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川有许多粪 李沧东 第1页,共2页

1

“下一站是鹿川,鹿川站。请从左边车门下车。”

唔,唔,唔……坐在俊植身旁的玟宇,嘴里发出几声呻吟。他挤坐在这酷热拥挤的城铁里打着盹,似是做了什么噩梦。车厢制冷设备不佳,只有四处悬挂着的破旧风扇无力地扑棱着,热得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玟宇痛苦地把脑袋靠在俊植的肩膀上,半张着嘴睡着了,脸上淌下油亮的汗水。

这小子真是我弟弟吗?俊植在心里问着自己。已被汗水浸透的蓝衬衫或许是几天没洗了,散发出一股酸臭味;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胡乱生出了山羊胡。浓密的眉毛,漂亮笔挺的鼻翼,明显保留了过去的相貌。这和现已长眠于地下的父亲面容极其相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是因为太久没见吗?俊植有种奇怪的感觉,弟弟这张脸越仔细打量越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本次到站鹿川,鹿川站。请从左边车门下车。”

列车开始减速。俊植晃了晃玟宇的肩膀。“啊!”玟宇如梦魇般叫出了声,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确认此刻身在何处,与俊植对视之后,难为情地笑了笑。

“怎么睡得那么沉?这站要下车了。”

“在这下车?这里就是大哥居住的社区?”

玟宇难以置信般望向窗外,眨巴着眼睛。也难怪,窗外没有半点亮光,漆黑一片。刚好这时车门打开了,俊植来不及为他做具体说明。

一阵风呼呼刮过,列车开走了,鹿川站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他们很快被寂寞的黑暗吞没,仿佛被丢弃在了荒凉的平原。

“是这站吗?”

玟宇面带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大哥说住在公寓,我还以为是那种像模像样的中产阶层小区呢。”

“还在施工,所以才是这副样子。这里很快就会变成那种地方的。”

俊植率先向着出口走去。玟宇的疑惑并非没有道理。城铁站周围完全就是一个正在挖地、夯实、盖楼的工地而已,荒凉极了。过了正在搭建的怪异水泥建筑,便是工业废水流淌的黑色沟渠。跨过那条水沟,才是俊植一周前刚搬过来的公寓住宅区。不过,在这里还看不到。

“鹿川,这个名字挺有诗意呀!”

玟宇看着车站顶上的站牌,絮叨着。俊植也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灯光明亮的站牌。

鹿川。一周前,也就是搬来这里之后,俊植第一次从这站下车。他当时便无法理解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如此高雅的地名,如同出自诗歌中一般,这个疑问至今未能解开。再怎么打量四周,跟这个名字唯一相关的只有城铁站附近流淌的一条小河而已,河里积了不少工业废水与生活污水,已经废弃很久了。在遥远的过去,或许还会有几只野鹿过来悠然地饮水,现在看来,这个地名显然带有一种矛盾的讽刺意味。

“要去哪儿呢?连条路都没有。”

“只管跟我走就行。”

走下城铁的台阶,便是没有半点灯的黑漆漆的公寓建筑工地。俊植先一步走进黑暗。

“大哥,话说回来,什么气味这么刺鼻啊!”

玟宇抽抽鼻子,环顾着四周。因为走进公寓建筑的工地,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像是大量垃圾腐烂的气味,又像是臭水沟或者工业废水的气味,又或者是所有这些气味的混杂。还有一种气味必不可少,那便是粪味。俊植深知,虽然现在黑漆漆的看不到,但其实鹿川站周围全是大便。说得再夸张一点,遍地都是。城铁站附近聚集着用作工地现场办公室的临时建筑与为工人们提供酒菜的食堂,还有简陋的路边摊,不过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显然没有配备解决生理需求的设施。经过工地后方去往城铁站,凡是阴森僻静的地方,必定会看到遍地都是人们的排泄物。因此,这里弥漫着如此刺鼻的气味也不无道理。况且今天又是如此炎热,气味必然会加重。

远处工地一角的照明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两人虽为兄弟,却不怎么相像。首先,身高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俊植个子很矮,才三十岁过半,腹部已然凸起。弟弟四肢细长,略显瘦弱,整体给人一种摇摇欲坠、不协调的印象。弟弟比俊植高出一个头左右,身形颀长。俊植看着默默行走在黑暗中的玟宇的脸。他至今仍对这家伙不够了解。不对,准确来讲,他几乎一无所知。弟弟时隔十年突然现身,这也似乎说得过去。

今天白天,无论是转接电话的杂工转达“是您弟弟”时,还是听筒里传来“大哥,是我,好久不见”时,俊植都完全不曾料到会是玟宇。几年来,说不定他早已彻底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弟弟。

俊植在十五岁那年与弟弟分别,那时他离开家门,毫无计划地来到首尔。此后,他只见过弟弟两次。一次是收到父亲离世的消息,返乡筹备葬礼;另一次是他参军那段时间,弟弟曾经来到位于停战线附近的军营看过他。那时弟弟胸前别着一枚韩国顶级大学的徽章。彼时至今已经过了近十年,弟弟现在按理说应该已经成为财阀公司的精英人士,或是一名高级公务员。不过,俊植今天第六次接到弟弟的电话,来到茶房既弟弟出现在面前的样子着实令人意外。弟弟那副模样,像极了刚从哪个建筑工地出来的打工仔。他们一起在茶房喝了茶,又去附近的餐馆吃了烤肉,还一起吃了晚饭,喝了酒。不过,弟弟并未向俊植提起过自己的任何事情。他只是说,前段时间张罗的小本生意出了问题,境况突然变得糟糕。

兄弟二人走出工地的建筑群,终于看到了沟渠对面远处公寓的灯光。沟渠对岸那一片区域已经建成,也入住完毕了。玟宇问道:

“是那里吗?”

