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灯

鹿川有许多粪 李沧东 第2页,共2页

“不过,据说金光培就是这场事件的主导者之一。”

“不会吧?”

“真的。在这一带,无人不知。”

信惠听小雪讲完,依然无法解除怀疑。首先,这么大的事件的主导者,现在依然在这里做矿工,这个事实令人难以置信。而且,他刚才的异常举动,再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再者,其他矿工所表现出来的露骨的轻蔑与他的卑微,是因为什么呢?

总之,那件事之后,信惠对金光培产生了兴趣。想多了解一下他,可以的话,还想和他聊一聊。

“所以,你了解金光培的经历之后,故意接近了他对吧?”

千刑警说道。

“说不上接近,只是对那个人产生了好奇心而已。”

信惠还没有说完,嘴里便发出了一声哀号。千刑警抓住了她的头发。头发像被连根拔起,信惠痛苦地龇牙咧嘴。

“你这臭娘们,你在耍我吗?我说过很多遍了吧?说好话的时候速战速决,别撕破脸。想要把你当人,就要好好听人话不是吗?我再说一遍,我问一句,你要回答两句,表现得诚实点,明白了吗?以为是个女的就会照顾你,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千刑警意味深长地又补充了一句。

“我对女人更残忍。”

“您是希望我怎么回答,回答什么呢?”

“我是说,你要老实回答我的提问,不要激怒我。你特意接近金光培,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八零年事件的主导者,你就不会对他有任何兴趣了吧?”

“是的。”

“所以,你知道金光培是那种人,故意接近他的对吧?”

信惠感觉到,一个无形的圈套正在慢慢地靠近。然而,不幸的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避开这个圈套。她明白自己必须保持清醒,头脑却越来越混沌。是因为挨了千刑警暴打,身体已经彻底疲乏了吗?她居然困了。

“我说的不对吗?”

“……对。”

“你说话为什么总是绕来绕去,惹一个斯文的人发怒呢?好,从现在开始,给我讲讲你是如何接近金光培的,不能有丝毫隐瞒。”

几天之后,金光培再次来到了茶房。一个男人进入茶房之后,小雪戳了戳信惠,对她说:“那个男人,上次闹事那个。”

然而,信惠没能认出他。上次浑身沾满黑黢黢的煤炭粉末,此刻干净利落,看起来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独自坐在角落,茫然地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大幅照片。照片中是一个外国金发女郎,半裸着坐在海滩上。那个女人一直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双唇微启,半伸着舌头,带着肉欲的微笑,向来到茶房的年轻矿工们免费展示着洒满金黄色阳光的妖娆身姿。信惠端来一杯咖啡,坐在金光培的面前。

“外面很冷吧?”

“蛋蛋都冻住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金光培的视线略微上扬,盯着信惠。

“第一次见你呢……”

“我上次见过你了,你穿着丧服来的那天。”

“丧服?”金光培皱起眉头,哑然失笑。不对,那种微妙的表情与其说是一种自我嘲笑,不如说是嘴唇的短暂痉挛。

“我可以请您喝一杯咖啡吗?”

信惠说完,金光培一脸茫然。

“请我喝咖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至今为止,让我请喝咖啡的人不少,女人主动请我喝咖啡,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你对我有意思吗?想谈恋爱?”

“谈呗,有什么不可以的?”

信惠突然想起,“恋爱”这个说法对茶房服务员有着特殊含义。茶房服务员们在夜里去旅馆和男人外宿,通常称为“谈恋爱”。当然了,以那种“恋爱”为代价,她们可以赚不少钱。不过就算钱再多,也无法与不喜欢的男人谈恋爱。根据小雪的说法,这是女人活在这个世上最起码的自尊心与节操。

“什么时候?今天吗?”

“不是那种恋爱,是真正的恋爱。”

“真正的恋爱?”

金光培看着信惠,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突然红了脸。金光培尴尬地红着脸,盯着信惠看了片刻。他的眼神中夹杂着某种疑问与不安的期待,像是在考虑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在玩弄自己。

“你该不会是间谍吧?”

信惠扑哧笑了出来。

“喂,睁开眼!”

信惠在千刑警的命令中睁开了眼睛。在不过四五秒的短暂时间里,她似乎是打了个瞌睡。信惠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讲到了哪里。除了凌晨在支署的沙发上小睡了约莫一个小时,至今再也没有睡过。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能睡着,信惠自己也难以相信。

“原来你勾搭金光培和你谈恋爱了。所以,他上钩了吗?”

金光培上钩了吗?千刑警的这个提问像是写在黑板上的文字一样浮现在信惠的脑海中。然而,她未能立刻领会这句话的意思。他为什么这样问我呢?一阵睡意袭来,如影子般无声地越过信惠的肩膀。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你勾引金光培和你谈恋爱,他的反应怎么样?”

清醒一点,信惠的大脑某处依稀传来一句警告。她尽力睁大眼睛。

“我没有勾引过他。”

“你这娘们,还是不清醒。你刚才不是亲口说,你提出和他谈恋爱吗?”

“那不是勾引,我只是表达了自己对他的心意而已。”

“那就是那个意思啊,你这娘们。你要是敢说一句谎话,我饶不了你。只要问一下金光培,就全部知道了。”

信惠突然想到,难道他们已经把金光培抓来了吗?然而,根据千刑警说话的语气,似乎又不像,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信惠这样想着,睡意再次袭来。眼皮重得难以忍受。她极力睁开眼睛。千刑警低头在调查材料上认真写着什么,信惠突然看到了他脑门上泛红的小疙瘩。他一定很心烦,很难受吧?信惠感到震惊,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同时也得到一丝安慰。

“想睡觉吗?”

千刑警略带调侃地笑着,看向信惠。信惠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

“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就让你睡。那天以后,你经常见金光培那小子吗?见面都谈些什么?”

“倒是经常见,因为他经常来我们茶房玩。不过……”

第二天,金光培又在茶房出现了。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似乎刚理过发。信惠坐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回事?上次穿着丧服,今天好像穿了结婚礼服呢。”

金光培脸红起来。他看起来十分拘束而且紧张,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没有看向信惠,而是看着她身后挂画里的外国女郎。

“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这里叫小韩,本名叫郑信惠。”

金光培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问道:

“你怎么不问问我的名字?”

“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其实,我听说过你的很多事。”

“什么事?”

