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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那年的某个深冬之日,积雪尚未开始融化。那天,我在某私立小学的入学考场里跺着冰冷的双脚等待面试。那是市区首屈一指的贵族学校,以难进而闻名。我现在依然记得,过道的地板打了蜡,光溜溜的,凉得像冰块一样。我之所以报考那所学校,完全是因为母亲的欲念。我们当时租住的房屋隔壁就有一所小学,母亲却拽着我去了需要步行三十分钟的那所。将要进入学校时,我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第一眼便发现,聚集在那里的孩子和我根本不是同一类人。最重要的是,在幼小的我看来,母亲挤在一群学生家长之间显得格格不入。简单来说,一个在简陋小酒馆里卖酒的女人,不配成为那所学校的学生家长。
终于轮到我了,我被母亲拉着手拽进面试的教室。“请学生家长在那里等一下。”五六位老师背对窗口而坐,其中有人对母亲说道。母亲站在门旁,我独自走到老师们面前。他们先问了我的名字、年龄。我按照之前的反复练习,努力做出回答。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老师们全部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有的还戴着眼镜。这么多大人盯着我,对我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父亲的名字,你不知道父亲的名字吗?”
他们又问了一遍,我依旧答不上来。到那时为止,我真的不知道父亲的名字。从来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教过我。
“她没有父亲。”站在门旁的母亲慌忙替我回答。“去世了吗?”“不是,那个……我们母女的经历该怎么说呢……”
“行了,学生家长请保持安静。”二位上了年纪、看上去颇有涵养的老师打断母亲的话,转而问我:
“盐是苦的,还是甜的?”
我看着眼前窗户透进来的和煦阳光,非常慌张。
“赶快回答,小朋友。盐是苦的,还是甜的?”
督促的嗓音依然温柔而优雅。我的脚麻了,他们身后的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十分刺眼,我感觉自己快要瞎了。
“苦……苦的。”
过了片刻,我才勉强答道。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便知道自己答错了。
“哎呀,你这丫头!盐怎么会是苦的呢,是咸的啊!”母亲站在门旁喊了起来。
“你快点再说一遍,盐是咸的,快点!”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张不开口。母亲的脸绝望地皱在一起。
“你干什么呢?赶快说呀!老师,盐不是苦的,是咸的。你倒是照着说呀!”
“可以了。面试已经结束了,请带着孩子出去吧。”
阳光下,年轻优雅的嗓音如此说道。母亲却没有放弃。
“老师们,请再提问一次吧!现在一定会好好回答的。我家闺女从小没有爸爸,实在是太可怜了,再给一次机会吧!”
“结束了,大婶。请带着孩子出去吧。”
“你这个傻丫头!赶紧回答啊!盐是什么味的?”
然而,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开不了口,全身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刺眼的阳光中的陌生面孔,令人窒息的沉默,母亲皱巴巴的脸——过了许久之后,那时的恐怖记忆依然如化石般坚固,怎么也抹不去。从那一刻起,至今已经过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我知道自己依然无法摆脱那个提问。此刻,我也面临着一个绝对无法回答的问题。
你们现在正在问我:你是谁?很不幸,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你们此刻正在强迫我变成不是我的某种东西。
“喂,你怎么了?做梦了吗?”
信惠突然打了个激灵,从睡梦中醒来。支署长紧凑到鼻子跟前盯着她,脸上稀稀拉拉冒出来胡子茬,有点显老。信惠这才意识到,自己蜷缩在支署墙角的小沙发上睡了一觉。信惠迷迷糊糊地处于噩梦与现实之间,心脏依然剧烈地跳个不停。她全身颤抖,看着对面的窗户。支署门前可能刚刚来了一辆车,灯光照亮了窗户,有点刺眼,还传来了轰隆隆的引擎声。
“准备一下,署里来接你了。”
支署长说道。信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已是凌晨六点。冰冷的寒气包裹着她,牙齿咯咯直打架,全身颤抖不停。信惠认为自己又被关进了另一个噩梦之中——一个绝不会醒来的现实之梦。这令她十分绝望。
“我提前奉劝你一句,去了总署,要乖乖地全盘交代。只有这样,你才会少受苦,明白了吗?”
“总是让我全盘交代,交代什么?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
“你非要这样吗?你这孩子,这可全是为了你好啊!”
支署长的话结束之前,门被猛然推开,冷风袭来,一位身穿灰色夹克、看似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朝支署长抬手敬了个礼,然后像打冷战似的抖动着身体径直跑向火炉旁。
“一大早赶过来,辛苦啦!南刑警,今天是你当差吗?”
“别提了。我已经连续四天没能好好睡个觉了。那台破烂老爷车的暖气还坏了,简直变成了一台冷冻车!唉,真该早点结束这种该死的生活。找个地方当和尚最舒服了吧……”
南刑警说着话,视线突然停留在信惠的身上。
“就是你吗?”
南刑警的视线快速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信惠。信惠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南刑警向信惠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点。信惠犹豫着挪到南刑警的身旁。
“你多大了?”
“……二十四。”
“看起来没有这么大啊。毕业于哪个大学?”
“警察先生,我什么罪也没有。我只是到茶房打工的,除了卖咖啡,什么也没有做过。”
这个男人脸色白净,几近苍白,太阳穴上青筋突起,看起来有点神经质。乍一看,那张脸不像警官,更像是一名乡村初中教师。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信惠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十分顽固,像是粘在了信惠的身上。信惠十分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龙宫茶房上班是吧?以前没见过我吗?”
“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见过你啊!女人的脸,我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南刑警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含意不明的模糊笑容。
“好,时间不多了,快走吧!”
“不行,我不能去。”
南刑警抓起信惠的胳膊时,她紧紧地抓住沙发的把手,不愿起身。突然,一种孩子般的盲目恐惧笼罩了她。
“我什么罪也没有。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警察署接受调查?我不去。”
南刑警表情戏谑,突然开玩笑似的伸出双臂抱住了信惠。信惠在南刑警强壮有力的怀抱中拼命挣扎。可她越是这样,南刑警的胳膊就越是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她只好咬了南刑警的胳膊。南刑警惨叫着松开,胳膊上的牙印十分明显。不过,南刑警并没有生气,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信惠。
“这孩子挺可爱。”
南刑警从腰间掏出了什么东西,伴随着一阵锐利的金属声,冰凉的金属套在了信惠的手腕上。奇怪的是,那冰冷刺骨的金属物的触感沿着手腕传递的同时,信惠突然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她从未想象过手铐套住手腕的那种骇人的寒气。与当前难以置信的状况相比,这种感觉现实而又具体。
“放开,我自己上车。”
出了支署的门,信惠甩开南刑警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支署门前的冰冷晨雾中,停着一辆积满黑色尘土的吉普车。南刑警把信惠推进副驾驶席,自己坐进驾驶室,立刻发动了引擎。
“生气了?你要是早这么听话,就不用戴手铐了。老实点,一会儿给你打开。”
南刑警笑嘻嘻地看着信惠。车里很冷,车窗上结了白色的霜花。支署长来到车旁。
“南刑警,我一会儿要回家,先得睡一觉。昨天晚上为了审她,熬了个通宵。”
“总之,支署长这次辛苦了。不知道能不能钓一条久违的大鱼。”
“是不是大鱼,拭目以待吧!”
