,就像一个人离开家把门锁起来,突然想到以后再也不会来开锁似的。院子里那个人又不耐烦地连声喊“蒙太兹”。

他记起来自己的名字就是蒙太兹。他的目光从自己肮脏的衣服上移到正在开监狱门锁的军士身上。“出来,蒙太兹。”神父轻轻移开倚在自己肩膀上的老人的脑袋,叫他靠在渗出水珠的墙壁上,努力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双脚软得像两块发面饼。“你睡了一夜还没睡够?”军士恶狠狠地说。不知道为什么,这天早上他的心气不顺,不像昨天夜里对他那样和气了。他又踢了一个还在睡觉的囚犯一脚,之后就一边使劲拍门一边大声喊:“起来,都快起来。你们都起来到院子里去。”只有那个印第安小孩听话,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脸上仍然带着莫名其妙的幸福感。军士继续骂骂咧咧地说:“你们这群癞皮狗!是不是等着我给你们洗涮啊?你出来,蒙太兹。”他的脚像针刺似的逐渐恢复了知觉;他一步一挨地蹭到门口。

院子懒洋洋地逐渐恢复了活气。一群人正在惟一的水龙头前面排队等着洗脸。一个穿着背心和长裤的人坐在院子地上,擦着一杆来复枪。“快到院子里去洗脸,”军士对牢房里的犯人喊道。但是当神父正要往外走的时候,军士把他叫住了。“你不要走,蒙太兹。”“我不走?”“我们对你有别的安排。”军士说。

神父站在那里等着;别的犯人排着队走出牢房。这些人一个一个地从他身旁走过去。他避开他们的脸,只低头看一只只的脚。站在门边,他对他们像是一个诱惑。没有一个人讲话。一个女人的脚穿着几乎磨平的低跟皮鞋拖着地走过去。他又一次为自己的无用感到痛心。他低着头,轻声念叨了一句:“为我祈祷吧。”“你在说什么,蒙太兹?”军士问。

他一时编不出一句什么谎话。他想,这十年来我的一点儿骗人的本事已经枯竭了。“你在说什么?”军士又问。

他面前的两只鞋停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他在跟我要东西。”她又冷冷地加了一句:“这人真一点儿头脑也没有。我没有什么可给他的。”她的一双平底鞋继续移动,走到院子里。“你睡得不错吧,蒙太兹?”军士逗弄他说。“睡得不太好。”“你还想怎么样?”军士说。“我要给你一点儿教训,叫你别那么贪白兰地。”“好吧。”他很想知道,在正式处置他以前,这些准备手续还要进行多久。“好吧,既然你把钱都用去买白兰地酒了,你在这儿住了一宿也应该干点活儿付房费。你从牢房里把尿桶提出来。小心点儿,别弄洒了。这地方已经臭得够呛了。”“提到哪儿去?”

军士指了指水龙头过去一点儿的一处厕所。“活儿干完以后向我报告。”他说完了就走到院子里向别的人发号施令。

神父弯下腰提起桶来。尿桶已经装满,非常沉。他佝偻着身子提着尿桶走到院子另一边。汗珠流进他的眼睛。他用手擦了擦,看见排队等着洗脸的人中有一队人的脸他都熟悉——那是一队人质。其中一个人,米古埃尔,是他亲眼看着被警察抓走的。他还记得米古埃尔的母亲怎样气急败坏地哭喊与中尉的不耐烦和恼怒,那是太阳正在升起的一天清早。这些人质这时也看见他了。他把手中的尿桶放下,望着他们。装作不认识这些人,那就等于暗示他们,或者请求他们,要他们继续在监狱里受罪,而让自己逃生。米古埃尔看来被痛打过,一只眼睛下面的伤口还没封口,几只苍蝇围着它嗡嗡飞鸣,正像骡子身上有破了皮的地方,苍蝇就叮着不放似的。这一队人慢慢移动过去,人人耷拉着头,走过他身边。另一队他不认识的人接着走过来。他不出声地祈祷着:啊,主啊,请你派另外一个人来吧,派一个比我更值得这些人为他作出牺牲的人来。他想:他们为一个生了私生子的威士忌神父在这里受难,真是太大的讽刺了。那个抱着枪席地而坐的士兵正在摆弄手指甲,用牙齿啃着指头上一块松开的肉皮。奇怪的是,这些人质都没有表示认出他来,神父又产生了某种被抛弃的感觉。