“各种事啊,还听说过八零年受苦的那件事……”

信惠说完之前,已经意识到自己谈到这个话题是一个失误。金光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没有什么想得到的。我只是想了解你,想和你聊聊天而已。”

信惠极力挤出笑容。然而,她越是这样,金光培的脸就越是紧绷得厉害。金光培突然从座位上起身。

“虽然不知道你想听什么,不过我没什么可说的。所以,你还是去其他地方打听吧。”

信惠突然吓了一跳,清醒过来。千刑警微突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对不起,我没有听到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向金光培卖身。”

“没有。”

“真的吗?我之后会向金光培确认,如果有一句谎话,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有撒谎。”

千刑警认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他就像一个练习写字的孩子,偶尔歪起头看看自己写的字,似乎不满意,于是揉皱了重写。信惠不知道他整理出了一份怎样的调查记录。我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呢?她焦急地转动脑子,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不过,好在可以趁着千刑警握着圆珠笔认真书写的空当暂时打一个瞌睡。睡意再次无声地袭来。信惠陷入睡意的诱惑,感觉到一种接近完美的幸福感。她无比珍惜这份短暂的沉默所赋予的安逸,在心里祈求着,拜托就让我这样安稳地睡去吧。如果以这种状态维持片刻,似乎就会入睡。她太想不被打扰地好好睡一觉,只要以这种状态睡去,就算被诬陷为间谍罪,判了终身监禁,她似乎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来,读一下。这是你目前为止的陈述内容。”

信惠听到千刑警的声音,睁开眼睛。眼前有几张纸推了过来。

“读一下,按个手印。然后你就可以下楼睡觉了。”

千刑警的字迹很潦草,难以辨认。不过,也并不仅仅因为字迹。信惠半睡半醒,以这种状态很难看明白写了满满两三页的调查材料确切是什么内容。不,她也懒得仔细计较。她只想随便找个地方睡觉而已。她在大拇指上蘸上红色印泥,在千刑警指定的位置按下手印。

“虽然可以整夜不让你睡,不过我特别照顾你一下,审问到此为止,明白了吗?”

千刑警从座位上起身,张嘴打了一个哈欠。那一瞬间,他只是一个疲劳善良的普通人,与之前截然不同。不过,当他打完哈欠,闭上嘴,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生硬麻木的表情。对面墙上的挂钟不知何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跟我来。”

信惠站起来,身体短暂摇晃了一下。挨过打的肩膀与腿部如针扎般酸麻。千刑警带信惠去了一层的刑事科办公室。刑事科比其他房间宽敞不少,人多嘈杂,角落里有一个带铁门的关押室。关押室分为男女两间。经过男关押室时,随意蜷坐着的人们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信惠。他们全都像是几天没有洗漱,脸上沾满了眼屎与白色污垢,只有两只眼睛熠熠发光。千刑警打开女关押室的铁门,把信惠推了进去。

一个头发乱蓬蓬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慢慢挪动着身体,抬起头看到了信惠。

“姑娘,这是哪里啊?”

女人的嘴里散发出浓烈的酒气。她眼皮耷拉着,双眼朦朦胧胧地不聚焦,似乎还没有醒酒。

“这里是警察署。”

“警察署?我怎么到警察署来了?”

信惠没有回答。无论如何,她只想闭上眼睛,不被打扰地好好睡一觉。

“原来那群畜生把我抓进来了。混账东西,孬种!我不会饶过他们!”

女人不断地叫骂着。地上很凉,信惠的身体不断颤抖着。如果把身子泡进温水里洗一个澡该有多好,信惠萌生了一个十分奢侈的欲望。

“你是怎么进来的?”

女人问道。信惠很讨厌这个女人,却依然勉强做出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了这里。”

“不知道?又来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呢!”

女人咯咯笑起来。

“你在哪里工作?酒馆,还是茶房?”

“我看起来像酒馆或者茶房里的女人吗?”

“那当然,我在这地界摸爬滚打好几年了,一看就知道。”

信惠看到一块脏乎乎的毛毯,用它裹住了身体。毯子上发出严重的恶臭,却也好过身体瑟瑟发抖,信惠决定忍受一下。奇怪的是,接受调查时困得难受,真正躺了下来却又很难入睡。信惠听到了身边的女人絮叨的声音。她想起看到自己之后立刻一口断定自己是茶房服务员的那个女人。不过,自己现在正被怀疑是假茶房服务员,是伪装的运动圈。我的真正面目是什么呢?下一个瞬间,信惠感觉到冰冷的战栗包裹了整个身体。因为她想起自己向千刑警讲了金光培的事,还按了手印。为什么没有确定详细内容就按了手印呢?我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至今连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谁,现在却为何任由他们编排,按下了手印?信惠双眼紧闭,脑袋贴在地板上呻吟着。难以忍受的羞耻折磨着她。

5

我对来茶房的矿工们感觉不到丝毫善意。我对在社会最底层工作的人们,也没有最基本的关注和怜悯。如果是秀任那群朋友,可能会有所不同吧。他们是如何从潜在的势力中获得参与历史的可能性的呢?他们的集体喜悦与悲伤愤怒与抵抗,是如何形成的,又要如何推动呢?如果是秀任,说不定会为这个问题而烦恼,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那种人。他们只是我做这份工作期间必须面对的男人而已。身为茶房服务员,遇到的那些人全部大同小异。他们浅薄、庸俗、卑鄙,乃至无耻。这群人来茶房开玩笑,琢磨着晚上如何把我们叫到旅馆。

每次面对他们,我都会下意识地想起刚来这里时飞到我脸上的那口痰。当时那种可怕的冰冷与不悦,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抹去。我所面对的茶房客人,只不过是当时冲我吐痰的那个人,或是可能做出那种行为的不特定多数人而已。然而,他们当中突然有一个男人,那个叫金光培的男人出现了,来到我的面前。

金光培此后几乎每天都来茶房。如果是白天工作的用班,就会在晚上出现;如果是夜里工作的乙班或者丙班,就会白天过来,一整天无所事事地窝在茶房里坐着。只不过,他每次在茶房出现,都会尽量假装不认识我。就算我走过去和他说话,他也会一脸冷淡地避开。