支署长与信惠的视线短暂相触。他貌似有什么话想对信惠说,汽车却在那一瞬间出发了。信惠把戴着手铐的双手夹在膝盖之间,出神地看着车窗外摇摇晃晃后退的清晨街道。
吉普车从信惠工作的那间茶房门前经过。道路依然一片漆黑。“电子产品代理店”“报纸供应站”“故乡澡堂”“蚂蚁小超市”等牌匾之间,熟悉的丙烯牌匾“茶房龙宫”在黑暗中显现。茶房对面的“万户庄”旅馆中,刚好有一个年轻女人小心翼翼地走出门来。信惠把脸凑在车窗上,想看一下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结束了与年轻矿工们一夜共枕的那个女人,或许和信惠一样是茶房服务员,或许是酒馆服务员。南刑警故意驱车经过女人身旁,鸣了鸣笛。女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女人的脸已脱妆,浮肿而疲惫,在那一瞬间被车灯照得惨白。银行支行建筑的墙角下散布着酒鬼们的呕吐物,已经冻住了。有个男人还没有醒酒,在路中央如鬼影般踉踉跄跄,突然停住脚步,冲这边挥手。“狗东西!”南刑警自顾自骂了一句,继续驱车前行。
铛铛铛铛……
路口响起警钟声,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轰鸣,火车奔驰而过,照亮了每扇车窗。信惠意识到那是去往首尔的统一号列车,内心深处涌起沉重的痛楚。她离开首尔还不足一个月,却感觉已经横跨过一段十分漫长的岁月。信惠突然怀念起首尔,内心有种撕裂的感觉。
一个月以前,信惠提着一个小塑料包,收拾了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几样简单的洗漱用品,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她走下火车时,冬季黄昏尚且残留着些许清冷的微光,沿着峡谷绵延的陌生矿山村却完全笼罩在复写纸般浓郁的黑暗之中。视野中的万物,全部覆盖着煤炭粉末的光泽。站内储煤场里聚积的煤堆、混杂着煤炭粉末与融化后的残雪的黑泥地,高大贫瘠的山麓上如疮疤般紧紧相连的破旧小屋,全部淹没在像被黑色蜡笔涂抹过似的暗黑光泽之中。与之不协调的是,在这黑暗的底部,茶房、酒馆、旅馆的灯光与霓虹灯争相显耀着华丽炫目的姿态。
信惠倚靠在从车站一路沿斜坡而下的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久久注视着眼前的所有风景。和她一起下车的人们步履匆匆,在黑暗中散去。然而,信惠没有勇气紧随其后。她从首尔清凉里站启程,坐了近四个小时的火车。一路上不断折磨着她的不安与怀疑,此刻紧紧地困住了她。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在这里能做什么,会不会犯下难以挽回的过错……
这时,信惠身后突然传来嘈杂的鸣笛声,一辆卡车以可怕的速度从车站方向奔驰而来。她刚转头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一团冰冷的东西啪地飞到了脸上。伴随着年轻男人们的笑声与高喊声,货车飞驰而去。
“喂,今天晚上去找你,洗干净小穴等着我啊!”
信惠打开包,取出在火车上从流动小贩那里买来的便携装卫生纸,在脸上擦了又擦。说来也怪,她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种异常的战栗,心里并非只有不悦。陌生男子的黏稠唾液啐在脸上,她突然感觉自己成了这片陌生土地上的一员。好吧,拼一回。她颤抖着身体告诉自己。不要就此退缩。这片陌生险恶的土地正以它最本色的方式迎接我呢。
“需要多久呢?”
信惠问抓着方向盘的南刑警。离开邑内道路之后就是土路,未融化的积雪冻住了,道路很滑,碎石遍布。
“只有二十公里左右,不过路不好走,需要三十分钟吧。”
“我是说,调查需要多久呢?我来到这里,真的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问题的事,所以很快就会放了我吧?”
南刑警没有回答。信惠看了看手表。然而,手表已经停摆了。可能是电池没电了,信惠摇晃了几下手表,指针还是一动不动。
“我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挣钱。大学生来到这种地方做茶房服务员,您可能觉得很奇怪吧,可我没有其他目的。我只是需要钱,又找不到其他工作。”
南刑警依然没有回应。天还没有亮。破旧的吉普车如马车般颠簸在穿破黑暗的雪白道路上。笼罩在黑暗之中的蜿蜒道路、低处的水洼、冻住的路面,在汽车前灯的照耀下折射出阴森的亮光,山麓上的树木在灯光中颤抖着显现,然后又重新拉长身影,被掩埋在黑暗之中。这副光景就像是老旧银幕上瞬间闪现的黑白电影画面一般,令人感觉很不真实。
“喜欢音乐吗?”
南刑警播放起卡带里的音乐,是一首优美的流行歌。梅兰妮·萨夫卡(melaniesafka)演唱的《世上最悲伤的事》(thesaddestthing),这是信惠在读女子高中时十分喜欢的歌曲。然而,她是否曾经料到自己会戴着手铐聆听这首歌呢?男人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配合着歌曲的节拍。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信惠在心里琢磨着。这个人可能与到访茶房的那些开着黄色玩笑,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抓起自己手腕的男人没有什么不同吧。信惠想到这里,莫名感到一丝安心。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南刑警依然用嘴唇打着节拍,瞥了信惠一眼。他的嘴唇又红又亮,略显怪异。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情况的?”
“为什么问这个?”
“是有人向警察举报我了吗?是谁?”
南刑警没有回答。也是,信惠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告诉自己。信惠突然想起了一起在龙宫茶房工作的小雪的圆脸。她今天晚上也外宿了吗?她知道我被警察抓走了吗?
小雪已经在茶房工作三年多了,年龄却比信惠小三岁,才二十岁出头。不过,论起她的人生历程,简直就是信惠的老前辈。她的老家在全罗南道顺天,本名为金福顺,自己取了个新名字“雪英儿”。“我姓雪,雪花的雪。”她咯咯地笑着说道。
“姐姐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再怎么看,姐姐也不像是来这种地方的人呀。”
某天夜里,小雪如此问信惠。她们结束茶房的工作,一起挤在与厨房相连的狭窄里屋里睡觉,小雪经常会向信惠讲述自己的整个人生历程。
“有什么人是该来这种地方的吗?”
“有啊。话虽这么说,不过我看人很准。在我看来,姐姐肯定是那种很有学问的人。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了。”
信惠心里一紧,像被戳中了痛处。之前和她一起生活过的工人们也是这样说的。无论信惠多么努力趋同,却终究未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和他们住在同样的出租屋,穿着同样的衣服,一起煮泡面吃,他们却始终认为信惠与自己不是同类人。
“所以啊,姐姐是那个什么,运动圈大学生对吧?”
信惠大致讲了一下自己的过去,小雪立刻满脸的仰慕与憧憬。
“我就知道。我从刚开始就觉得姐姐你哪里有点特别。”
“我不是运动圈,什么也不是。你毫无隐瞒地对我说了你的一切,我觉得自己闭口不谈非常抱歉,所以给你讲了讲自己的故事而已。不过,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姐姐。别担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讲的。我也懂得这一点,现在这世道多可怕呀,乱说话可是要出大事的。”
信惠终究无法相信会是小雪向支署举报了自己。信惠在心里怀疑,如果真有人告发了自己,那说不定就是龙宫茶房的老板娘。再过四天,是她和老板娘签约满一个月的日子,她可以领取四十万韩元的月薪。如果她被警察抓走,老板娘就不用付这个钱了。信惠对自己的怀疑感到自责,却又无法打消这个念头。
老板娘总是穿着一身优雅华丽的韩服,守着茶房入口旁的收银台。她厚实圆润的嘴唇上涂着深红色的唇膏,为来到茶房的每一个男人投去性感的微笑与娇滴滴的鼻音。男人们很难抵御她的这种眉目传情与嗲声嗲气。因此,信惠经常会由此联想到吸引无数沾满花粉的雄蜂的女王蜂。实际上,老板娘是一个强势的女人,对金钱和男人有着一种病态的执着。根据小雪的说法,老板娘本来是某个有钱矿主的情妇,作为回报得到了如今的这间茶房。现在凡是镇上有权有势的男人,没有哪个和老板娘没有点关系。
昨天晚上支署来电话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营业时间已过,茶房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信惠和小雪正在打扫室内卫生。另外两个营业员都出去送咖啡了,还没有回来。
接电话的是老板娘。如果有外卖电话打进来,通常没必要啰唆立即会挂断,那通电话却意外地长。电话那头说了很久,老板娘只是回答“是是”“知道了”之类。
“小韩,你现在得出去送个咖啡。支署说今天晚上加夜班,点了三杯咖啡。”
老板娘放下听筒,对信惠说道。信惠和在这里工作的其他女孩一样,使用了化名。
“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啊!您不是说过了夜里十一点,就不接单了吗?”
“你这孩子,那你说怎么办呢?我要想继续把这门生意做下去,可不能倒了那伙人的胃口啊!”
“姐姐,我去吧。”
小雪正在拖地,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安地看着信惠。
“不行,不要你,只要小韩。”
“我?为什么偏偏要我去呢?”
“我怎么知道?看来是有人喜欢你吧。”
信惠当时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异常。她在支署不认识任何人。支署位于街道另一头的三岔路口拐角,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支署的人很少来茶房。支署距离茶房很近,步行只需要五分钟不到,沿途却有十多间茶房。
“你就穿这个去吗?”
信惠把保温瓶用包袱包好,走出茶房时,老板娘双臂交叉看着她问道。信惠当时穿着一条牛仔裤配白色薄毛衣。
外出有点冷,再套一件又嫌麻烦,出去送外卖时基本就是茶房里的装束。
“这件衣服怎么了?我总是这身打扮啊。”
“唉,没什么,算了。就这么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娘的脸色略显慌张。不过,信惠没起什么疑心,单手提着包袱,推门走出了茶房。
已是深夜,支署里包括支署长在内的三位警官仍在坚守岗位。信惠为他们倒了咖啡之后,站在那里等他们喝咖啡,却莫名感觉他们的态度有些怪异。他们没有端起咖啡杯,只是僵坐在那里,偶尔还会瞟信惠几眼。
“请趁热喝吧。”
“催什么?”