厕所只是一个尿坑,坑上铺着两块可以站在上面的木板。他把尿桶倒光,穿过院子走回一排排的狱室去,狱室一共六间;他需要把每间的尿桶倒干净。他从狱室里一桶一桶地提出来,经过院子,倒进厕所。尿水在桶里晃动,腥臊刺鼻。有一次他不得不中途停下,干呕了一阵。当他走进最后一间狱室的时候,发现这间屋子人没有走空,还有一个人正半躺半坐地靠在墙上。刚刚升起的太阳只照到这人的两只脚。地上有人呕吐了一堆脏东西,苍蝇围着嗡嗡打转。那人睁开眼睛,看着神父弯腰提桶,两颗虎牙从那人嘴里龇出来……

神父想尽快把尿桶提出去,不小心洒到地上一摊。混血儿用神父极其熟悉的爱唠叨的口气说:“等一会儿。你在这儿不能这么干活儿。”接着,他神气活现地解释说:“我不是囚犯。我在这儿是客人。”神父做了个请求原谅的姿势(他不敢说话),提起桶就往外走。“等等,”混血儿命令神父站住。“到我跟前来。”

神父固执地站在门口不动,只把身体转过一半来。“到我跟前来,”混血儿又下命令说。“你是犯人,是不是?我可是他们的客人——总督请来的。你是想要我把警察喊来吗?要是不想,你就听我话走过来一点儿。”

看来天主正在做出决定——终于做出决定了。神父提着桶向屋子里面走了几步,站在一只赤裸的扁平大脚板旁边。混血儿急切地厉声问他:“你怎么在这儿?”“打扫打扫屋子。”“你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带着一瓶白兰地,叫他们抓住了。”神父说。他尽量用粗哑的嗓门讲话。“我认出你来了,”混血儿说。“本来我还不相信我的眼睛,可是你一张嘴……”“我想你大概……”“你那神父的调门。”混血儿表示厌恶地说。他像是另外一个品种的狗,一见到异类,脖子上的毛就竖起来了。肥大的大脚趾这时也充满敌意地摆动起来。神父把尿桶放下。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但还是辩解地说:“你喝醉了吧。”“啤酒,啤酒,”混血儿说,“我没喝别的,喝的就是啤酒。他们答应我,有什么好的给我什么好的。可是他们说的你不能信。我知道局长把他的白兰地都锁起来了。他们瞒不过我的。”“我得去倒尿桶了。”“你要是敢走,我就喊人了。我得把这件事好好想一想。”混血儿气呼呼地说。神父站在一边等着。他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做,只有等着看看这个人会不会发一点善心。善心是个极其可笑的字眼,因为这双被疟疾折磨的眼睛是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善心的。但神父并不想向他乞求,从这一点看,他倒还没有丧失尊严。“你知道,”混血儿为他剖析说,“我在这儿呆着挺舒服。”他的黄胖的脚趾得意地陈列在一摊呕吐物旁边。“好饭食,啤酒,有人做伴儿,房顶也不漏雨。至于以后他们要怎样对待我,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还不是一脚把我踢出去,像条狗似的把我踢走。”他越说越生气,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你是为什么叫他们弄进来的?这倒是我想弄明白的。我觉得这事有点儿稀奇。搜寻你是我的事,我的差事。要是他们自己把你抓到,那笔赏金谁拿?不用说,不是警察局长就是那个混蛋军士。”说到这儿,混血儿愁眉苦脸地思索了一会儿。“咳,现如今你谁都不能相信。”“还有一个红衫党呢。”神父说。“一个红衫党?”“真正抓住我的是那个红衫党。”“圣母马利亚,”混血儿诅咒了一句,“他们这些人的话总督都听。”他抬起头来乞求道:“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你倒是给我出出主意。”“你要干的事是谋杀,”神父说,“天大的罪孽。”“我不问你这个。我要问你的是赏金的事。你知道,只要他们没查出你的身份,我就还能在这儿享福。我需要好好休几天假。反正你也跑不远,是不是?最好是在监狱外边抓到你,在城里哪个地方。这样的话,别的人就不可能提出要求……”说着说着,他又一阵气往上冲。“人一穷就老得算计。”

神父说:“我敢说,你就是在这儿举报我也能拿到一部分。”

混血儿靠着墙欠起身子说:“一部分!为什么不应该把全部都给我?”“你们在这儿吵什么?”军士问。他出现在牢房门口,站在阳光里探进头来。

神父不紧不慢地说:“他叫我把吐在地上的脏东西弄走。我说你没叫我干这个。”“啊,他是一个客人,”军士说。“你别怠慢他。你就照他吩咐的做吧。”