经常招待他的人反倒是小雪。他像是故意做给我看,更加温柔地对待小雪,经常请她喝咖啡,一起咯咯地笑着。不过,就算他那样做,我也知道他随时注意着我。他极力做出不在意我的样子,却又在我装作不认识他时,脸上表现出不安与愠色。他的这种孩子般的幼稚态度很别扭,我却又莫名觉得有趣。总之,我和他说不定都在暗自享受着这种微妙的较量。

问题是小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对金光培动心了。

“他是个不错的男人,比想象中的要好。温柔,体贴……人不能只看外表。”

我感觉到,小雪已经开始对他产生了好感以上的感情。小雪从小四处奔波,孤身闯荡,历尽各种艰难,却也只是一个孤独疲惫的无知小丫头而已,身不由己地轻易沦陷在一点关注与情爱之中。我想劝她对那个人小心点,提醒她那个人表面的温柔与亲切并非真心,却又不忍心那么做。

某一天,我去对面“万户庄”旅馆送咖啡,进入点咖啡的房间,惊讶地发现金光培独自坐在里面。我努力掩饰着惊讶,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泡好咖啡放在他的面前。然而,他没有端咖啡杯,却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今天和我谈恋爱吧。”

他的嗓音颤抖得厉害,像是一声尖叫,听不清楚“你干什么,放开。”我下意识地叫喊,抽出了手腕。

“你之前不是说想和我谈恋爱吗?”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耍我吗?我只懂这种恋爱。我买票了,只要再补贴一点就行了是吧?”

“你看错人了。我也看错你了。我走了。”

我迅速起身。我很担心他会强行抓住我,意外的是,直到我走出旅馆房间,他都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我回到茶房,自我苛责起来。一切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从一开始要对他表现出那种态度呢?因为他曾经主导过工人运动并且失败了?那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姐姐,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出去和谁外宿了吗?”

第二天凌晨,小雪外宿回来之后,对我如此说道。

“金光培。”

“是吗?”

为了不让小雪看到我不知不觉泛红的脸颊,我继续翻看着杂志,没有移开视线。我尽可能以毫不关心的语调回答,嗓音却已开始微微颤抖。我真的搞不明白,那件事为什么会使我脸颊泛红,声音颤抖。

“可是,你知道那个男人对我说什么了吗?他问我想不想和他过日子。居然有如此无聊的男人。”

“所以你说什么了?”

“我让他别瞧不起人。”

不可理解。小雪兴奋地叽叽喳喳,每一句话都十分刺耳,像是扎着我的胸口。我至今也不明白,那是对金光培的背叛或者嫉妒,还是源自对一无所知的小雪的惋惜呢?

那天之后,小雪外宿的次数多了起来,对方一直都是金光培。起初是去旅馆,之后貌似直接去了金光培的家里。时间越久,小雪似乎对那个男人陷得越深。她有时脸上会毫无缘由地布满愁容或者显得焦躁,有时又会心情很好,欢欣雀跃。我很担心这样的小雪。我相信,她拥有的只是很快就会破碎的幻想,只会留下失望与痛苦的假象而已。我的这种想法没有错。几天前,也就是我被警察逮捕的前一天傍晚。那天,我再次见到了金光培。不是他来茶房,而是我出去送外卖时见到了他。我接了电话出去送外卖的地方是某家餐馆。到了餐馆,里面传来混杂着筷子打节奏的声响和女人的歌声。我进入餐馆后方的角落,看到一个男人和陪酒女坐在狭窄的暗间里。我正准备进入房间,停下了脚步。那个人正是金光培。

房间里弥漫着烤肉和香烟的气味,一个身穿韩服的酒馆陪酒女模样的女人紧挨着他坐着。陪酒女虽然化了很浓的妆,但厚厚的妆容并不令她显得年轻,她看起来至少三十多了。

“哦,你来了。来,快进来。”

金光培已经醉意朦胧,脸颊泛红,目光涣散。我知道他是故意叫我过来。他买了两张票,我只能进入房间,坐在他们的对面,打开包着保温瓶的包袱,开始为他们泡咖啡。我泡咖啡时,两人不断紧紧相拥,开着玩笑。金光培的手伸进女人的胸脯,他的手每动一下,女的就会扭动着身躯,哈哈笑起来。我极力不去看那幅画面,却挡不住他们的声音。

“喂,你也到我身边来。我可以招呼你们两个。”

金光培抬起瞳孔涣散的双眼,对我说道。他抬起女人的脸庞,用嘴唇揉搓着,像是故意做给我看。女人哈哈笑着。我默默地重新开始系包袱,站起身来,对他说:

“金光培,你比想象中卑鄙愚蠢得多。我警告你,别再碰小雪。你没有那个资格。”

我跑出了那个房间。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过了一会儿,他喝得烂醉,再次出现在茶房。

“喂,你对我说什么来的?说我卑鄙愚蠢?”

就像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天那样,他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大声叫喊。

“是,我卑鄙,我愚蠢。我是一个垃圾,还不如一条虫子。听说你是首尔的大学生,是运动圈?那你对我这种人有什么企图,跟我卖弄什么风骚呢?什么,谈恋爱?谈真正的恋爱?你耍谁呢?在你眼里,我金光培看起来像个玩物吗?你又有多了不起呢?”

我无言以对。所有人都盯着我,我在众人的视线中不知如何是好。我在其中也发现了在惊讶与绝望中表情僵硬的小雪。小雪和我视线相碰;突然推开茶房的门跑了出去。我很想追出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像化石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千刑警坐在书桌前,不断地写着什么,抬起头来对信惠说道。

“是的。”

“关押室不舒服吧?”

“还行。”

“你先坐在那里等一下。”

千刑警的语气很随意,好像信惠是来找人的。信惠坐在椅子上,茫然地仰望着蒙着一层灰尘的玻璃窗。遮阳板垂到玻璃窗的一半高度,上面也落满了灰尘。看不清楚外面,只能时不时听到车声和各种噪声而已。就算只隔着一道玻璃窗,也感觉外面的世界距离这里十分遥远。

“我又读了一遍你昨天晚上陈述的调查材料。”

终于,千刑警转身面向信惠。信惠明白,他手里拿着的是自己昨天晚上按过红手印的调查材料。

“只有这个还不够。材料里说,你接近金光培那小子是为了以此为据点给矿工们洗脑,但缺了具体的内容。”

“那里是这么写的吗?”