一位肩上两片叶子的警官说道。
“我得赶快回去,茶房要关门了。”
“你今天可以不用回去。”
“天呐,为什么啊?”
“和我们聊一聊。”
“聊什么?”
“我们对你很感兴趣。”
“天呐,真吓人。警察先生说对我感兴趣,我又没犯罪,为啥这样无缘无故地吓我呀!”
信惠对答如流,只把他们的一番话当作送外卖时经常会听到的男人们的花言巧语,却又无法掩饰嗓音的颤抖。
“没犯罪?喂,你装糊涂也没用。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都知道……什么了?”
“郑信惠,别再演戏了。”
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支署长第一次开口说道。
“装什么大惊小怪?你打算抵赖你不是郑信惠吗?”
信惠不知不觉地用双手捧住火热的脸颊,极力表现得镇定自若。
“是的,我的本名是叫郑信惠。不过,我做错什么了吗?到茶房工作,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也是犯罪吗?”
“你打算一直演到底吗?郑信惠,你在大学煽动示威被开除的事,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来这里干什么?是受谁的指使,来矿山村耍什么花样?”
信惠无言以对。奇怪的是,她当时陷入了一种绝望与乏力,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一刻,“该来的终于来了”。
车突然停了下来。“我出去办点事。”南刑警下了车。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上车,头发和肩膀湿漉漉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
南刑警上车之后,没有继续开车,而是抽起了烟。他没抽几口,咳嗽了几声,摁灭了烟头。“操,这该死的感冒,连根烟都没法抽!”卡带里的带子转完了,车内短暂萦绕着一阵微妙的寂静。
“为什么不走了?”
“休息一下再走。下雪了……气氛也挺好,不是吗?”
信惠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南刑警突然压低声音。
“我很喜欢下雪。每次下雪,我都会想起在首尔读大学时的初恋。”
“您在首尔上的大学吗?”
信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觉得他好像希望自己这么问。
“我读的工科,大二去了军队,回来休假时才发现被那女的甩了。她已经和富豪家的独生子结婚了。我退伍之后,退了学,立刻着手准备公务员考试,落榜七次,才当上警察。”
南刑警压低嗓音,断断续续地说着。信惠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谈起这种事。南刑警停顿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轻轻地抓住信惠的手。
“您干什么?”
信惠吓了一个激灵,南刑警笑着说道:
“别害怕。我给你解开手铐。我不是说了吗,你老实点,我就给你解开。”
南刑警为信惠解开手铐,脱掉了夹克。
“来,穿上这个。”
“不用了。”
“穿上吧,瞧你冻得发抖。这可是鸭绒的,穿上很快就会暖和过来了。”
南刑警亲自把夹克披在了信惠的肩上。信惠不知道应该如何解读他的这番好意,却也因为夹克的温暖,冻僵的身体逐渐缓了过来。
“奇怪。”
“什么?”
“再怎么看,你也不像运动圈的学生。”
“怎么,难道您以为运动圈的人头上长着角吗?”
“那倒不是。就那种嘛,像男人一样莽撞自大、令人很倒胃口的那种女孩。”
“不是的。她们和其他女生一样柔弱而善良,而且我也算不上运动圈。真正的运动圈,不会做我这种事。”
南刑警没有说话。看他那副表情,说不定根本没有在听信惠说话。信惠感觉南刑警看着自己的眼神中蒸腾着一股奇怪的热气。他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信惠的脸颊。
“你有过很多男人,对吧?”
他的嗓音很低,而且很柔和。
“我……不是很明白……”
雪花撞到车窗上,四散开来。雨刷不停地左右摇摆,推开雪花。然而,雪花被推开之后,立刻又被推了回来。南刑警突然伸手抚摸信惠的脸。
“在我看来,你性欲很旺盛吧……你欺骗不了我的双眼。”
“你干什么?快走吧!”
信惠甩开他的手。
“你在茶房工作的这段时间,应该和男人睡过很多次吧?虽然我现在得调查你为什么来到这种地方隐姓埋名……接下来你可能会吃点苦头,不过,我可以照顾你。我也不是那种没有人情味的人。如果我们在其他地方相遇,说不定可以稍微美好一点,是吧?你明白我的话什么意思吧?我喜欢你才这么说的。”
信惠明白了他此刻想要什么,后腰掠过一阵冰冷的战栗。信惠脱掉了身上披着的南刑警的夹克。
“您看错人了。我没有犯过什么错,要调查什么,随你的便。赶快带我去警察署吧。”
南刑警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像是受了什么侮辱。
“你讨厌我吗?”
“谈不上什么讨厌喜欢。我根本不认识你……”
南刑警一言不发地盯着信惠的脸看了一会儿。这时,前方响起了鸣笛声。一辆卡车迎着大雪奔驰而来。
“你挺能耐啊,嗯?现在看来,你这娘们挺能耐的。”
信惠的脊梁骨一阵发冷。南刑警瞪着信惠,眼神中瞬间迸发出可怕的怒火。他突然重新发动了汽车。
2
我大学刚入学时,加入了文学社团,后来又转到读书社团。您问是不是地下社团?虽然不是在地下室,却也没有在学校登记。我们每周在前辈位于药水洞的那间出租屋里组织一次活动。那位前辈叫车光姬,老家在光州,比我们大四岁,中途退学,在家休息。我没有撒谎。关于那位前辈,我可以毫不隐瞒地交代一切。
我们当时读的书是《西洋经济史》《分断时代的历史认识》《罗莎·卢森堡》《被压迫者教育学》之类。都不是些什么了不起的意识启蒙类的书籍,只是一些基础读物而已。我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为之一振。这种感觉就好像我突然发现至今为止总是蒙着一片灰色雾气的混沌生活中有了一种井然的秩序。
光姬兄——我们称这位前辈为“光姬兄”——的出租屋里真的笼罩着一种独特的氛围。说不定,我正是被房间里的那种氛围所吸引。我从小和母亲同住在单间出租屋,所以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光姬兄的房间里,不但有黑色的厚窗帘、干花束和河回面具,书桌边还用图钉固定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一个非洲小孩,肋骨清晰可见,肚子却鼓了出来;还有一张是特蕾莎修女。怎么说呢,这个房间可以说是美好与丑恶、安宁与痛苦两个极端的交汇。光姬兄的书桌边贴着一句话:“飞吧,放弃一切,奋力高飞。”我曾经问过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字面意思。我想成为一只鸟。”
光姬兄带着隐约的笑意答道。总之,我喜欢光姬兄。我沉迷于她细长的手指夹着烟的样子,感觉自己也想抽烟了。
一到雨天,光姬兄就会腰痛得厉害。有一次,甚至严重到站不起身。我们之间流传着一个出处不明的故事,光姬兄曾在八零年事件中遭到了戒严部队的拷问。而且,她所爱的男人于1980年5月身亡。不过,光姬兄从来没有开口谈起过那个人。只有一次,她无意中流露出了那种眼神。
她的书桌一角有一个倒扣的相框。有一次,我偶然翻开那个相框,发现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我问她为什么要把照片倒扣,她回答说:“因为看到那张脸会十分痛苦。”她虽然面带笑意,眼眶里却很快噙满了泪水。我猜,那个男人可能是她的爱人。
光姬兄绝对不是斗士,反倒是一个心肠比任何人都柔软的浪漫女人。她有时会给我们朗诵金洙暎或者申东晔的诗,有时会在读书讨论上突然激动地大喊:
“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生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世界。鸟飞向神。神的名字叫阿布拉克萨斯。”
我也很喜欢这一段文字。这是赫尔曼·黑塞的《德米安》中的著名段落。不过,当时有一位名叫秀任的朋友严肃地说:
“光姬兄,你依然沉浸在那种幼稚感性的世界观里吗?”
光姬兄像是被击中了弱点,慌张地红了脸,傻呵呵地笑着反问道:“是吧?我依然很感性吧?”秀任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我们需要飞向的地方不是阿布拉克萨斯,而是民众身旁。”
我当时真的非常讨厌秀任。
您问我光姬兄现在在哪里?第二年秋天,她自杀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认识光姬兄的人当中,没有人知道她自杀的确切原因。总之,光姬兄没有变成飞翔的鸟,也没有去过阿布拉克萨斯,当然也没有去民众身旁,就已经坠落了。
与郡政府周边的寒酸街景相比,警察署的混凝土建筑高大又方正,显得有模有样。南刑警下了吉普车,抓起信惠的胳膊直接去了二层。台阶尽头,便是挂着“情报科”黑色牌子的房间。
一大清早,火炉旁就已经聚拢了四五个人。信惠跟着南刑警走进房间,他们满脸好奇地走过来,左右打量着信惠。
“正纳闷这娘们长什么样,终于来了啊。”
“如此一看,还真长得挺不错啊!”