他们暂时停下脚步,望向那片灯光。成排成行的建筑在黑暗中亮起无数盏灯,像是某种巨大的舞台装置,给人一种不真实感。万家灯火不夜城,其中之一便是俊植的安身之所。

“啊,终于来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这是一周前,乘坐着载有搬家行李的卡车到达公寓前的空地时,妻子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他们真的是经历了太多艰难险阻,如今终于来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他们的家位于名为上溪洞新城镇的大型公寓社区的尽头,足有十五层高的公寓楼最底层的一角。众所周知,虽是同一栋楼,同样的面积,最底层角落的房子意味着价格最低。不过,不论房价如何,正如妻子所言,重要的是,这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经历过九次失败之后,俊植终于摇号中签,他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突然成了暴发户。俊植出生至今,实在遭遇了太多不幸,完全无法相信幸运的降临。他当年刚来到首尔,在学校做杂工时,还曾睡过学校楼梯口角落的房间。后来,他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山腰上的贫民区找了一间月租三万韩元的小屋。一到下雨天,屋顶就会吧嗒吧嗒漏水。结婚之后,他们夫妇二人的第一个安乐窝是别人家的地下出租屋。那个房间的天花板极低,妻子结婚时带来的衣柜塞不进去,只好锯掉了柜脚。妻子对此十分伤心,仿佛锯掉的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们在那里住了两年,又搬到了一处稍好点的房子。这次租的是一个二楼,与这栋房子屋檐紧挨着的相邻建筑的二楼却租给了一家教会,每天都会听到音响里传来的赞歌、牧师宣扬忏悔的说教与“阿门”祷告声。房间地暖也不怎么好,还在吃奶的女儿的感冒从来不曾痊愈过,有一次甚至患上肺炎,脑门挨了一针。不过,所有这些租房的痛苦都已经成了过去。俊植终于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二十三坪小公寓,三个房间,一个小客厅,水龙头随时有水。就算使用再多的自来水,在家里随意说话,来回走动,也不会有人唠叨什么,且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当然了,更不必担心房租上涨。

“怎么这么晚?”

门开之前,妻子的声音已经传来。

“今天也空着手回来的呀!又忘了吧?亲爱的你真是的,为什么总是这样糊里糊涂的?你是糊涂呢,还是不够用心呢?早上我都已经那么说了……”

妻子没有给俊植答话的机会,一刻不停的唠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俊植忘记的是养金鱼的玻璃缸。搬来新公寓时,俊植的妻子立下了三个目标:在客厅摆上鱼缸,然后分别配置一套vcd和音响设备。似乎只有具备了这三大件,公寓客厅才会看起来不逊色于他人。其实,由于一直辗转寄居于别人家的狭窄出租屋,所以不曾有过装点屋子的念头;现在终于成为体面的公寓住户,也就是时候捯饬一下女性杂志海报上经常出现的那种室内装饰了。以俊植的生活状况,vcd和音响很难立刻置办,不过买个鱼缸并不太难,算是一个可以马上实现的目标。然而,这座公寓社区附近还没有商家入驻,想要购买鱼缸,只能是俊植在单位附近买了带回来。俊植今天没有买成,并非是忘记了妻子的嘱托,而是因为见到了玟宇。

“进来吧。”

俊植没有回答妻子,只招呼着站在身后的玟宇。妻子瞪大了眼睛,嗓音都变了。

“有人来了?”

“大嫂您好,初次见面……”

“天呐,这是谁啊?”

妻子很吃惊,面露慌张。结婚至今,俊植从未带人回家,而且眼前这个陌生男子又喊自己大嫂,她自然会感到惊讶。

“是我弟弟玟宇。”

“什么意思?哪来的弟弟?”

“我以前说过嘛,我有一个分别很久的弟弟。”

“哦……”

妻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她仍是一副茫然的表情,似乎依然搞不清状况。

玟宇刚进家门,妻子便皱起眉头,捂住了鼻子。因为玟宇的脚上散发出一股恶臭。俊植的妻子很讨厌脚臭味。玫宇这家伙的袜子不知道几天没换了,满是黑色的污垢,还露出了大脚趾。不过,玟宇并不理会这种神色,毫不见外地挨个房门推开看了一遍。反倒是俊植夫妻二人无端地感到拘束,一时不知所措。那家伙端详着正在熟睡的俊植的女儿的脸,又亲了一口,还对妻子开玩笑道:

“大嫂比想象中的漂亮多了。看来大哥的手段非同一般啊!”

“哪里哪里。”

妻子有点脸红,却也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神色。弟弟举止如此自然,俊植心存感激,唯独对那句“比想象中的”耿耿于怀。

“已经很晚了,快睡吧。我已经把小房间收拾好了。”

妻子说完,进了房间,留下两兄弟坐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玟宇来到自己家,两人这样面对面坐着,俊植怎能不感慨万千?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的话。奇怪的是,实际又没什么可说的。玟宇那家伙似乎也是如此。他多次环顾四周,终于开口。

“房子真宽敞呀!有多大面积?”

“销售面积是二十三坪,实际上只有十六七坪吧。”

俊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尽管如此,这依然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现在终于算是美梦成真。”

“这一带为了重建,强制驱赶当地居民,闹腾了一番吧?”

“是啊。不过,我不能因此就讨厌这里吧?”

“我只是刚好想起来了,随口一说而已。大哥,恭喜你梦想成真。”

玟宇笑着说道。公寓是一个长久以来的梦想,说不定这家伙会觉得这种想法非常幼稚。不过,不论玟宇怎么想,这对俊植来说都是丝毫不打折扣的。两人再次相对无言,宇突然张嘴打了个哈欠。

“睡吧!你应该很累了,快去睡。”

俊植起身,进了里屋,妻子面向墙壁躺着。他可以猜得到,妻子的心情不怎么好。

“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突然就带客人回家呢?”

俊植在妻子身边躺下,装睡的妻子突然转过身来说道。俊植辩解说,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而是玟宇突然找来的缘故。他又补充说,玟宇不是客人,而是弟弟。

“那也得先给我打个电话吧?”