信惠问道。千刑警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你昨天晚上亲口陈述并签字画押的啊。”

“我根本没有说过那种话。我也没有为了给矿工们洗脑而接近金光培。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做那种事。可能我昨天晚上太困了,没有确认内容就签了名。”

信惠说着,心跳逐渐加速。千刑警一言不发地盯着信惠的脸。他刚开始显得有点无奈,但面色逐渐变得苍白,像是受了什么侮辱。

“现在看来,你这个娘们还真是不一般啊。”

千刑警突然粗暴地撕了陈述材料,在信惠眼前抖动着。

“这种把戏我见多了。对付你这种臭娘们,就得先改改你的臭毛病。”

信惠看到他那令人感到惊悚的目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跟我来。”

千刑警简单说了一句,站起身来。信惠跟着他去了隔壁房间。那个房间很小,只有一个小窗户,房间里只有几把铁椅,除此之外空空如也。门开了,另一位刑警走了进来。

“喂,臭娘们,金光培已经全招了。你还要独自硬撑吗?”

新来的刑警操着一口粗鲁的庆尚道口音。

“那就让我见见金光培。和他对质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这娘们依然劲头挺足啊。你今天想变成死尸被抬出去吗?”

信惠明白,他们的邪恶与残暴,并非为了吓唬自己而故意假装出来的。从他们的眼神和嗓音中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他们是真的厌恶自己,真的想杀了自己。然而,信惠却又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如此憎恶自己。信惠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他们。

信惠正准备服从千刑警的命令坐在椅子上,庆尚道口音的刑警突然用拳头砸向信惠的头。

“谁让你坐在那的?跪下!”

信惠从椅子上起身,跪在了地上。她的双腿颤抖着。

“你这种娘们,我见多了。”

千刑警穿着皮鞋的脚在信惠的眼前晃动着。

“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家伙,自我感觉良好,以为看懂了全世界。都是全凭一张嘴胡说八道的赤色分子。你知道赤色分子为什么叫赤色分子吗?就是像你这样,只靠一张嘴,满口都是赤色的谎话,所以才叫赤色分子!”

“我不是赤色分子。”

“好,按你说的,说不定你不是赤色分子。不过……”

男人弯下腰,一只手托起信惠的下巴。

“你知道你从这里出去之后会变成什么吗?会成为真正的赤色分子。错不了。可以赌一下。”

信惠认为,说不定他说的是事实。信惠认识的人当中,就有那种人。她见过很多被捕后释放的人,他们的思想武装从此变得如钢铁般坚定。不过,正如秀任所说,像我这种无可救药的怀疑主义者,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好,现在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是乖乖地全部交代呢,还是怎样?”

“总是让我全部交代,交代什么啊……我真的很不理解。”

“你要硬撑到底是吧?行。”

他们让信惠起身,再次坐到了椅子上。他们把信惠的两只胳膊绕到身后,戴上手铐,又命令她脖子向后仰。庆尚道男人走到信惠身后,用手把信惠的脑袋向后按。破旧的日光灯的昏暗光芒照进眼睛,很快又被遮住了,有人往信惠的脸上盖了一块手帕。直到那时,信惠还不知道他们要对自己做什么。盖在脸上的虽然只是一块薄布片,却似乎已把她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信惠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具尸体,恐惧袭来。

“我忍受着这种恐惧与痛苦,是在守护什么呢?”信惠自问道。然而,不幸的是,她没有什么可以守护的东西,只是陷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陷阱而已。信惠想,如果自己真如他们所怀疑的那样,带着什么目的来到这里,而且做出了那种事,说不定反倒更容易承受。唉,如果我也有那种能够用自己的性命守护的东西就好了。

突然间,一股冰冷的液体泼到了脸上。当信惠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的瞬间,窒息般的痛苦已经袭来。他们一只手拽着信惠的头发,另一只手抓着信惠的下巴左右摇晃。每到这时,信惠的鼻孔就会进水。她无法呼吸,隐约听到千刑警的声音。

“你知道这是哪里吧?紧靠着停战线。你这种娘们死在这里,只要拖到停战线边上埋了就行。”

“去什么停战线。这里那么多废弃的矿井,扔进去填上就是。就算掘地三尺,也不会有人找得到你。”

庆尚道男人插话道。水再次灌进鼻孔。像波涛汹涌那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妈呀。”

信惠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似乎在不断坠落,却一直坠不到谷底。她感到一阵晕车般的强烈眩晕。直到下半身突然变湿,昏昏沉沉的意识才逐渐清醒过来。庆尚道男人的响亮嗓音震动着耳膜。

“这是什么?这臭娘们尿了?”

信惠的身子跌落在地,脸部贴到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下半身湿透了。尽管如此,她却并未感到丢脸或者羞耻。只要中断拷问,已经谢天谢地。

这时,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穿着皮鞋的双脚踏着地板,来到信惠眼前。

“你们怎么办事的?”

来者是信惠第一次来对共科时见到的那位科长。科长似乎很生气,开始责备两个刑警。

“你们干什么呢?给她换身衣服。打算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庆尚道男人似乎心存不满,嘀嘀咕咕地出了房间。信惠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没有起身的力气,而且衣服湿漉漉的,起不了身。就连喘口气也很痛苦。过了一会儿,庆尚道男人拿来一条肥大的男式裤子,还有一件似乎刚从外面商店里买回来的内衣,包装都没有打开。不知道是谁的裤子,上面还系着腰带,似乎是刚脱下来的,信惠却也顾不上计较这么多了。科长为信惠打开隔壁空房间的房门,让她进去换衣服。信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接过衣服。现在居然还能独立行走,信惠觉得很神奇。裤子不合身,系了腰带,依然像穿了一个面口袋,看起来十分可笑。信惠换好衣服出来,科长坐在自己的书桌边等待。两位刑警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也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正在春川读大学。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样的。你现在受这种苦,如果你妈妈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科长的嗓音听起来非常通情达理。信惠心想,说不定这只是一种聪明的审问手段,不过不管怎样都无所谓。就算这只是一种伪善,是一种交换的策略,只要对方把自己当一个人来对待,已经感激不尽。信惠鼻子一酸,眼泪奔涌而出。眼泪一旦涌出,便再也控制不住,信惠的内心变得脆弱,委屈涌上心头,抽泣不已。

“没事,哭吧。”

科长说。

“哭个痛快。这样你心里也能痛快点。”

信惠哭了一会儿,科长扯了一点卷纸递给她。信惠用卷纸擦了眼泪,擤了鼻子。

“你受罪,我们也受罪。你以为谁愿意于这差事啊?所以说啊……”

科长拿出一张纸,推到信惠面前。

“我们现在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好吗?挺简单的事情,不要搞得这么复杂,速战速决,好吧?