“来这种地方勾搭矿工,脸蛋当然得俊俏点啊。”
信惠提醒自己,一定要鼓起勇气。她紧闭双唇,瞪大双眼,在他们的注视中毫不退缩。可能是用力过猛,她的双眼火辣辣的,似乎快要流泪了。
“喂,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肆无忌惮地就这么潜伏进来了?”
坐在房间正中央桌旁的男人瞪着信惠,大声呵斥道。他身穿正装,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看起来五十多岁。南刑警刚进房间即向他敬了个礼,由此可见他可能在这个房间里级别最高。
“我只是来挣钱的。这里也是韩国的地界,我有居住迁移的自由。”
信惠直视着男人,反驳道。因为她觉得,不能刚开始就像犯了罪一样怯懦畏缩,而是应该理直气壮地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她完全失算了。
“你过来。”
倚靠在桌边的一个男人动了动手指,示意信惠上前。不过,他的视线很微妙。他显然是在对信惠说话,视线却看向了其他地方。信惠犹豫着走到他的面前,他突然扇了信惠一个耳光。
“以后不能这样回答问题,明白了吗?”
男人的语气低沉而单调,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信惠虽然脸上火辣辣地疼,却因为事发突然,没能叫出声。
“你是共产主义者,还是社会主义者?”
男人又问道。他看似盯着距离信惠的脸颊一拃左右的某个地方,信惠却明白他其实正在看着自己。
“什……什么意思?”
“贱娘们,回答问题!你是共产主义者,还是社会主义者?”
信惠的脸依然火辣辣的,男人斜视的目光令她思绪混乱。
“我们都知道了才问的。如实回答。”
坐在桌边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说道。他嗓音沉稳,像是一种劝解,和刚才那个男人截然不同。“如果已经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呢?”信惠把这句反问咽了回去。她害怕他们不知何时又会挥起拳头,同时认为说不定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信惠这才明白,自己连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准确区别都不知道。然而,她也因此产生了一个荒唐的疑虑:说不定自己会成为其中之一。
“我既不是社会主义者,也不是共产主义者。”
过了片刻,信惠如此答道,嗓音中却没有半点自信。
“哼,你当然会那么说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赤色分子承认自己就是赤色分子呢。”
斜眼男人冷笑道。
“不过,现在很快会让你说实话的。做好心理准备。”
信惠的身体发冷一般开始剧烈颤抖。她无奈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弱小的存在。她明白自己应该沉着,身体却难以掩饰恐惧。她多么希望可以停止颤抖,可以鼓起勇气战胜这种恐惧。
“我们如何对待你,取决于你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所以,乖乖配合,明白了吗?”
坐在桌边的西装男斯文地说道。
“金刑警先负责调查一下。如果不听话,就教训一下她。”
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高个子男人站了起来,说:“跟我来。”他长得不怎么凶狠,信惠稍微放下心来。
金刑警带信惠去了隔壁房间。那个房间不大,只有两三坪,放着四五张铁桌和一个生了锈的炉子,看不到其他的物件或者装饰。墙上贴着“左倾容共连根拔起守护民主秩序”的标语,一盏日光灯孤零零地亮着。金刑警拿起一把铁椅放在桌前,让信惠坐下,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好,又拉开抽屉,拿出一盒未拆封的松树牌香烟。他拆开烟盒,叼起一根烟,又突然递给信惠一根。
“我不会抽烟。”
“别装了,让你抽你就抽,没事。”
“我真的不会抽。”
“不是说最近的首尔女大学生没有不会抽烟的吗?而且你既然下定决心来这里伪装成茶房服务员,应该学过抽烟吧?”
“女大学生并不是人人抽烟。还有,我不是伪装成茶房服务员,我真是服务员。”
“真是服务员?”
金刑警冷笑着反问道。他拉开抽屉,取出纸和圆珠笔,推到信惠面前。
“先在这里详细写下个人信息,不要有所隐瞒。”
“我昨天晚上已经在支署写过了。”
“话真多,让你写你就写。”
信惠从姓名开始,依次写下了家庭状况、学历、职业、朋友关系、动产、不动产、月收入、兴趣、特长等。她犹豫着要不要在职业栏里写“学生”,最终写下了“茶房服务员”。刑警接过信惠写好的材料,仔细地查看着,开始提问。
“为什么没有不动产?”
“因为我没有房子。”
“传贳保证金总该有吧?”
“没有,我住月租房。”
“没有父亲,母亲从商,做什么生意?”
“卖鱼。没有店面,借用别人店门口的空地,是那种凌晨去水产市场取货卖的小摊贩。”
“在学校因为什么受的处分?”
“……组织非法集会。”
“煽动学生们搞游行是吧?具体是什么时候?”
“前年秋天,也就是1984年10月。我们并不是搞游行,只是聚集同学们一起针对校内问题开了一个讨论会而已。”
那年秋天,校园里忙着准备一年一度的秋季庆典。金黄色的银杏树之间挂满了横幅和海报,同学们在地铁入口接受战警的开包检查,却还要像温驯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去上课,或者忙于寻找一起参加庆典的搭档。表面看来,一切没有任何异常。庆典结束后就是期末考试,考试完毕,提交论文,信惠就毕业了。几个月之后,信惠即将年满二十三岁,会被任命为一名小学教师。
当然,比任何人都盼着信惠毕业的人是她的母亲。母亲的一举一动,仿佛女儿已经成为半个老师。她相信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在露天市场卖鱼的小摊贩,而是正儿八经的小学教师的母亲。母亲的这种态度并不过分。一辈子只把希望寄托在女儿一个人身上,历尽千辛万苦、翘首企盼的事情如今终于近在眼前。
然而,信惠不知道怎么了,并不愿意接受这一切。她陷入一种莫名的焦躁,像是正在被推向一个她不愿意去的地方。不,说不定她在心里像母亲一样,甚至比母亲更加强烈地想要这个结果。可她未曾想到,当这一切近在眼前,即将实现的时候,自己内心反而感到不安,并且想要逃离。
“这样结束大学生活也太乏味了吧?大家现在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如何愤怒。以这种状态结束校园生活,接受分配去一线做个老师,这怎么行?只会成为专制教育的忠实奴仆罢了。”
秀任率先说道。在读书社团里一起学习的朋友们都在场。
“没错,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为了在同学们冷漠的心里埋下微小的火种,必须有人挺身而出。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就由我们出面。”
“信惠为什么突然如此亢奋?”
朋友们听了秀任的话,都笑了起来。其实,信惠即便在朋友们面前也总是对每件事心存质疑,态度消极。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
“但是,我们到底有什么能做的呢?”
“怎么没有?可以集会要求校内民主化啊!”
“不过,只是搞个校内民主化集会,对于现在这种情况有什么意义吗?”
“现在就算扔块小石子也很重要。不过,现在给大家讲反抗法西斯体制或者民众的生存权之类,他们也听不进去。首先要从最皮毛的开始,重要的是在大家的可行范围内开拓空间。我们学校的学生们现在最不满的是什么?校长的非民主化管理,对吧?我们都是大学生了,却被当作高中生对待。因此,将这种不满凝聚为校内民主化的要求,是最有效的方法。”
所有人都对秀任的话表示赞同。在当时的氛围之下,校内组织集会,要求民主化,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冒险。不过,想到自己现在要去做一件尚无人做成的事情,信惠兴奋得全身颤抖,感觉像是在谋划一场革命。此后过了很长时间,她依然无法理解当时自己心中涌起的那股莫名的感动,那种几乎是自我破坏的冲动与兴奋。
他们立刻就地开始讨论开展集会的方法。首先,得到校方许可是一个重要问题。如果未经允许举行集会,很显然在开始之前就会泡汤。获得许可的事情由信惠负责。学生科科长宋教授是一位骨干诗人,他平时对在校报上发表过几首诗歌的信惠尤为关注和青睐。
信惠去找宋教授,申请集会许可。她谎称有必要针对秋季庆典收集学生们的意见。
“非得集会讨论吗?”
总是斜戴着一顶扁圆贝雷帽、嘴里叼着烟斗的风度翩翩的诗人,满眼疑惑地盯着信惠。
“因为同学们的意见很杂乱。我们只讨论一个小时,老师。”
信惠脸上挂着微笑,俨然一个热爱诗歌、尊敬诗人的文学少女,心里却有一种愧疚感。
“好,就一个小时啊。绝对不能谈论其他话题,明白了吗?”