俊植表示当时根本没空打电话,并向妻子道了歉。妻子似乎无言以对,许久的沉默之后,突然开口问道:“你弟弟是干什么的?怎么那副模样?”

“我也不知道。我本以为那小子一定会出人头地。他从小就是出了名的聪明。好像是和朋友合伙做生意失败了,才会这般辛苦吧!”

俊植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妻子,弟弟将在家里住上一阵子。

“既然是你弟弟,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来往呢?”

“弟弟和我同父异母。父亲过去做老师时,似乎与同校的一个女老师好上了。当时的那个私生子就是玟宇。刚开始他的母亲养了他一段时间,母亲再婚后就来了我们家。我们一起生活过几年,后来分开了。我母亲去世之后,他就被亲生母亲带走了。所以,我们虽说是兄弟,现在也是异姓。”

“看来你这家庭关系还真是令人伤脑筋啊!”

妻子没有继续说下去。俊植不知道怎么了,根本睡不着,独自在黑暗中翻来覆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褪色照片般的场景。当时他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放学回家,感觉家里笼罩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氛围。本该去市场摆摊的母亲,坐在门廊边缘一角,呆呆地望着半空。母亲和俊植对视之后,没有说话,莫名其妙地叹了二口气。紧按着,俊植看到了门廊下方摆放着一双陌生的鞋子。鞋子很小,像六七岁的孩子穿的,是当时并不多见的高级运动鞋。俊植把书包丢在门廊上,推开房门,吓得一激灵。外出几天的父亲已经回来了,身旁坐着一个陌生的孩子,眼睛瞪得滴溜圆。俊植打算赶快关门出去,脑后传来父亲响亮的嗓音。

“浑小子,瞧见父亲得打个招呼吧?往哪儿跑呢?进来。”

俊植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

“这是你弟弟。以后你要好好带他玩,知道了吗?”

俊植双唇紧闭,点了点头,瞥了那个孩子一眼。弟弟皮肤很白,脸蛋很漂亮,像个女孩,十分警惕地瞟着自己。他穿着一条短裤,长筒袜直到膝盖,那是俊植第一次看到男孩这副打扮,像女孩一样穿着一条露小腿的短裤配及膝长袜。而且这个打扮得像富家子弟的漂亮孩子居然是自己弟弟,简直难以置信。

“房间里的那个孩子,真是我弟弟吗?”

俊植走出房间,跑向坐在门廊边上的母亲。母亲默默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弟弟不是母亲生的,而是父亲领回来的呢?在大桥底下捡的吗?”

母亲只是唉声叹气,没再说话。俊植通过母亲的表情推测,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隐情,却没有再追问下去。这时,门廊角落的一个书包进入视线。那是一个皮质书包,似乎是新买的。俊植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崭新的学习用品,笔袋、本子、垫板等。

“那是我的,不许动!”

这时,那个孩子突然大喊着冲了出来。他夺走书包,突然开始大哭,像是早已等待着这个机会似的。父亲猛地推开房门跑出来,狠狠地敲了俊植的脑壳。

“你小子,让你好好带着弟弟玩,怎么把他弄哭了呢?你这浑小子!”

俊植在黑暗中抽着烟,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又闷又痛。父亲虽已入土,他却仍有许多话想对父亲说。他恨父亲,没有给他机会说出心里话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哎,把烟灭掉!”

本以为已经睡去的妻子,愤愤地说道。

2

俊植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校长站在里面撒尿,下意识地转身准备出去。在他出门之前,身后传来了校长的声音。

“哎,洪老师。”

俊植这才像刚看到校长般吓了一跳,慌忙躬身问好。俊植已经正式受聘当上教师三年了,但每当校长称呼自己“洪老师”时,依然感觉十分惶恐。俊植当上教师之前,边上夜校边在这所学校做了五年文职,以前还做过杂工。当时,校长叫他“小洪”。

“洪老师现在忙吗?”

“不忙……没什么忙的。”

“那和我谈一谈吧。”

实际上,俊植要制作期末成绩单,出勤表也得在今天之内完成。比成绩单和出勤表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要立刻去卫生间方便一下,却又不能让校长等着自己。校长头也不回地走向过道。

去往校长室,必须路过教务室门口。俊植跟在校长身后,隐隐担心同事们通过敞开的窗子看到他和校长走在一起。他们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呢?还好,似乎没有老师看向这边。

“听说洪老师这次搬进了公寓。给你道一句迟来的祝贺!”

“谢谢。”

“请坐。”

他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校长室开了空调,屋内如初秋般凉爽。墙角立着一个巨大的橱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奖杯、奖牌等。学校运动部在过去十几年间夺得的奖杯依然闪亮如新。俊植知道,校长一有时间就会用毛巾擦拭抛光,并以此为乐。窗户全部紧闭。透过宽敞的窗户,操场一览无余,孩子们正在夏日炎热的阳光下上体育课。不过在这里什么也听不到,像是关了静音的电影画面。校长室太安静了,似乎咽口唾沫都会听得一清二楚。

“多少坪啊?”

“很小,只有二十三坪。”

“你还年轻,住这种面积可以了。好好干,以后房子会慢慢变大的。”

俊植双膝并拢,等待着校长的下一句话。校长把自己叫来,很显然不只是为了谈公寓的事情。俊植从刚才就一直心跳不止,莫名感到一种紧张与恐慌,而且肚子又不舒服。

他最近染上了过敏性肠炎,情绪紧张时尤为严重。

“洪老师,最近教务室的气氛如何?”

校长突然压低了嗓音。

“在我看来……挺好的。”

“哪有这种不清不楚的答案?有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人?抱怨对学校不满什么的……”

“没有。”

俊植不断把手往屁股底下塞。他在紧张不安时,本来就有不知不觉隐藏双手的习惯。穿着西装时,手会缩进袖子里;可现在穿着短袖衬衫,两只手只能不断往屁股底下藏。而且,压迫小肚子的不适感越来越严重,他在无意之中也想用双手堵住那个部位。

“金东浩老师怎么样了?”