信惠逐行阅读科长推过来的打印材料,依然像个孩子一样抽泣着。然而,她才读了没几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先是几个打印的字开始变得模糊,紧接着它们又像小虫一般蠕动着跳起舞来,转来转去。本人在首尔某大学四年级在读期间因主导非法集会无限期休学……为了打倒现政权,与劳动者联合……以为矿山劳动者洗脑为目的……接近矿工金光培……

“在上面写下你的名字,按个手印,一切就结束了。你就可以立刻离开这里。很简单的。”

“我根本没有做过这些事,怎么承认呢?”

“已经报告给上面了,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们也是要面子的。所以啊,你只要承认这些,我们训诫一下,就可以结案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可是,这并不是事实啊。”

“我说,你还没有听懂我的话啊。如果开始计较事实与否,又要从头再来一遍。这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我们也辛苦。”

“对不起,我做不到。”

“这不算什么。只是走个程序,还不是为了释放你,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信惠不再开口,科长的表情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不过,他极力控制住感情,说:

“我听说,你不是一般的固执。不过,现在不想立刻决定也可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先去关押室,好好考虑一下,明白了吗?”

信惠回到了关押室。关押室冰冷肮脏的地板已经不像上次那般舒适。她立刻瘫倒在地。

信惠躺在地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悔恨不断袭来,全身酸痛,感觉处处患上了火辣辣的炎症。她陷入了一种痛苦的执念:必须忘掉一切,赶快睡觉。她短暂地进入了浅睡状态,梦里也在不断地念叨着“必须赶快睡着”。意识模糊的镜子前浮现出她所认识的几副面孔,他们正盯着她的脸看,或是和她搭话,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信惠,不能向他们屈服。我们现在只是身处历史的隧道之中。”

信惠还看到了秀任的脸。可隧道那头到底有什么呢?信惠如此反问道。我们又何曾脱离过历史的隧道呢?我的人生也总在黑暗痛苦的隧道之中。远远望着模糊的光走啊走,隧道如此漫长,没有尽头。那束光是否真的存在?说不定只是我的幻想罢了。除此之外,信惠还看到了母亲和城南夜校工友们的脸、许多朋友的脸,以及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那些人的脸。就这样,信惠逐渐睡着了。

6

“飞吧,放弃一切,奋力高飞。”

我至今依然记得位于药水洞坡顶的光姬兄的出租屋墙上贴着的字句。光姬兄死了,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死,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和我们一起学习、对我们影响至深的前辈,以那种形式虚妄地结束了生命,我们必然会感觉到深深的背叛。最重要的是,大家一直以来学习和相信的世界秩序突然坍塌,令我们感到措手不及,人生陷入未知的混乱。正因为如此,秀任说她无法原谅光姬兄。

光姬兄为什么自杀,这虽然给我留下了一个永远的谜团,不过她留下的那句话,时间越久,越是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光姬兄真正想要的,会不会是自由呢?她说想成为一只鸟,那就意味着想要甩开束缚自己的一切,获得真正的自由吧。不过,人可以真正自由吗?摆脱现实的所有枷锁,变得自由,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说不定我也像光姬兄那样,长久以来梦想着自由。因为有太多的枷锁,束缚着我柔弱的脚腕。然而,我没有能力踹开束缚我的那些枷锁。不能继续上学,又不能放弃,只能沦为母亲的累赘;无法积极投身于历史发展的信念之中,只有连续不断的矛盾与怀疑,最终走投无路。面对这种处境,我已无能为力。就算我有能力克服这一切,问题也依然存在。

我到底想要什么?哪里存在没有欲望的自由呢?不幸的是,我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却又无限渴望自由,我陷入了这种可笑的自相矛盾之中。我想成为什么?不,现在的我是什么,我是谁?

所有人强迫我成为“我”之外的另一个“我”。母亲如此,秀任那伙朋友们如此,学校的教授们也是如此。然而,我无法接受他们强迫我成为的那个“我”。说不定我来到陌生的矿山村,就是为了逃离那一切。然而,现在你们又要强迫我成为不是我的另一个“我”。你们现在想要把我变成我在现实中从未成为过的斗士。这是多么可笑啊!

“郑信惠,你睡着了吗?”

信惠极力睁开眼睛。一个背对着灯光的男人的脸部轮廓隐约映大眼帘。信惠意识到他是南刑警之后,依然稍微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来。

“很抱歉叫醒你,你起来,跟我过来。”

信惠抬头看了看挂钟,刚过凌晨两点。南刑警走在前面。他们上了台阶,经过冷清的过道之后,又回到了贴着“对共科”门牌的那个房间。

科长独自坐在书桌边吃泡面。信惠站在旁边等他吃完。可笑的是,肚子居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南刑警默默地坐在火炉边,喘着粗气,可能是喝醉了酒。

“郑信惠,你考虑过了吗?”

科长擦着油亮的嘴唇,问道。

“就因为你,我们连家也不能回。如果你稍微配合一下,我们都会方便得多。你怎么那么固执呢?”

科长擦一下脸上的油腻,又摭了鼻子,把卫生纸扔到了泡面碗里,这才一脸满足地看着信惠。

“行,你那么固执,也保全了脸面。到此为止吧。只有你受罪吗?我们也一样受罪啊。彼此明明非常了解,却还要浪费时间,这有什么好处呢?在这签个名。”

科长再次把刚才那份陈述材料推到信惠面前。

“对不起,我不能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

科长默默地盯着信惠看了许久,突然骂了一句“贱娘们”。

“还真拿你这娘们没办法。像你这种死心眼的恶种,我还是头回见。我警告过你了吧?以后可别后悔!喂,南刑警,带这娘们出去。今天晚上一决胜负。哪里好呢?305号房间够安静吧?”