集会暂且成功举行。三百多个学生聚集在学生会馆食堂,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校内的非民主性问题、校长的独断独行、毕业分配问题等,累积至今的不满与声讨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宋教授面色苍白地跑向正在主持集会的信惠。
“哎,你怎么能这样欺骗我?我居然相信了你……”
然而,他很快在学生们的嘲讽中涨红了脸,无奈地退了回去。宋教授在学生们的身后惴惴不安地踱来踱去,在集会时间接近三小时,学生们提出驱逐校长的主张时,他终于哭丧着脸跑上了讲台。
“信惠,求求你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吧!你一定要看到我提交辞职信才满意吗?”
宋教授的手哆哆嗦嗦地扶着眼镜。这是信惠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恐惧。由于五十多岁的诗人兼教授的这种过于赤裸裸的恐惧,信惠的内心动摇了,整理了几个要求事项之后,匆匆结束了讨论。然而,集会结束之后,她不得不接受秀任的严厉指责。
“你为什么那么死脑筋?考虑教授的立场,所以搞砸这次得之不易的机会吗?在战斗中,同情敌人是大忌!”
“宋教授并不是我们的敌人啊。”
“你至今仍然分不清敌我啊!他们都是一路货色,绑在同一根法西斯体制绳子上的傀儡。如果抱有怜悯之心,从人性的角度理解他们,必将一事无成。”
集会虽然结束了,学校却对讨论会上的要求事项没有任何反应,只对主导集会的五个学生下了无限期休学的处分。其中一人通过写检讨得以幸免,拒绝写检讨的其余四人必须全部受罚。其中当然包括信惠和秀任。
“如果主导了示威,就应该处理得干净点,为什么偏偏是无限期休学呢?”
金刑警冲着信惠的脸吐了一口烟。
“实际上无限期休学也是不合理的。我们又没有呼喊政治口号,而且事先得到了允许,只是讨论校内问题而已。”
“被学校开除两年了,这期间都做什么了?”
“就是……在家自学。”
“一直在家?”
金刑警的目光变得凶狠,步步紧逼。信惠迟疑了。如果说错一句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入圈套。不过,又不能一味地隐瞒、矢口否认。
“离家工作了一年左右。”
“在哪里,做了什么工作?在工厂伪装就业?”
“没就业……去夜校了。几个月,确切来讲,六个月左右。”
“在哪儿?”
“刚开始在九老工业园区,监管太严重了,后来去了城南。”
金刑警突然站了起来。门开了,有两个人走进房间。其中一人是信惠早晨在隔壁见过的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另一个男人身穿米黄色工作服,体型纤瘦,斑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金刑警慌忙向着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敬了个礼。
“是叫郑信惠吗?”
那个男人问信惠。男人隔着眼镜眨巴着一对小眼睛,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信惠怯生生地做出了回答。男人没再问信惠任何问题,转向身边穿西装的男人:“给她吃饭了没有?就算是做调查,也得先吃饭啊!”男人说完,离开了房间。
“怎么样,捞出点什么没?”
西装男跟着穿工作服的男人出去之后,很快又返了回来,对金刑警说道。
“好像不会轻易开口。这娘们不怎么听话。”
“是不是因为你太斯文了?总之,先给她吃饭,带出来。”
信惠试着站立,身子摇晃了几下。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坐着,膝盖关节像石头一样僵硬。总之,上午的审问算是比想象中结束得轻松。信惠不知不觉地舒了一口气。然而,她无法确定往后的调查是否也将以这种形式进行。而且,很难预测到底还要接受多少调查,是否能够被平安释放。
“我不想吃。”
“别废话,吃吧。给你叫一碗牛骨汤呢,还是大酱汤?”
信惠选了牛骨汤。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人啪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把她从支署带到这里来的南刑警。
“喝一口,宽宽心。”
南刑警递过去一个盛着咖啡的纸杯。
“南刑警果然对女人很亲切啊!”
金刑警看着这边说道。信惠坐在办公室一角的椅子上喝着咖啡,手抖个不停,似乎连一个纸杯的重量也无法承受。她知道,南刑警的视线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盯着自己。她转过头去一看,南刑警露出牙齿无声地笑着。信惠的手抖动着,准备送到嘴里的咖啡猛地洒了一身。
3
“你这败家娘们!”
我被学校赶出来时,母亲对我如此吼道。面对母亲绝望的表情,我怎会不明白自己给母亲带来了多么致命的打击。
我无法说服母亲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不,说老实话,我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我是否真的有那种打头阵的信念?就算是有,我是否值得为此残忍击碎母亲终生的希望与梦想?
奇怪的是,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自豪感,也感觉不到任何悔意。是啊,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因为这是已经泼出去的水。
母亲却认为,即便是泼出去的水,也要收回来。总有一天我会复学,总有一天我会顺利从学校毕业,成为一名体面的小学教师——就算天塌下来,母亲也绝对无法放弃这个梦想。
有一天,母亲硬拽着我的手去了学校。母亲说,如果我去学校向教授认错,就会得到原谅。我说这是没有用的,母亲却十分固执。
我被学校赶出来几个月之后,在母亲的拉扯之下第一次回到学校,您可以想象一下我的那副狼狈之相。我担心被同学们认出来,只能低着头跟在母亲后头,任由拖拽。母亲似乎担心我会跑掉,紧紧拽着我的手,带我去了学生科科长宋教授的研究室。
“进去。进去亲口说你错了,你犯了死罪,祈求原谅。”
母亲压低了嗓音,那副表情令我不忍拒绝。
“妈,求你了……”
“赶快敲门。我帮你敲?”
我终于敲门进入了研究室。宋教授依然戴着贝雷帽,手里的烟斗冒出淡淡的紫烟。
“我不想再见到你……”
宋教授没有招呼我坐下。
“那件事之后,我患上了失眠。夜里只要想起那件事我就睡不着。作为诗人,作为教育者,我觉得自己算是自活了。”
我无言以对。
“我活了五十年,始终怀有一个珍贵的信念。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对人的信任,这是万万不可丢掉的。可是,那件事之后,这个信念坍塌了。”
“老师,对不起。请原谅我。”
“你真的想复学吗?”
“是的。”
“有两个条件。如果你可以接受这两个条件,学校可以重新接受你。”
“什么条件?”
“一个是运动圈的朋友们,在我们学校都有谁,在做什么事,你把这些全部告诉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前预防同样的不幸。还有一个是……”
我默默地看着教授的脸。
“你清清楚楚地写下已经转向的事实,并把文章发表在学报上。你的写作本来就不错嘛。我觉得,以给校长写信的形式更有说服力,学生和老师们也会受感动。”
他又补充道:
“学校以这种条件为前提允许你复学,其实也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除了我,你母亲甚至还去了校长家里为女儿苦苦求情,多亏了你的母亲。你真的不能忘记母亲的恩惠。”
我走出教授的研究室,躲在过道角落的母亲立刻跑上前来抓住我的手。
“怎么样?教授原谅你了吗?下学期可以复学了吗?”
我对母亲说,我得先去趟卫生间。卫生间的窗外可以看到盛开的深黄色迎春花。一种无以形容的愤怒与悲伤涌上心头。我看到了茫然站在不远处拐角等我出来的母亲。那一瞬间,我下定决心要迅速逃离这里,要离开母亲的身边。我立即从另一扇门逃离卫生间,独自离开了学校。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母亲身边,离家出走。
您问我离家出走去了哪里?我到了街上之后,没有任何地方可去。毫无准备地逃离,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我想来想去,去找了秀任。秀任已经去一线工作了。我想和秀任一起下工厂,却因为当局对伪装就业者的监视愈发严苛而难以成秀任劝我说,如果不是非要去一线工作,可以去夜校。
刚开始,我去了九老工业园区的某所夜校,后来夜校由于警察的盘查而倒闭,我便转移到城南近郊的某个教会地下室,在一所为工厂劳动者开办的夜校里授课。
秀任告诉我说,一定要努力像他们一样去思考,像他们一样去感受。不是我们教他们,而是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不是学习模仿,而是与他们合体重生。
我打算按照秀任所说的去做。
问题是,我过着那样的生活,内心却不断产生怀疑与矛盾。我竭力对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想法与愤怒感同身受。然而,不论我再怎么努力,我依旧是我,终究无法变成他们。不,我越是努力变得与他们相像,越是感觉自己不够诚实,变得不像自己,感觉自己就像是话剧中的小丑一样做着拙劣的表演。我无法成为他们,这不是我本该有的样子,不论我多么想要否认,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因此,我无法摆脱负罪感。
其实,论起成长环境,我当然丝毫不输给他们。过去是,现在也是。如果谈到其他方面,我只是比他们多上过几天学,而我这双只握过圆珠笔的手也只不过比他们白嫩柔弱一些而已。可我为什么无法成为他们,无法像他们一样思考和感受呢?是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变得自私、完全被腐朽的小资产阶级意识和感受污染了吗?已经无可救药了吗?