“最近不怎么说话,不过对学校的工作尽职尽责。”

“近来不在全国教职工会做事了吗?”

“在我看来……上次退会之后,完全没有参与了。”

“关于今年暑假补课的事情,上头指示说一切遵循自愿的原则,有意向的学生必须过半数才能实施。不过,这也取决于班主任怎么做。有意向才做,假期里哪会有学生想在学校学习呢?而且我也知道,不少老师讨厌假期补课。不过,在家闲着干什么呢?在学校哪怕教一个字也是教师的价值所在啊。洪老师,你加把劲,把今年暑假的补课计划顺利实施下去。”

校长透过眼镜直直地盯着俊植。俊植很想躲开校长目光,却又不知该看向哪里。

“洪老师,我觉得你和其他老师不同。我最相信你,洪老师。只有洪老师才是真正以学校为家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俊植完全明白了校长的话。严格来讲,他能成为这个学校的教师,也完全是校长的功劳。十五年前,他来这个学校做杂工,也是校长的委任,校长当时还只是教导主任。俊植后来做了文职,校长又安排他去上夜大。当然,俊植这些年来工作十分认真,所以也不算是白捡。总之,如果没有这个校长,也就没有今天的自己,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因此,用一句话概括校长的意思就是,别忘恩负义。

“知道了,校长。”

“乔迁新居,夫人也很开心吧?请转告我的祝贺。”

俊植退出校长室时,校长笑着说道。这种语气像是在强调自己与俊植一家的关系格外亲密。校长没有像以前那样称呼妻子为“郑小姐”,而是“夫人”,让他觉得非常别扭。他知道校长是一个伪善的人。然而,他也知道,校长并没有比其他人更加伪善。

俊植走出校长室,刚梁九晚老师在总务室和财务人员谈话,两人视线相触。梁九晚是一个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他看到俊植,似乎心领神会,冲俊植笑了笑。俊植立刻脸红起来。

俊植走出校长室,赶快去了趟卫生间,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坐在对面的金东浩独自低着头看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金东浩在教务室里总是满脸忧郁,很少开口说话。此刻他也在心不在焉地看书,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念头,眉毛如松毛虫般蠕动着。金东浩的眉毛很浓,令俊植想到了弟弟玟宇。

早晨出门之前,俊植未能告诉妻子,弟弟今后将暂住在家里。他很担心,以妻子的脾气,得知这个消息时会做出什么反应。不过,在他开口之前,妻子似乎已经看出来了。他匆忙准备上班,正要出门,妻子给他递了一个眼色,先一步去了女儿的房间。这是让他跟进去的意思。他走进房间,妻子把门反锁,气势汹汹地问道:

“那人到底是谁?”

“还能是谁?我不是说过了吗,是我弟弟。”

“那他为什么来我们家?”

“真是,弟弟来哥哥家还非得需要一个理由吗?”

“好,算是这样。总之,他不会赖在咱们家不走吧?”

“什么赖着不走,你什么意思?”

“这都第二天了,怎么还不打算走呢?”

“嘘,外面会听到的。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就是说给他听的。”

“他有事,住几天就走了。他昨天拜托我,我才让他来的。”

“也不问问我?”

“哪有时间问呀?”

“至少打个电话回来啊。你是只带了个人回来,给他做饭、操心这个那个的,还不都是我?再说了,你去上班之后,只有我自己在家,太不方便了。天气又这么热。”

“已经这样了,叫我怎么办呢?你就忍几天,好好对他。他可是我唯一的弟弟啊。”

“唉,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吧!”

俊植站了起来。不管怎样,还是给家里打个电话比较好。奇怪的是,电话打通了却无人接听。俊植上了一个小时的课,再打还是如此。妻子出去买东西了吗?就算是去买东西,时间也太久了吧,况且弟弟应该在家的啊。都去哪儿了呢?家里连个人也没有,真是搞不明白。

俊植下班回家,门锁着。他按了几次门铃,没有任何反应。那天恰好口袋里又没带钥匙,他尴尬地站在原地,有种莫名的不知所措。

俊植走出公寓,来到保卫室门口,茫然地等待着。公寓楼前有一条宽敞的大路,对面是一片荒凉的空地。空地上空,夏日黄昏晚霞满天。俊植看到,有一家人在晚霞中穿过空地走了过来。那是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夫妇,一左一右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他们走过来的样子像极了一幅画。一家三口看起来实在是太温馨和睦了,俊植十分羡慕地望着他们。这一瞬间虽然十分短暂,却不知为何会产生这种错觉。走来的正是俊植的家人。只不过,玟宇取代了本该属于俊植的位置而已。玟宇十分干净整洁,和昨晚相比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而且他穿的那件藏青色衬衫,仔细一看,正是俊植的衣服。二人不知在谈论着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妻子仰面大笑。俊植意外地发现,妻子的脸庞被霞光染红,异常漂亮。

“爸爸,我们看到鸭子了,鸭子。”

女儿最先看到了俊植,一口气跑了过来,兴奋地说道。

“尚美缠着要去散步,所以一直走到了鹿川站那边,那里简直就是乡下。尚美别提有多喜欢了……”

妻子尴尬地辩解道。

“我在学校打了好几次电话,一直没人接,真叫人担心。所以,鱼缸也没买成……”

“真稀奇,有什么好担心的?”

妻子像是突然对俊植发起脾气,猛地转身离去。俊植虽然搞不懂妻子为何突然发火,却又因妻子和弟弟关系变好而备感庆幸。短短一天的时间,妻子对玟宇的态度明显逆转。吃过晚饭之后,俊植和玟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妻子又拿出两瓶啤酒,配了些简单的下酒菜,张罗了一个小酒桌端了过来。比起早上的态度,这个变化着实令人吃惊。

“嫂子也喝一杯吧!”

弟弟客套了一句,妻子立刻端起酒杯。“哎呀,我不太会喝酒。那我就只喝一杯哦!”妻子今天的态度格外害羞而且和气。这和平时在俊植面前展现出来的样子大为不同。酒桌上一片和睦。窗外阵阵凉风袭来,对面公寓的灯光也别样祥和。

“天呐,小叔的手怎么这么漂亮?”