信惠双腿哆哆嗦嗦,缓缓起身。恐惧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惯性。她跟着南刑警又上了一层楼。他们经过一条没有窗户、昏暗狭窄的过道,南刑警在最角落的一个房间门前停下了脚步。可能因为是凌晨,三层网无人迹,周围安静得有些冷清。

“你和我以这种方式相遇,是一个不幸的悲剧。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了吧?如果我们在其他地方相遇,可能会更美好一些。”

进入房间,南刑警面露淡淡的笑意,看着信惠。他的嘴里散发出依稀的酒气。然而,脸却看起来愈发苍白。

“我和其他人不同。今天晚上,你和我在这里来个了结,明白了吧?”

南刑警自己取了一把椅子坐下,任由信惠站在那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山沟里吗?”

南刑警的视线始终未曾从信惠的脸上移开,自问自答道:

“我在首尔审问犯人,把他弄死了。倒霉啊!”

信惠认为南刑警现在是在说谎,却又觉得说不定不是说谎。

“我……虽然不愿意对你讲这种话,不过就算你死了,我大不了也就是脱了这身警服。”

“您想杀死我吗?”

“怎么,你想死啊?”

“不,我想活下去。”

南刑警微微一笑。

“哪有人想杀人呢?不过,工作中也会有意外事故啊。人与人的缘分有好有坏。我觉得我和你如此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我不想把它搞坏。好,我再说一遍。虽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次啊。陈述材料上的这个签名,你签还是不签?”

“对不起,我不能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

“是吗?”

南刑警的眼睛闪着微妙的光。

“好,虽然不知道你这娘们有多厉害,不过我这关不是那么好过。”

南刑警站起身,突然开始解信惠的皮带。这条裤子是临时借来的,本来就不合身,皮带被解开之后,似乎会立刻滑落下来。信惠非常慌张,不知道南刑警要做什么。那一瞬间,她以为南刑警要扯下皮带抽打自己。然而,南刑警拿着皮带挂到了墙上的钉子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挂在这里吗?”

南刑警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信惠。

“你过一会儿说不定会需要这个东西,所以我把它挂起来了。等一下如果你实在坚持不住了,可能会想拿这个上吊。”

果不其然,垂挂在那里的那根皮带让人联想到在电影中看到过的绞刑架上的绳索。就算信惠相信这只是南刑警的一种恐吓手段而已,她依然感到一阵可怕的战栗迅速遍布全身。

“你来到这里卖了几次身?”

南刑警把椅子拉到信惠面前,重新坐了下来。

“我没有卖过身。”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应该有过免费陪睡的经历吧?想要勾搭矿工,给他们洗脑,就要奉献肉体吧?”

“没有。”

“你和金光培也从来没有睡过吗?”

“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人睡过。”

“你是说,你是黄花大闺女?真的吗?”

信惠咬着嘴唇,没有继续作答。

“好,那我得确认一下。把上衣掀起来。”

信惠未能立刻听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南刑警提高了嗓音。

“贱娘们,没听见我的话吗?我让你把上衣掀起来!”

信惠很想说点什么表示抗议,奇怪的是,根本开不了口。由于恐惧,她的身体像化石般僵在原地。这是一种新的恐惧,与此前经历过的完全不同。

“你如果不听话,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恐怖。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没有人会来这个房间。不论我在这里做什么坏事,也不会有人在乎。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吧?所以,如果不想体验什么叫恐怖,就按照我说的做,好好听话。”

信惠像是被一种难以抗拒力量所驱使,用颤抖的手掀起衬衫,又掀起内衣,露出身体。同时,由于皮带被抽出,她担心松垮挂在腰上的裤子会滑落,一只手还要提着裤腰。南刑警站起来绕到信惠身后,一只手划过她后背的瞬间,胸罩立刻松开,掉落脚下。

“一动别动,好好掀着。”

南刑警坐在椅子上,注视着信惠的身体。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就像一个外科医生。过了最初的那一瞬间,信惠的羞耻心似乎莫名地消失了。她能够感觉到的,只有无尽的恐怖。

“你有一边乳房内陷得挺厉害啊。”

南刑警叹息道。他那如桃核般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活动着,可以听到咽唾沫的声音。他走向墙边的铁质橱柜。橱柜上有一个小型的半导体收音机,南刑警把收音机的旋钮转来转去。过了片刻,收音机里传出一曲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甜美柔和的流行歌曲。

“你啊,和我过去的初恋太像了。初次见你的那个瞬间,我吓了一跳。”

信惠掀起衬衫的手一直颤抖不已。南刑警的两只眼睛冒着欲火,嘴唇随着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一张一合,打着节拍。

“您为什么要这样?”

南刑警的手突然触到了信惠的胸部。然而,信惠只是晰上勉强发出哀求而已,她的身体已经如麻痹般动弹不得。南刑警的手缓缓移动着,眼神变得更加迷离,像是陷入了什么幻想。

“因为有回忆,过去的日子才会如宝石般美丽。为了今夜的记忆,为您送上一曲回忆之歌——《人鬼情未了》……”

“别这样,求求你……”

“安静点。”

南刑警凑在信惠的耳朵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他现在已经如禽兽般喘着粗气。

“你明明心情很好,却故意这样,对吧?”

信惠觉得,说不定这一切都不是现实。就像小时候做的噩梦一样。这是一场梦,这是一场梦,只要她恳切地反复念叨着,就会从梦中醒来,母亲那熟悉的体味就会温暖地包裹着自己。她太想相信这只是一场噩梦,甚至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

“你说你还是处女,撒谎吧?”

南刑警把脸紧凑过来,对信惠耳语。

“看你的胸就知道了。关于女人,我可是行家。你有过很多男人,对吧?”

信惠努力在心里唤起对南刑警的憎恶。因为她认为,说不定这对战胜此刻的痛苦有一丝帮助。然而,南刑警太可怕了,憎恶不起来。这种恐怖令人几近窒息,根本不允许憎恶的存在。南刑警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逐渐接近信惠的下颌。

“脱裤子。”

南刑警以低沉粗砺的嗓音命令道。

“你喊也没用。在经历更可怕的之前,按照我说的做,对你有好处。”

信惠心想,说不定他正在自虐。他或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下一种不可饶恕之罪。不,他会不会正是因为心怀负罪感,才变得更加残忍呢?

“我帮你脱?”

南刑警的手抓住了信惠的裤腰。信惠瘫坐在地,下一个瞬间却被拽着头发站了起来。

“我帮你脱,还是你自己脱?”