我真的很羡慕秀任这样的朋友,可以融入他们当中,没有任何矛盾,信念坚定,工作出色。我很清楚,支撑她的绝对不是伪善或者英雄心理。不过,如果说他们的信念是真实的,那么我的怀疑与矛盾也同样是不可否认的,这一事实不断地折磨着我。
我渴望按照以往的生活方式,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偶尔看看电影,听听音乐,吃一次美食。可是如果和他们在一起,我就不能这样做。我想做的事情永远是不道德的,会埋下负罪感的种子。
我努力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我所做的事情是对所有人有益的,如果我做的这种事可以让这片土地上的民众生活稍微有所改善,这就足够了。
然而,只靠这种信念来坚持,我的精神和意志还是太薄弱了。不,我的心里住着另一个自己,根本无法坚持,一直想要逃跑。
我离家六个月左右的某一天,秀任意外地来到了我的出租屋。她在工厂主导了罢工,正在被警察通缉,寻找藏身之处期间暂时寄住在我这里。
凑巧的是,那天夜校的几个学生来玩。秀任和学生们又展开了一场关于劳动现实的讨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融入讨论。组织、劳动者阶级、阶级矛盾、劳动解放……他们所说的话我当然偶尔也会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却感觉那些话像外语一样生疏。我想,说不定此刻我不该在这里,我是不是待错了地方。
我像是一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局外人,独自坐在他们身后,突然很想吃比萨。我自己也觉得很荒唐。他们正在谈论恶劣的非人化劳动现实的血泪故事,我居然想起了比萨?可是,一旦想起了比萨,我就再也无法忍受了。现在想来,当时我的脑子,不对,我的肠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背着他们,悄悄出了房间。我来到大路,开始寻找比萨店。然而,可能因为那里是工业园区周边,我找来找去也没有看到任何一家比萨店。时间越久,我越是想吃比萨,这种饥渴难耐简直令我快要窒息了。热气腾腾的烙饼上覆盖的比萨奶酪,洒在上面的洋葱与火腿粒等清晰可见,似乎就在眼前。
我走来走去,依然找不到比萨店,最终坐上了开往首尔的大巴。偏巧那天道路格外拥堵,几乎过了一个小时之后,我才终于来到位于钟路的某家比萨店。当我独自点了一盘比萨吃完,走出店门的那一刻,是一种什么感受呢?没有大快朵颐的饱腹感,而是对自己感到绝望的一种侮辱感与负罪感。
那种惩罚来得太快了。我回到出租屋时,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房间里乱糟糟的,室友顺玉独自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秀任姐被抓走了。三十分钟之前,警察突然闯了进来……根本无处可逃。”
顺玉全身哆哆嗦嗦地说道。我像遭到雷击一般,久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正在吃比萨时,发生了那种事,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想法。顺玉问我:
“姐姐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无法回答。我索性说我去杀了个人,或者去向警察举报了秀任,说不定会减少一点罪恶感,回答起来也更容易。“我自己偷偷吃比萨去了”,就算撕烂我的嘴,我也说不出口呀!
第二天,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母亲来到夜校,把我领回了家。
每次房门被推开,信惠都会回头看一眼。真是一件怪事,从刚才开始,她便感觉很快会有一个认识自己的人进来带自己离开这里。她明知道这种想法愚蠢而荒诞,视线却不知为什么无法离开那扇门。
信惠勉强凑合了一顿午饭,餐馆送来的一碗牛骨汤剩了大半。此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调查并未立刻开始。金刑警很快离开了座位,信惠只能在办公室一角独自等待着。
“唉,这破差事太恶心了,真干不下去了!”
下午晚些时间,金刑警终于出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愤怒地涨红了脸。他把厚厚的黑色封皮文件夹丢在桌子上,瞪着信惠。
“你和谁一起来这里的?”
“什么和谁来的?”
“喂,你这娘们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会自己来江原道矿山村吧?快说,和你一起来的同党都有谁?”
“不是,您真的看错人了。我和其他女人一样,只是来挣钱的。”
“来挣钱?你这娘们看我好欺负是吧?”
金刑警拿起文件夹砸向信惠的头,烟灰缸里的烟灰和烟头四散。信惠赶快重新盛起,似乎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真的。我需要一大笔钱,我要准备下个学期的学费。”
“学费?已经被学校无限期休学了,准备哪门子学费?”
“虽然被休学了,但是必须继续交学费。按照校规,如果不交学费,就会自动注销学籍。”
休学之后,信惠没有停止交学费。或许这是一种很愚蠢的做法。一起被休学的朋友中,秀任立刻放弃交学费,自主选择了注销学籍;其他的朋友刚开始还存有一线复学的希望,交了一两个学期的学费之后,最终都放弃了。
“无限期休学其实和注销学籍是一样的。所以,认为他们会允许你复学,这种想法很愚蠢。只要这法西斯政权没有全面投降,或者我们没有跪在他们面前发誓成为他们的走狗,复学就是不可能的。凭什么要不停地把血汗钱交给他们呢?”
“可是,如果放弃交学费,就会自动注销学籍,这正是校方的图谋。如果不想主动跳进他们挖好的陷阱,就算是为了主张我们受到了不正当的处分,也要把学费交下去不是吗?”
“那只是一种语言游戏罢了。我们的正当性与他们是否让我们复学为关。”
信惠当然明白,秀任说得没错。然而,她不能放弃交学费。不是她不想放弃这毫无意义的复学希望,而是因为母亲。母亲从未放弃希望,坚信她总有一天会复学。她没有权利打碎为自己付出一辈子的母亲的梦想。
“就按你说的,你需要学费,那么你为什么偏偏来矿山村做一个茶房服务员呢?”
“那个……因为我听说一个月就可以轻松挣一笔大钱。而且……”
“而且什么?”
“我其实对矿山村有点兴趣。不过,只是一种好奇心罢了。”
“什么?好奇心?因为好奇心来到这里?你在搞笑吗?”
金刑警凶狠地瞪着信惠,似乎立刻就会挥起拳头。信惠看着他轻微充血的双眼,意识到自己可能短暂陷入了一种错觉:就算是负责这种工作的刑警,也只是一个会聆听和理解他人故事的普通人。
“看什么看,臭娘们,别嚣张。小心挖掉你的眼珠子!”
金刑警弯起手指,做成钩子的形状,逼近信惠的眼睛。
“对不起,不过我来这里的目的真的很单纯。”
信惠说完之后,这句话在她自己想来也有点好笑。
“单纯?你这娘们真是搞笑得很。那么按照你说的,单纯的娘们怎么会找不到工作,来矿山村卖屄呢?”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来赚学费的。而且,我没有做您所说的那种事。您去问一下龙宫茶房里的其他姐姐就知道了。”
“你当我是草包啊?像你这种被彻底意识化的运动圈,会来这种地方做茶房服务员赚学费?我会信你这种鬼话?”
“其实我也曾经极度怀疑过自己,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您说我是彻底的运动圈,恰恰相反,我可能正是因为不够彻底,才会是这副样子。”
金刑警表情茫然地看着信惠,似乎不明白她说些什么,突然神经质地摁了烟头。
“现在看来,你还真是不一般呐。绕来绕去,想要蒙混过关是吧?你看不起我这个乡村刑警是吧?不行,得收拾收拾你才能清醒。站起来!”
金刑警从座位上起身,走近信惠。信惠不知不觉地双腿开始颤抖。
“我不明白警察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金刑警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根已经用得发黑的棍子。他要用那个打我吗?信惠一脸哀求地看着他。
“哎,金刑警,住手。”
这时,早晨见过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房间。
“送去对共科,从现在开始由那边负责。”
信惠在心里缓了一口气。首先,可以逃过眼前的这根棍子,算是万幸。同时,她又在揣测着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去对共科。
“他妈的,要干点什么总是被打断。从大清早开始就在白费工夫!”
金刑警一直絮叨着,带信惠出了门。对共科在三层。他们进门时,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一个男人坐在正中央的桌边,身旁站着一个吊儿郎当、身穿黑色皮夹克的壮汉打量着他们。信惠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动起来。每次在这里见到新面孔,她就会感觉到新的不安与恐惧。
“坐下。”
坐在桌边的刑警指着自己身旁的椅子。信惠感觉他对自己的态度比想象中的和蔼。信惠看到桌上摆着一个镶了螺钿的硕大铭牌:对共科长申某某。
“很辛苦吧?”