妻子给玟宇倒酒,看着玟宇端起酒杯的手,轻声感叹道。玟宇轻轻把手藏在桌下,难为情地笑了笑。

“这双手看起来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活儿吧?一双手长成这样,走到哪里都觉得丢脸。”

“哎哟,那双手怎么了?我就喜欢小叔这种手指细长的男人。”

俊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又粗又短,根本无须特意确认。因此,妻子的意思是说,至少从手指上来看,她讨厌俊植这样的男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完全是个人的审美取向,所以俊植也不好在旁多加评论。可是妻子偏要在此刻说出来,是想怎么样呢?

“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吧,所以那个女学生是什么反应呢?”

妻子盘腿坐着,看向玟宇。如此看来,两人刚才的谈话还有后续。

“当然被吓到啦。大半夜的,突然站在那里挡住去路,还让她听我念诗,她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吧!”

玟宇突然开始讲述起高中往事。有一天,他在学校图书馆复习升学考试到很晚,突然憋闷难忍,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我此刻为什么在这里?学习是什么?生活是什么?然后,突然疯狂地想要写诗,莫名其妙地胸中灵感迸发,一口气在笔记本上写满了一整页。写完之后,却又无人聆听。所以,他撕下写诗的那页,出了校门。他站在黑漆漆的胡同里,远处有一个女生走了过来。他不由分说地挡住了女生的去路。“那……打扰一下,我刚才写了一首诗,想找个人听一下,却没找到人。你现在可以听一下我写的诗吗?”

“所以,那个女生听了吗?”

俊植看到妻子的眼睛闪烁着微妙的光芒,专心地注视着玟宇。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妻子如此双眼发亮地认真听别人说话。

“没有。她的嗓音里充满了恐惧,问我说,明天再听可以吗?”

“所以呢?”

“我说知道了,明天就不必了,再见。于是她像得救了一般,拼命逃走了。我走回了家。最终,谁也没有听过那首诗。”

“天呐,这怎么行。如果是我,一定会听下的……

妻子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还记得那首诗吗?”

“早忘了。时间拖曳着虚无的影子……只能隐约记起其中好像有这样的词句。”

“很想继续听完,不过我太困了,要进去睡觉了。最近赶上期末,乱七八糟事情特别多……

俊植起身,故作掩饰地辩解着。

“时间拖曳着虚无的影子……真不错。”

妻子也只好无奈地随之起身,瞥了俊植一眼。虽然只是无意的一瞥,那一瞬间的眼神却深深地印在了俊植的脑海中。妻子的那双眼睛里,似乎盛满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厌倦与冷漠。

妻子回到房间,坐在梳妆台旁。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陷入了沉思。那个梳妆台是妻子结婚时带来的嫁妆之一,也是她最钟爱的物件。与其他家具不同,只有这件镶了镙钿,价格不菲,而且又大又闪,与他们至今辗转居住过的狭窄单间出租屋很不般配。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夫妻二人很少直视对方的面庞,而是习惯了通过梳妆台看向彼此。俊植现在也能感觉到,妻子从刚才开始一直通过梳妆台的镜子仔细观察着自己。

“奇怪。虽说是同父异母,可毕竟是亲兄弟,你和小叔怎么一点也不像呢?”

镜中的妻子与俊植视线相触,叹了一口气,如此说道。

“他像父亲。”

俊植压制着胸中暗自翻涌的不悦,回答道。

“我像我妈。”

“你和小叔差几岁来着?”

“他比我小两岁。”

“他怎么看起来还像是个大学生呢?相比之下,你简直是个糟老头子。”

“说什么呢?我正当年!”

妻子关灯后,在俊植身边躺了下来。俊植把手放在妻子的胳膊上。然而,妻子神经质地甩开了他的手。

“哎呀,热死了,别烦我!”

妻子嗖地背过身去。俊植默默地看着妻子裸露在睡衣外的后背,心中升腾起一股无以言表的愤怒情绪。自己和弟弟不像,俊植很明白妻子这句话的意思。

从过去便是如此,俊植没有一处比得过玟宇。俊植的母亲像个男人一样,高额骨,宽脸盘,鼻子又粗又短,而且是严重的内八字脚(母亲把这些身体特征全部原封不动地遗传给了他)。简而言之,母亲与女性的纤细或者美丽毫不沾边。相比之下,即便现在想来,父亲的确是一个十足的美男子,那张脸可以让任何人对他心生好感。而且,母亲一字不识,小学都没有毕业,父亲则是一名全职教师,无人不晓的知识分子。总之,他的父母距离“天作之合”这个词实在是太遥远了。像父亲这种有学识、高尚而且帅气之人,却与母亲这样的人结婚,就算是封建时代的遗俗,也未免太不幸了。不对,应该说这反倒是一种十足的幸运吗?

父亲在大邱市区的一所小学当老师,某天却突然辞职,离开了学校。俊植后来才知道,父亲因为与同校的女教师有染,不能继续待在学校了。那位女教师便是玟宇的生母。总之,父亲一夜之间沦为失业者,养家糊口的担子全部落在了母亲的肩上。当时和现在都是如此,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如果突然丢了工作,便没有其他路子养活家人。他们这种人十分博学,比任何人都深谙世界的运转原理,对当时的政治情况或者韩国社会的结构性矛盾了如指掌,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实际上却连解决一天一顿饭的能力都没有。

因此,全家人的一日三餐、房租、煤炭费、父亲的零花钱,甚至父亲夏天躺着读书时穿的一件上好芝麻单褂,都是仅靠母亲一己之力解决的。去市场捡一些菜贩子丢掉的白菜叶子煮粥,是母亲最基本的技能之一。就算早晨饿着肚子,如果中午有客人来,母亲也会像一个变戏法的魔术师一般,总能摆出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而且,客人怎么那么多!