信惠自己褪下了裤子。然而,裤子滑落之后,南刑警一言不发地晃动着手指,示意信惠把内裤也脱掉。收音机中依然播放着某个年轻男子的柔美嗓音。“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脸庞,我以为太阳就是从你的瞳孔中升起。月亮和星星都是你赠予我的礼物。各位听众也体验过这种感情吗?电影《迷雾追魂》告诉我们,爱情虽然是伟大的,却也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要沉重。下面为您播放这部电影的主题曲thefirsttimeeverisawyourface。”

信惠光溜溜的身体被冷气包裹,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不论南刑警要求什么,信惠只想避免最可怕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最恐惧的是什么,不过她能祈求的却只有这一点。

“上去。”

南刑警指着书桌。奇怪的是,信惠脱了衣服,便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她像一头服从命令的牲口一般爬上了桌子。她的双腿颤抖不止。她站在了桌子上,一个红色的十字架进入眼帘,窗外是灰蒙蒙的黑暗,黑暗中有一个浮雕版画般的十字架,亮着红灯十分显眼。

那个十字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缘由是什么呢?此时此刻,那个十字架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可以为我减少哪怕万分之一的痛苦吗?那只是一块亮着灯的木头或者金属造型而已,哪里能有什么救赎,有什么法则可言呢?

信惠这样想着,心惊胆战起来。自己在这一瞬间依然想不起任何一句祈祷,只有冰冷的自我怀疑,她对这样的自己感觉到无比的恐惧与绝望。

这无可救药的自我意识过剩,像沉重的盔甲般层层围绕着我——信惠心想,如果神灵此刻正在惩罚我,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一点。不相信任何东西,无法真心爱他人,也不会因为渴望什么而心急如焚……

主啊,请饶恕我。信惠看着那个十字架,在心里祈祷着。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至今犯下的罪,请务必饶恕我。请结束这场磨难吧。

“坐下。”

南刑警坐在椅子上,仰望着信惠,下达命令。信惠按照指示,蜷缩着坐下,用两只手尽可能地遮住裸露的身体。然而,南刑警连这个动作也不允许。

“把双手举到头顶。”

南刑警打量着信惠身体的各个角落,他的两只眼睛里冒着热气。信惠想,我绝对不会忘记那张脸,不会忘记那副表情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这令人窒息的羞耻与残酷面前,她能做的却只有闭上眼睛。

“张开腿。”

南刑警以依然粗糙单调的嗓音命令道。

“张大一点。”

主啊,请饶恕我吧。请饶恕我吧。信惠不断地重复这句简短的祈祷,仿佛这句话是能引发某种奇迹的咒语,可以使她脱离这所有的痛苦。

“你觉得我是个变态对吧?你说,是吧?”

“不是……”

“没事,可以说实话。我真的是个变态。”

南刑警的手伸入信惠的下半身,信惠蜷缩着身子喊叫起来。“不许喊!”南刑警以粗涩的嗓音命令道。

“你要敢喊,我就把手伸进你的阴道,扯掉你的子宫。那你以后就不能嫁人了,连孩子也生不了。”

信惠认为南刑警的那句话并不只是单纯的胁迫。此刻在她的眼中,南刑警似乎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真正恐怖的是,她不知道南刑警之后还会做出什么事。信惠咬着嘴唇,把叫喊吞了下去。南刑警的手触摸着信惠起了鸡皮疙瘩的腿部,又从小腹向上一点一点地移动。信惠多么希望自己全身所有细胞的触觉都已经麻痹了。

“你真的是处女吗?”

南刑警颤动的嘴唇凑近了。由于他嘴里散发的恶臭,信惠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恶心。某个瞬间,南刑警的手突然伸到信惠的双腿之间。信惠不由自主地喊叫着,弯下腰来。

“别动,我要检查一下你是不是处女。”

南刑警的手指在信惠双腿之间游走,信惠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之间发出一种完全不是自己的,而是什么动物的呻吟声。上帝,请饶恕我。请饶恕我……信惠只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似乎这句话是一个奇迹,可以将她从这所有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喂,我给你看样好东西怎么样?”

南刑警的眼睛奇怪地闪着光,站起身来开始解腰带。

“瞧瞧这个。”

南刑警嗓音嘶哑,像是来自一个幽深的洞窟。信惠转过头去,紧紧闭着两只眼睛,南刑警用手抓住信惠的下巴,转向自己。

“睁开眼,睁不睁?”

南刑警有力的手指嵌入信惠的颌下,一阵疼痛袭来,脖颈都快断了,信惠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

信惠看到了南刑警放光的双眼与煞白的牙齿。毫无疑问,那是一副禽兽的面孔。南刑警按下信惠的脑袋,让她的眼睛朝向自己的裤子前方。信惠拼命不去看,那个部位却已进入了视野。信惠闭上了眼睛。然而,刚才所看到的东西已像无法治愈的刀疤一样生动地刻在了视网膜上,可能至死都无法忘记了。

“心情如何?第一次见吧?来,好好看看。”

南刑警的手指依然按压着信惠的颌下。很显然,他现在很享受这一切。他一只手抓住信惠的下巴,另一只手按着信惠的脑袋。突出在解开的裤腰之外的那个东西几乎已经接近眼前。一股牲口般的难闻气味灌进鼻孔,信惠终于开始犯恶心,发出呕吐的声音。

“你这个倒霉娘们!”

南刑警把信惠的脑袋向后推去,破口大骂。然而,脱离了南刑警的掌心之后,信惠的嗓子眼里依然忍不住不断干呕。

“我全按你说的做。我会写陈述材料,求求你住手吧……

“早就该这样。不过,现在已经晚了。”

“求你了,请听我说。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警察们想象中的那种人。可能是哪里搞错了,错得太离谱了。我不是斗士,也真的不是运动圈。如果我真的有那种信念和意志该有多好。可我无法成为像他们那么强大的人。我反而很软弱、胆小、多疑……”

信惠开始精神恍惚地絮叨起来。她只想着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痛苦与恐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说些什么,只是乱说一气而已。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不知道你现在正在说些什么。”

南刑警目光灼灼,十分惊悚。他的那张脸,仿佛从内心正爆发出某种不知缘由的憎恶。

“臭娘们,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固执?什么事都要想得这么麻烦,搞得这么复杂吗?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种混账东西。成天皱着眉头,一副好像自己承受了全世界所有苦恼的样子,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不仅让自己不自在,把老实人也搞得不自在……只有把你们这种货色统统清理掉,世界才能安宁,生活才会舒适。明白吗?今天我就给你上一课,告诉你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人生。”