“没有。”
信惠低下头。是因为他的嗓音很柔和吗?信惠的嗓子眼里一阵温暖,眼泪差点奔涌而出。
“你可能认为来到这里也可以一直挺下去,那种想法是错误的。拖延时间,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信惠重新抬起头。然而,科长依然态度平和地继续往下说。
“近来,运动圈的孩子们为了给煤矿的劳动者进行意识化渗透,潜入了本地区。我们收到情报,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们一直以为只有男人,没想到会有像你这样以茶房服务员身份混进来的女孩。总之,现在既然露出了马脚,就全招了吧,对你也有好处。”
信惠不知道他的话哪些是谎话,哪些是真话。她无法分辨科长所说的一切是真有其事,还是只是诱供。
“就算那是事实,我也不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科长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厌烦。他沉默地盯着信惠的脸看了一会儿,那副表情像是在犹豫是否要发怒。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宽宏大度的表情,指了指站在身旁的壮汉。
“从现在开始,由他来调查你。他哪里都好,就是性子有点急。所以,你要好好配合调查,明白了吗?”
信惠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好的”。科长像学校老师一样摸了摸信惠的头,从座位上起身。
“千刑警,这娘们比外表恶毒多了,先收拾一下她再审问比较好。可不是一般的倔啊!”
金刑警离开房间之前项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不过,千刑警没有任何回应。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千刑警先叼起一根烟。
现在几点了呢?信惠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表。手表的指针停在了某天的某个时间点。她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的黑框圆形挂钟,五点半。来到警察署已经快十个小时了。
信惠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母亲的面容。如果母亲知道我来到了江原道的陌生矿山村,而且现在被警察抓了,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想到这里,信惠的心里如刀割般刺痛。
信惠在夜校工作了一段时间,和母亲一起回家之后,几个月以来一直被关在城北洞坡顶的小屋子里。
被关在家里的那几个月,真的很难熬。黏糊糊的湿气沿着单间出租屋的墙壁渗出,浓烈的煤烟味总是引发头疼,平铺在窗外的低矮房屋多到令人窒息,周围总是盘旋着众多杂音,有时还会瞬间一齐涌来。信惠身处其中,什么也做不了,消磨了一天又一天。在这段彻底无所事事的时间里,她的思考能力仿佛已经停滞,一页书也读不进去整天下来,她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情可能就是每天加两次煤。
信惠经常整天一言不发。她没有人可以交谈,也变得害怕说话。她有时还会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患上了失语症,于是发出声音自问自答。
“郑信惠,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现在什么也没做。那以后你打算做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呢?”
信惠回家之后,母亲担心她再次逃跑,总是观察她的脸色,她却连这也难以忍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考虑再次离家出走。延续那种生活状态实在令人窒息,面对母亲的那张脸也成为巨大的痛苦。母亲做完生意,每天晚上累到快要晕倒才会回家,信惠看到母亲,内心愧疚不已。
母亲每天晚上因为膝盖和肩膀的关节神经痛而呻吟不已,到了凌晨却又要毫不犹豫地起身去水产市场取货。信惠目睹着这种没有尽头的疲惫人生,却只想着离家。她也会自责,难道自己是一个丧失了最起码的良心与同情心的恶毒女人?然而,她越是体会着母亲的痛苦,越能感受到自己实际帮不上一点忙的无力感,以及难以忍受的煎熬。
信惠下定决心,任何事情都要去尝试一下。就算再次背叛母亲,也必须这样做。如果非要找一个说辞,她有一个现实的理由,那就是必须离家挣钱。两个月以后,就要交学费。她的借口是,母亲这一次说不定也会像之前那样,宁可借款也要为自己筹钱,可她不愿再给母亲增加负担。圣诞节前的某一天,她终于去了市区,偶然看到了钟路某条街上挂着的职业介绍所的招牌,便走了进去。在那里,信惠遇见了来招女服务员的龙宫茶房的老板娘。
“到这边来。”
过了片刻,千刑警开口说道。信惠遵从指示,坐到了他的桌前。
对面粉刷过的墙壁上并排挂着两个玻璃相框,分别是太极旗和总统的肖像。信惠还看到了“实现正义社会”“建设先进祖国”“创造民主福祉社会”等标语。在信惠眼里,这些都像是矛盾而残忍的笑话。
“喂,我性子急,你别惹我。就因为你,我都下不了班。”
千刑警面部皮肤暗黑粗糙,嘴唇很厚,两只眼睛略微向前突出。简言之,他的面相朴实而粗野,如果在其他地方看到,只会觉得是一个固执的农民。千刑警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调查材料。
“从现在开始,讲一下你所属的组织。”
“什么组织?没有啊。我什么组织也不知道,而且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你是接受谁的指示来到这里的?”
“没有接受过任何指示。哪有人给我下什么指示?”
“是吗?”
千刑警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的表情十分放松,似乎他已经知晓一切,所以并不着急。
“那应该有一起讨论的人吧?矿山村的生活怎么样,和朋友们像这样一起聊过吧?”
“我是来这里挣钱的。为了挣钱做茶房服务员已经够丢脸了,还会跟人聊吗?”
“我可提前警告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听点人话。你刚才听见科长怎么说的了吧?我性子相当急躁。”
千刑警绷起脸,两只眼睛略微向外突出。为了胁迫信惠,他的眼睛瞪得更大,突出得更加厉害了。信惠突然想起一个非常适合这张脸的外号,还在嘴里念了出来。非常短暂地,信惠尝到了向千刑警报仇的快感。
“怎么,我说错了吗?”
金鱼眼更加用力地瞪起了眼睛。信惠突然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恶作剧。刑警也好,信惠也罢,似乎所做的这些都与自身完全无关,毫无任何意义。然而,千刑警做出一副仿佛要吃人似的愤怒得几近恐怖的表情,不断督促着,信惠莫名感觉他的这副模样十分可笑。
“你这娘们,耍我?”
说不定信惠的脸上真的闪过了一丝笑意。千刑警把眼睛瞪得更大,站起身来。他的宽脸剧烈颤抖着,像是受到了严重的侮辱。硕大的手掌朝着信惠的脸部飞了过来,紧接着,他开始不断地把信惠的脑袋往铁桌上按。信惠感觉脑袋似乎旋转了起来,眼前不断冒火星。她虽然想要求饶,却根本没有机会。
千刑警再次提起信惠的脑袋,准确无误地扇中了她的脸。
“啊,妈呀!”
信惠倒在地上,喊了起来。她的耳朵里嗡嗡乱响,被拉起身的时候声音振幅更高,甚至听不到自己的抽泣声。
千刑警这次把手掌像刀子一般竖起,砸向信惠的后脖颈。但信惠耳朵里的声音逐渐变大,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变成了一口会响的钟。她的全身像虫子与样瘫软,只能任由对方拖来拽去。每挨一次打,对下一次被打的恐惧就会盖过当下被打的痛苦。信惠每次都会拼命呼喊。钟声越来越大,这一次,她的整颗脑袋成了一口大钟,像是有人在不断地任意敲打。每次钟声响起,信惠的身体就会遭到推搡,引发一阵剧烈的震动。
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像是钟的绳子断了,所有的骚乱结束了。信惠不知不觉慢吞吞地拖动着膝盖爬到了桌子底下,蜷缩起来。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动物,两条腿贴在肚子上,双手抱头,全身肌肉紧缩。钟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耳朵里盘旋。信惠依然没有回过神来。她看起来很可怜,表情凄惨地抽泣着,令人十分同情。
“出来。”
千刑警弯下腰,向她比画着。信惠再次服从命令,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千刑警的声音平静了许多,指示信惠再次坐回桌边。信惠的双腿抖个不停,太阳穴像被击打般疯狂地跳动。
千刑警慢慢点上烟,吐出烟雾,再次开口问道:
“你认识金光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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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五年级,我的胸部已经开始隆起。可能我比其他孩子发育更早吧。不过,我当时却把胸部的异常当作一种极大的罪过。体育课上,运动衬衫外面显露出胸部隆起的痕迹,这让我觉得非常丢脸,有体育课的日子就不想去上学,还会装病独自留在教室。
我如此害怕自己的身体变化,是受到了已经闭经的母亲的影响。母亲坚信,女人的胸部过大,男人就会认为这是一个下贱的偷情女。因此,母亲坚决不允许我穿凸显胸部的汗衫,我在夏天也要穿那种纽扣系到脖子的衣服,而且只能是暗色。漂亮得引人注目,和男孩一起玩耍,打扮得像个女人样,这些全部被当作一种罪恶。如果我坐姿稍微不端正,露出膝盖以上的大腿部分,母亲就会满脸憎恶与恐惧地大喊:
“你这个败家娘们!”