家里来的客人们大多和父亲一样西装革履,俊植每次都会和弟弟一起进房间行礼。奇怪的是,客人们总是对弟弟更加感兴趣,夸赞弟弟可爱。相比之下,俊植总是坐冷板凳。现在想来,说不定因为玟宇诞生于一场爱情悲剧,是一个迫不得已与生母分离的不幸孩子,父亲的朋友们才对其表现出更多怜悯。总之,相比之下,俊植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人的认可,一直缺乏自信。

俊植十七岁独自来到首尔这所学校做杂工糊口,同时上高中夜校,后来又在庶务科做文职。他从夜大毕业之后,终于考取了教师资格证。人们常说他是一个奋斗型的人物,然而,俊植知道,人们每次这样说他,与其说是尊敬,不如说是一种接近于轻蔑或者冷笑的态度。简言之,他们都觉得他是个阴险小人。妻子也是这样。俊植在学校做庶务科职员时,妻子是同部门的职员。妻子从女子商业高中毕业之后,当上了正式的庶务科职员,她总是看不起杂工出身的俊植。后来,两个人不知怎么就结了婚。俊植从夜大毕业,成为技术科目的教师之后,妻子对他的第一印象也丝毫没有改变。

第二天早晨,俊植发现了妻子身上的重要变化。妻子脸上化了妆,涂了粉红色的唇彩,还抹了淡淡的眼影。在俊植的记忆中,从未看到妻子不外出时在家化妆。

3

“大哥已经有小肚腩了啊!”

俊植第二天下班回家,换下湿透的运动背心时,玟宇笑着说道。才两天的时间,这小子已经像在自己家一样,悠闲自在地坐在那里。玟宇的话可能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恶意的玩笑而已,俊植却涨红了脸,像是遭受了什么侮辱。

“年纪大了。肚子能不大吗?运动不足啊。”

俊植意识到妻子的存在,如此辩解道。妻子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你可能本来就是易胖体质。”

“没错。大哥小时候肚子也很大,像只小蝌蚪。”

他妈的,俩人还挺配合。俊植极力挤出笑容。

“唉,我那是因为吃不好,胀肚!”

“小叔脱了上衣比穿着时更帅气。”

妻子笑着看向玟宇。俊植突然从妻子的视线中感觉到一股奇妙的热气。不过,他迅速极力克制住自己的这种感觉。他认为,可能是自己过于敏感了。正如妻子所说,玟宇裸露在运动背心外的身体,展示了一种有模有样的肉体美。小时候只觉得他身体弱得不成样子,现在看来,他的骨架意外结实,没有一丝赘肉,肌肉线条显露无遗。

“尚美,和叔叔一起唱歌好吗?”

玟宇招呼着俊植的女儿,女儿迫不及待地坐到了他的膝盖上。不知不觉间,女儿和叔叔变得亲密起来。也是,玟宇的确有这种奇特的能力,不论大人小孩都会很快对他产生好感。

“扑通扑通丢石子,谁在偷偷丢石子……”

孩子和玟宇开始合唱,妻子也跟着哼唱起来。俊植听着三人的合唱,坐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如果自己也加入合唱会很自然,可他做不到。怎么说呢,这种氛围对俊植来说很是陌生,他终究难以融入。俊植静静地支起膝盖,看着玟宇和女儿,看着小声唱歌的妻子。令人惊讶的是,妻子的脸上泛起了晚霞般的红晕。

“爸爸,爸爸你怎么不唱啊?爸爸你不会唱这首歌吗?”

“怎么不会?爸爸累了,要去睡觉。”

俊植起身,进了里屋。他没有开灯,躺在黑暗里。客厅依然传来妻子与尚美以及玟宇唱歌的声音。“扑通扑通丢石子,谁在偷偷丢石子。溪水飞溅呀,远远飞溅呀……”

他们的歌声听起来十分明快祥和。不过,俊植无法坐在客厅里配合他们。他独自在昏暗恐怖的房间里辗转反侧,内心备受折磨。这种感情比起嫉妒,更接近于j种自虐,就好像小时候全家人和谐地围坐在餐桌前,自己却被孤立在旁的那种悲伤与痛苦的背叛感。

我为什么无法加入他们呢?为什么要独自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咬牙切齿地苦恼呢?俊植想不通。

“小叔,给你唱一首我小时候很喜欢的歌吧?”

妻子说道。俊植越想睡觉,神经反倒越是紧绷,向着客厅竖起耳朵。妻子开始唱了。

“黄昏榉树枝头,一抹星光美丽闪烁,想起老朋友……”

夏夜的昏暗中,妻子的歌声轻轻传开。她的嗓音十分柔美,透出一种梦境般的无法知晓的悲伤。

“哇,这首歌太美好了。我第一次听……”

“我小时候只要唱起这首歌就会掉眼泪。真的很奇怪吧?长大以后,只要心里郁闷,也会默默地吟唱这首歌。就像歌词里说的那样,想到已经记不起长相与名字的老朋友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就会略感一丝安慰。”

俊植没有听过这段往事。妻子至今为止一次也不曾对他提起过,现在却讲给了玟宇。而且,他也从未听过妻子那梦幻般的噪音。这个事实令人难以忍受。妻子为什么要对弟弟讲起这些呢?是什么让妻子陷入了之前未曾有过的感伤之中呢?

以前一起在学校办公室工作时,妻子对俊植毫无兴趣。妻子长得很漂亮,所以俊植暗自对她动心,她却好像正在与其他男人交往,而且她本来就对俊植非常冷淡,所以俊植从来没敢和她说过一句话。有一天,俊植下班后回到办公室,看到她独自坐在那里哭泣。俊植十分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哭得十分伤心,俊植无法装作视而不见,却又不方便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尽情哭了一阵子之后,抬起头说:“今天可以请我喝杯酒吗?”就这样,俊植在那天晚上第一次和她一起喝酒,两个月之后俩人结了婚。不过,她当时为什么哭,俊植至今不得而知。

俊植认为,说不定自己对妻子一无所知。结婚已经六年,自己却从未踏入妻子关闭的内心深处半步。不过,她怎么会如此轻易对玟宇敞开自己紧锁的心门呢?