混血儿得意地龇牙笑起来,说:“再给我一瓶啤酒怎么样,军士?”“现在还不成,”军士说。“你先得到城里去查找查找。”

神父提起尿桶,走到外面院子去,不管那两个人在牢房里争吵的事。他觉得一支枪正在他身背后对他瞄准。他走进厕所,把桶里的尿倒进粪坑,又走到外面阳光下——现在枪口正对着他胸膛。站在牢房门口的两个人话还没有谈完。他从院子里走回来;两个人都看着他。军士对混血儿说:“你说你今天早上肝不舒服,胆汁太多,视力受了影响。那你就在家里干点儿活吧,把你吐出来的脏东西打扫一下。要是你不干活儿……”混血儿在军士背后偷偷向神父挤了挤眼睛,叫他放心。但恐惧过去以后,他就又感到非常遗憾。看来天主已经做出决定。他还得战战兢兢地活下去,自己打主意,定计划,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又花了半个小时打扫牢房,每间屋子用一桶干净水冲洗一遍。他看着那个虔诚的妇女走出拱形监狱大门,带着罚款来的姐姐正在门外等着接她。这一对姐妹都紧紧系着黑色围巾,活像从市场买来的两包什么干硬的旧货。活儿干完以后,他向军士报告。军士检查了一遍,斥责他打扫得不够干净,叫他再多冲洗一遍。但这个人好像突然厌倦了这件例行公事,对他说他可以去找警察局长,叫局长放他出去了。于是神父又耐心地坐在局长办公室门外一张凳子上等着。他等了一个小时,看着警卫在太阳地里懒懒散散地来回踱步。

最后,一名警察带他走进办公室,但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并不是局长,而是那个带兵追捕过他的中尉。神父站的地方离贴在墙上的他自己的一张照片不远。等着中尉问话的时候,他非常紧张地偷偷看了一眼。那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张揉皱的新闻图片。他心里想:这张相片同我现在的样子不怎么像了。在那些日子里,他多么叫人无法忍受啊!可是同今天相比,当时他并没有犯很多罪。这又是一件无法解释的神秘事。有时候他觉得一些轻微的罪——失去耐心啊,无关大局的谎言啊,骄傲自大啊,办事拖拉啊——比起犯了重罪反而会使一个人完完全全失去主的宽赦。当年他没犯罪的时候,他对任何人都没有爱心;现在他堕落了,却学会……“怎么样?”中尉说,“他把牢房打扫干净啦?”中尉的眼睛并没有离开他正在阅读的报纸。他接着说:“通知军士我要两排人带着擦好的枪——两分钟以内集合好。”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神父说:“怎么,你还在等什么?”“等你放我出去,大人。”“我不是什么大人。你要学会别乱给人戴帽子。”他厉声问:“从前进来过没有?”“从来没有。”“你叫蒙太兹。这些天我好像接二连三地碰到叫蒙太兹的人。你们都是一个家族的?”他坐在那里仔细审视了一下面前的这个蒙太兹;他好像记起了什么。

神父连忙回答:“我的堂弟在康塞浦西昂被处决了。”“这可怪不得我。”“我是想说——我同他长得很像。我俩的父亲是双胞胎。两个人出生先后不过半个小时。我想大人也许认为……”“我记得那个人跟你长得不一样。他是瘦高个儿……肩膀窄窄的……”

神父又连忙插嘴说:“也许在我们本族人眼里……”“我只不过看见过他一次。”中尉说。看起来这位军官正有一桩什么心事;他的两只带着印第安血液的手不安地摸弄着报纸。他在沉思什么……他问:“你准备到哪儿去?”“天知道。”“你们这些家伙都一样,永远学不会一个真理——上天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一个小黑点,一只小虫,从摆在他面前的报纸上爬过去,他用手指按住,开口说:“你没有钱交罚款吧?”他的眼睛正看着另一个小黑点从两张报纸中间爬出来,急急忙忙在找一个避难所。在这种炎热的气候中到处都是生命。“没有。”“那你靠什么活着?”“也许能找个活儿干。”“你年纪大了,干不了活儿了。”中尉突然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拿出一张五比索的钞票来。“拿着,”他说,“快走。别让我再看到你的脸。记住我说的话。”

神父手里攥着这张钞票——这是做一次弥撒的报酬。他吃惊地说:“你是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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