只要惹怒了母亲,她便会以这句口头禅对我破口大骂。母亲年轻时做过酒馆的陪酒女,独自生下并抚养了我这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女。母亲担心我走上她那条别无选择的老路,对此有种病态的恐慌。
我来到这个矿山村做茶房服务员,偶尔会想起母亲的那句话。我会自问,我是否主动走上了母亲担心的那条路,那条被诅咒的命运之路。
我第一次决定来这里时,曾认为茶房服务员就是一种向客人适当卖笑撒娇的职业,这种想法太单纯了。我来到这里之后才发现,矿山村的茶房服务员,担当的角色是酒馆陪酒女兼妓女。
这里的人们常说,维护治安,一个女人顶十个警察。因为女人是矿工们排解劳苦与性压抑的唯一出口。整个邑总共有二十家茶房,如果一家茶房雇佣五个女人,光是茶房女人就有一百个。酒馆或者旅馆这样的地方也有一百来个女人,总共有两百多个女人用于解决本地男人欲求不满的问题。包括我在内,我们龙宫茶房的五个女服务员全部都是来这里做那种事的。
您听过“票”这个说法吗?比起在茶房里为客人端咖啡,这里送外卖居多。办公室当然要送,餐馆或者酒馆,甚至旅馆客房,只要有电话订单,我们就要外出。我们不仅送咖啡,还要陪在客人身边,这种情况通常称为“购票”。“票”上标有“30分钟5000韩元”的定价。也就是说,人们买“票”,买的不仅是咖啡,还包括茶房女人的时间。在提供服务的这段时间内,我们在男人身旁听一些低级玩笑,有时还要在酒桌旁配合筷子的节拍,为他们唱歌。
然而,“票”售卖的只是时间,并不是身体。营业结束之后,身体单独售卖。客人白天买了“票”,我们出去送外卖,讨价还价,到了晚上就会去往约定的旅馆,龙宫茶房的其他服务员们几乎每天都会外宿。她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有挣钱,算是彻底为此付出劳动,同时忠实于矿山村赋予自身的角色。如果在她们面前提起“卖春是一种将身体商品化的行为,是资本主义最堕落的形态”或者什么的,她们可能会嗤之以鼻,“所以想要怎么样呢?”
然而,我无法像她们那样外宿。白天出去送外卖当然有很多男人对我提出那种要求。有的男人隐晦地诱惑,有的男人像买东西一样露骨地讨价还价,我使出浑身解数守护自己。我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呢?对我而言,贞洁如此重要吗?还是说,我对金钱的需求没有到卖身的地步呢?
我曾经问过小雪和男人睡过之后是什么心情。
“心情?哪有什么心情。”
她略带自嘲地反问道,表情木讷地想了片刻。“刚开始为此哭过,感叹这种苦命生活的漫无尽头,现在可能是已经习惯了,没有任何感觉。”她又补充了一句:
“有时偶尔遇见不错的男人,心情真的很好,十分享受。由此看来,我可能真是命该如此。”
小雪的话对我冲击很大。我一直以为卖身的女人都是迫于无奈。我完全没有想到,女人廉价出卖自己肉体的同时,还能乐在其中。
“姐姐没有过吗?”小雪问我。我告诉她,我从来没有和男人睡过。小雪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开口问我:
“你那么大了,还是个处女吗?”
我还是处女,单凭这一个事实,她貌似已把我看作不同物种。
然而,在她面前,我是处女这个事实,毫无骄傲可言。我在肉体上没有男人经验,来到这里也固执地守护着这一点,反而感到十分难为情。其他服务员看我不顺眼,有时会故意当面挖苦我。
“这矿山村还有金贵女人?出来走两步,我们也见识一下。”
她们的意思是,大家都是来卖身挣钱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不外宿?你有什么权利守护你的贞洁?
我无话可说。就像过去在夜校工作时一样,我在这里依然和她们有所区别。贞洁是什么呢?看不见,摸不着,却把我和她们区分得一清二楚。守护这种东西,坚信必须守护这种东西,说不定只是我虚妄的自尊心罢了。就像无法放弃交学费一样,这是否又是束缚我的另一个枷锁呢?我逐渐陷入怀疑。
信惠的视线落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彩色人物肖像上。相框里的那张脸冷冰冰地盯着她,令人不寒而栗。他头发已经掉光,嘴角略微下垂,永远面露不悦,信惠看着那张脸,想起了人们常暗指其外貌特征而称呼的某个外号。那个外号包含着某种轻蔑与诙谐之意。不过,她现在注视着的相框中的那张脸,一点不好笑,也不滑稽。那副面孔象征着如枪口般冰冷的无上权威。信惠这才切实地感觉到他有多么可怕。
“金光……什么?”
信惠并非听不懂千刑警的话,恰恰相反,她希望千刑警没有看出自己的惊慌。
“金光培。认识,还是不认识?”
“认识。”
“你和金光培是什么关系?”
“哪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我们茶房的客人。”
“你这娘们,还不清醒吗?回答的态度不端正啊。还想挨揍?”
千刑警疯一般地昂头咆哮着。信惠看着他瞪圆的两只眼睛,只能尽快屈服。
“对不起,我错了。”
“好,那你知道金光培是个什么人吧?从现在开始,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出来。”
信惠再次感觉到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她怀疑,千刑警突然提起金光培,一定隐藏着某种意图。
“在古巷邑的某个小煤矿里做矿工。”
“还有呢?”
千刑警依然盯着信惠的脸,督促着她。
“还有……我听说,他是八零年矿山暴动事件的主导者之一。”
“你听谁说的?”
“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啊。确切记不起来是听谁说的了。”
信惠第一次见到金光培,是她在茶房大约工作了一个星期之后。那天黄昏时分,有人推门进入茶房,信惠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却吓了一个激灵。一个从头到脚黑黢黢的人突然走了进来。信惠回过神来,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浑身沾满煤炭粉末的矿工。出入茶房的年轻男人大多是矿工,他们进行地下作业时都是这副样子,信惠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他那副可怕的样子与茶房内的华丽灯光十分不协调,就像刚从地狱来到地面一样。
“这是干什么?怎么这副模样就进来了?”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我路过这里,进来找我的兄弟们,想和煤矿的兄弟们喝一杯。”
他冲着挡在面前的老板娘咧嘴笑着。他全身黑黢黢地沾满了煤炭粉末,只有两只眼睛怪异地闪烁着,而且喝得烂醉,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要喝咖啡,你倒是先换身衣服再来,这算什么样子?”
“这个?这是丧服啊,丧服。今天,我们又有一个矿工兄弟去了另一个世界,我怎么能不穿丧服?对我们矿工来说,就是丧服。”
信惠这才想起白天听说过的某煤矿的事故消息。听茶房的客人们说,矿井塌方了,一人当场身亡,另两人被送到了医院。然而,出了这种事故,一切并无任何改变。矿工们结束作业,和平时一样,踅摸着酒馆或者来到茶房看看连续剧,和女服务员们开着无聊的玩笑,咯咯地笑着。
“喂,兄弟们!在这里干什么?今天这样的日子,还能坐在这里喝咖啡吗?要喝庆祝酒啊!我们的矿工兄弟得到了上帝的恩宠,从地狱去了天堂,怎么能不喝杯庆祝酒呢?我请客。喂,老板娘,给这里的兄弟们每人来一杯威士忌!”
“你挺喜欢称兄道弟啊。”
有人冲着因醉酒而舌头打结的金光培随口说了一句。电视机前围着一群年轻矿工,那人是其中之一。
“喂,金光培!别说胡话了,你喝多了就该赶紧回去睡觉!”
金光培的黑脸扭曲着僵在那里。那副表情比起愤怒,更像是被人触碰到了伤痛。信惠认为,金光培很快会和那群年轻的矿工们打一架。奇怪的是,下一刻他便露出一口白牙例嘴笑了起来。“别,我们一起喝杯酒吧。我来请……”他说着走向人群。然而,他很快被那些年轻男人推了回来。
“以为我们想喝酒想疯了吗?不用你操这份心,你快滚吧!”
金光培被推到了茶房的门旁,依然咧嘴笑着。他任由一个比自己年轻的男人推搡着,依然哀求般地大喊:“喂,兄弟们,我们一起喝杯酒啊,好不好?我金光培请客啊,你们怎么这样啊……”信惠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卑微。他的这副样子就像一个愚蠢的小丑,明知道自己被他人瞧不起,却在继续搞笑。
“那个人偶尔会那副样子,是个怪人。”
金光培终于被赶出了茶房,小雪对信惠如此说道。她极力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
“姐姐,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矿工暴动你知道吗?我也是来了这里才听说的,据说非常了不起。”
信惠也知道本地区八零年春天发生的那场大规模矿工暴动事件。她曾看过报纸的报道,劳动者的女性家属们也一起合力,冲破御用劳组委员长的家,对其夫人施加了集体暴力,又和警察展开投掷石头大战,整个邑陷入了无政府状态。这场暴动以强烈的爆发力与暴力过激而震惊世人,却在三天之后遭到镇压,以多名劳动者被捕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