这一次,俊植对妻子的愤怒转移到了弟弟身上。那小子到底是干什么的?来我家之前,他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如此想来,俊植对玟宇也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他至今做着什么工作,为什么要寄居在俊植家,也从来没有好好解释过。

客厅里的歌声消失了,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谈话声。俊植忍无可忍,去了客厅。他假装口渴,拉开冰箱门找水喝。不过,妻子好像完全无视丈夫的存在,全神贯注地和弟弟谈话。俊植走进弟弟暂住的那个房间,翻找着弟弟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衣兜里有一个钱包。

俊植像是犯了什么大罪,打开钱包的双手颤抖着,心脏狂跳个不停。不过,钱包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张身份证和几张其他人的名片,还有几张一万韩元的现金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提供玟宇的职业信息。俊植打算把钱包重新放回去,却感觉到什么东西硬邦邦的。钱包背面夹了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二十二三岁,虽然说不上十分漂亮,脸蛋还算可爱。照片后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玟宇兄要走的那条遥远危险的路,我想一直与你同行。美惠。

俊植担心弟弟突然进屋,赶快把钱包塞回了衣兜。他重新回到里屋,躺在了黑暗中。过了许久,妻子抱着熟睡的女儿进来了。

“什么事那么有意思?”

“天呐,亲爱的,你还没睡?我以为你睡了。”

妻子无意中说道。俊植在黑暗中独自咬牙切齿地痛苦万分,却只换来这么一句。他十分泄气。

“原来小叔是一个这么纯真的人。”

妻子坐在梳妆台边,自言自语般说道。

“纯真?”

俊植通过梳妆台的镜子,看着妻子涂了厚厚一层白色乳霜的脸。

“真的,我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纯真的人了,这让我回想起了过去。总之,我们都已经被浸染得太厉害了。唉,我也曾有过纯真的年月。”

听完妻子一番话,俊植突然怒火中烧。纯真可以当饭吃吗?有谁是因为不懂纯真,才如此生活的吗?不过,俊植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能说的,只有冷嘲热讽而已。

“他当然纯真啦。如果不纯真,就不会如此毫无计划地寄居在咱们家啦。”

“亲爱的,你这是什么话?小叔是你弟弟啊。而且,我们现在对他很好,小叔别提有多感恩了。”

“我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别人对你好,就毫不怀疑地相信、感激,这不就是一种盲目的纯真吗?”

妻子在梳妆台边转过身来,直视着俊植。

“唉,亲爱的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4

“洪老师,有客人到访,你没看到吗?”

俊植下课回来,邻座的梁九晚对他说道。

“看起来不像是生家长……我觉得可能是售书商。你看,来了。”

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教务室。他看起来四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条纹白色短袖衬衫,稍微歪着一边肩膀,径直走向俊植的座位。

“是洪俊植老师吗?”

他的嗓音出奇地低。俊植回答说是,男人更加压低、嗓音。

“可以和我谈一谈吗?”

“如果您是来卖书的,请下次再来吧。”

“书?我是警察署的。”

俊植大吃一惊,看着男人。男人肤色黝黑,毛孔粗大,两只眼睛可能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

“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谈一谈吧……”

他们走出教务室。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晒着操场。他们穿过操场,走出校门,去了校门口的一家地下茶房。

“哎呀,真热。喂,给我拿一条凉爽的湿毛巾。”

刑警用茶房服务员拿来的湿毛巾不断擦拭着脸。女人也递给俊植一条毛巾,他却只放在了桌子上。

“请问,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洪老师,你有个弟弟吧?”

“弟弟?”

“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弟弟和你同父异母,名叫姜玟宇,从首尔大学退了学……”

弟弟从大学退学了,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刑警注视着俊植,观察他的反应。刑警的肤色出奇的黑。这种黑和日晒的黑略有不同,是从皮肤内部透出一种黑色的光,不免令人怀疑他是不是肝功能有什么问题。

“你什么时候见过弟弟?”

“这个嘛,过了太久,我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他了。我们说是兄弟,您也知道,姓氏都不同,小时候在一起住过几年而已,至今彼此没有联系。”

俊植很担心刑警识破自己此刻正在说谎。他为了掩饰自己的脸红,开始用服务员拿来的湿毛巾擦脸。

“不过,为什么要问我弟弟的事情呢?”

“他现在正在被通缉。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是他在运动圈是出了名的恶劣。光是假名就用了几个,背后操纵着大学生和劳动者。”

俊植呆呆地张着嘴巴,盯着刑警的脸。刑警关于玟宇问东问西,俊植其实什么也答不上来。

“我们也被他搞得焦头烂额。上边让协助搜查,没有消息也要制造出点儿消息报告上去。所以,请谅解一下。您在学校当老师,我相信您会理解我们的苦衷。”

刑警露出一副疲倦厌烦的表情,诉苦般望着俊植。他递给俊植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警察署情报科刑警郭淳九”。

“如果弟弟联系你,或者有什么其他问题,请给我打电话。”

刑警似乎并不期待俊植真的会给自己打电话,而好像只是出于某种义务必须说一句这样的话。出了茶房,与俊植分开之后,刑警迈着疲惫的步伐走进火辣辣的阳光下,他歪着一边肩膀,步履维艰,俊植有种冲动,想要对他说点什么,让他打起精神。

刑警的话对俊植确实是一种冲击。不过,比起惊讶,他首先感觉到了一种背叛与不快。因为关于这些事情,玟宇从未向他提起过只言片语。

俊植下班回到家,看到玟宇蹲在家门口的过道里干活。

他在为每扇窗户制作防虫网,正满头大汗地把铁网镶在铝制窗框上。妻子自豪地对俊植说:

“现在看来,小叔的手艺可不一般啊。这要是花钱请人做,还不得个几万块……”

“至少得干点儿活,抵一下伙食费吧!学学就会,这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玟宇抬起大汗淋漓的脸,笑着说道。俊植挥手示意妻子跟着进屋。

“其实,他好像有什么问题。”

“问题?什么意思?”

俊植把刑警白天说过的话转告给了妻子。妻子听完之后的反应,却和俊植的预料截然相反。

“天呐,小叔这么厉害?怪不得看他不像个普通人……”

“厉害什么?犯了法,逃命呢……”

“他是做了好事才这样,怎么啦?一般人能做出那种事吗?”

妻子似乎在说,你这样的人有胆量去做那种事吗?俊植很无奈。妻子平时在电视上看到大学生游行示威,时常会生气地说他们不懂事的啊。

“他应该吃了不少苦吧?这么居无定所……不过,就算过着这种逃亡生活,怎么一点儿也不阴郁呢?”

俊植这才意识到妻子穿着一条裸露着肩膀的无袖长裙,脸上的妆容也稍微浓了一些。妻子的这副打扮,有种前所未有的性感。俊植却很疑惑,妻子这种非同寻常的改变是为了谁?

“真是辛苦你了。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像个行家!”

玟宇把每扇窗户都安上了防虫网,妻子大声感叹道。他做的防虫网确实非常结实,和专业人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哎哟,看看这汗流的。这怎么行,小叔把上衣脱了吧,我帮你淋水。”

“不要紧。我洗把脸就行了。”

“别,得把汗洗了啊。快把上衣脱了吧。”

妻子先一步走进狭窄的浴室,拿起水瓢督促道。玟宇难为情地看着俊植。

“怎么啦?在嫂子面前脱个衣服还不好意思啊?”

听俊植这样说,玟宇无奈地脱去衬衫,走进了浴室。俊植刻意回避,进了房间,却依然可以听到二人的声音。玟宇喊着水凉,间或还夹杂着妻子调皮的笑声。如果追究起来,嫂子给小叔洗个后背,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看起来反倒是美好深情的一副景象。俊植努力这样想着,心中却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妻子白嫩的双手在弟弟后背上滑来滑去的情景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俊植用胳膊搂住了妻子的肩膀。妻子像往常一样,冷漠地甩掉了他的手。

“哎呀,干什么啊?热死了。”

俊植终究没有退缩。他强行把妻子的身体转向自己,爬了上去。妻子顽强地推开他。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对抗了很久,妻子终于无奈地放弃了。不过,当他开始触摸妻子的身体,令人惊讶的事情出现了。妻子那天特别火热。近期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到了最后关头,妻子还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窒息般的呻吟声。他担心声音传出去被弟弟听到,不得不慌忙用手捂住了妻子的嘴。不过,妻子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狂乱的波浪退潮之后,俊植仿佛一条吞下了体型比自己更大的猎物的蛇,慵懒地看着赤身裸体躺着的妻子,怀疑妻子今天为何前所未有地兴奋。会不会是因为白天看到过玟宇裸露的上半身呢?他这该死的想象,怎么也停不下来。说不定,妻子刚才脑子里想的是和玟宇的性事吧?俊植在自己的这种想象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5

第二天,俊植从学校回来时,玟宇首先道了歉。“大哥,对不起。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看来妻子告诉了弟弟俊植见过刑警的事情。俊植坦言,自己确实心里不痛快。“你不告诉我那些事情,不就是不相信我吗?”玟宇却对此表示否认。他说是因为不想给大哥增加负担,让大哥为自己担心。

“可我是你名义上的大哥,出了那种事,你向我坦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对不起。我只想默默地住一段时间就走,认为这样会给大哥大嫂少带来点儿负担。”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会尽快离开这里。我想了想,说不定会给大哥带来什么麻烦……”

“小叔,你这是什么话?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没关系,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妻子在一旁插话道。

“大哥是教师,以后搞不好会被问责。而且,刑警都已经找到大哥了,这里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了。”

“要是知道你在我们家,早就来抓你了。这里很安全,再住几天吧。”

妻子望着玟宇,脸有些发烫。俊植想,说不定妻子很担心玟宇会离开。不,肯定是这样的。他的声音略显冷淡。

“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你现在也三十多了,不再是大学生了。你又不可能一直逃到世道改变……你该不是相信世道会发生改变吧?”

“大哥,世道是否改变并不重要。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认为正确就一定要做吗?”

“如果一件事是正确的,世界上总要有人讲出来吧?”

“就像以前我妈带我们去坐公交车,隐瞒年龄那次?”

玟宇看着俊植,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他早已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俊植却怎么也无法忘记。

有一次,俊植的母亲带兄弟俩乘坐公交车。当时,俊植上小学三年级,也就是十岁,玟宇八岁。不过,当乘务员准备收取车费,母亲却谎称俊植七岁,玟宇六岁。到了学龄,就要缴纳车费,母亲心疼钱。不过,一下减了三岁,乘务员并不相信。

“大婶,别撒谎了,快交钱吧了。”

“撒什么谎?你说什么呢?崽子们只是长得比较大个儿,一个七岁,另一个六岁。”

“大婶,撒谎也要有个度啊。这么个大小子,你说只有七岁,谁信啊?要在以前,都该讨老婆了!”

俊植装模作样地想要帮助母亲说谎。他使出浑身解数,假扮出一副身体发育过早、智力略显不足的表情。然而,事情发展却出乎意料。此前一直在旁静静看着的玟宇,突然开口说话了。

“我不是六岁,我八岁了。”

俊植母子自不必说,乘务员也吃了一惊。尤其是母亲那副表情,简直就像当头挨了一棒,俊植至今仍然记忆犹新。乘务员弯下腰,问玟宇: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几岁了?”

玟宇抬起头,直视着俊植母子。母亲表情十分复杂,没有对弟弟说什么,只是一副苦苦哀求的样子。

“是的,我八岁了。大邱明德小学,一年级三班。”

玟宇一字一句地回答,像极了模范学生朗读课文,仿佛此刻正在参演儿童广播节目《谁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