南刑警粗暴地把信惠的身体按倒在桌子上。信惠躺在那里,看到南刑警脱掉了裤子。恐怖与愤怒涌来,此刻已经没有了求饶的可能。她虽然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南刑警沉重的身躯压在了信惠的身上,信惠拼命地反抗,却渐渐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你这倒霉娘们。”信惠的眼前浮现出母亲的面容。她努力想象着自己所认识的所有面孔,在心里拼命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然而,她已经远离了他们,远离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信惠的手触摸到了什么。那是一个大号的玻璃烟灰缸。信惠一只手拿起烟灰缸,使出浑身的力气,砸向南刑警的脑袋。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南刑警抱住脑袋,突然起身。信惠再一次砸向他的脑袋,然后迅速起身,跳下桌子,跑向门口。南刑警的额头已经出血,却依然叫骂着试图抓住信惠。不过,他要先提起裤子,稍微耗费了一点时间。信惠趁此工夫,使劲转动把手,打开了门。眼前是空无一人的过道,日光灯更显冷清。信惠向着那冰冷寂寥的空间高喊“救命”,她嘴里实际发出的呼喊却只像是某种动物的哀鸣,根本听不清。她开始在过道里拼命奔跑。南刑警在身后追赶。信惠连滚带爬下了台阶,在过道拐弯处仰翻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警官面色惊讶地俯视着信惠。信惠失去了意识。

7

我说我没有任何罪行,是在说谎。我现在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现在,我要坦白自己所犯下的罪。

首先,我认为自己没有犯罪,这种想法就是错误的。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从哪里开始出现了问题,这种愚蠢就是一种错误。问题在我自身。

我至今从未放弃过自己。就算是为劳动者办夜校,我对这片土地上的民众、被抛弃的穷人们、我的邻居和兄弟们,其实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痛惜和爱意。我无法对他们的痛苦与愤怒感同身受。我虽然知道这个社会的矛盾与邪恶,却无法与之对抗,乃至献身。对于任何事情,我都感觉不到奉献自我的热情。

我甚至从未真正爱过母亲。我要成为母亲的乖女儿,努力学习,报答母亲的痛苦与牺牲,这种想法从小支配着我。同时,我又不断地想要逃离母亲。我对渺小的东西,就连路边一朵盛开的花也很吝啬,无法敞开自己的心扉。

我永远都以第一人称单数存在,思考,感知。那是一座孤岛、监狱,远离了我的朋友、邻居、社会,甚至独一无二的母亲。我向着外面不断呼喊着“救救我”,却从未想过主动游出去。

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种无可救药的罪行——无法放弃自己,从未自发地努力寻找希望,既无法向他人伸出援手,也不想抓住他人的手,而且从来不曾为了自己之外的人流泪。

请饶恕我的罪过。

信惠走出警察署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的白雪。她与外界隔离的四天时间里暴雪纷飞,全世界都裹上了白雪。很快,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路对面的邮局和农协建筑物的屋顶积满了厚厚的雪,在冬季阳光下发出透明的光,不知道是谁在警察署院子的一角堆了一个表情搞笑的大雪人。这种冬季乡村的人间烟火气息,这种无精打采的安宁风景,在韩国的土地上随处可见。

信惠开始在结冰的雪地上小心地行走。双脚触到地面的感觉十分陌生。她用力撑起似乎很快就会打弯的膝盖,慢慢地迈出步子。

“希望你出去之后不要乱说话,万分之一也不行。当然,你应该不是那种愚蠢的孩子。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要把它忘得一干二净,明白了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释放信惠之前,科长如此说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信惠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如此一来,好像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冬季天空晴朗得刺眼,孩子们尖叫着在积雪覆盖的道路上打雪仗。坐在自行车后座的老婆子朝着某处咧嘴笑着。无论信惠之前经历了什么,外面的世界如谎言一般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旧岁月静好。

“那人本来就对女人有点臭毛病。老婆不安分,跑了,他的性格从那以后就变得怪异。所以啊,你把这件事忘了吧!”

今天凌晨,信惠在某间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醒了过来。科长与一些陌生的脸正在盯着自己。她已经不是赤身裸体,衣服胡乱套在身上。

“总之,你受苦了。你要吸取这次的教训。我们以后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见面了,好吗?你要注意身体健康,如果下次再有机会,希望我们可以笑着见面。”

科长释放信惠之前,最后说了这几句话,同时伸出了手。他的手里传递的温暖体温,似乎至今仍有残留。信惠想不起任何要说的话,只感觉到一阵安慰,终于要被释放了。

“自己可以走吗?我们把你送回古巷?”

“不用,不需要。”

信惠至今依然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如此轻易地释放了自己。今天凌晨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强迫自己写陈述材料。就像是话剧已经落幕,一切突然结束了。这个结局简直难以置信,正如开场的荒诞离奇。他们关了自己三天三夜,各种暴力与胁迫尽施,最后却一无所得。信惠相当于自始至终独自抵抗了这一切。然而,这个事实没有给她带来丝毫的自豪感或者安慰。

信惠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要去哪里,暂时停下了脚步。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信惠意识到,至少自己的外表与来往的路人并无任何差别。这使她安心,同时又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难过与委屈。

信惠全身酸痛,却又不知道具体痛在哪里。不过,被摧毁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她很迷惑,为什么自己现在如此平静。她应该发疯发狂或者失魂落魄地哭泣才对,然而,现在不仅什么事也没有,反而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饥饿。如此想来,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她认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本该梦想的,本该守护的。剩下的只有一副皮囊,一具令人作呕的身躯而已。不过,这具身体竟然感到非常饥饿,真是荒唐。她下意识地开始寻找路边的餐馆。

信惠坐在餐馆椅子上,点了一碗牛骨汤。但是,一勺热乎乎的汤水入口的瞬间,突然开始呕吐。她强忍着呕吐,却终究未能忍住。她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都从嗓子眼里涌了出来。直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吐的了,这一次她开始大哭。信惠把脸趴在胳膊上,开始放声大哭。一旦开始哭泣,就再也难以控制,她哭得停不下来。人们在她背后窃窃私语。

“天呐,食物全浪费了,真可惜……”

“不知道是个黄花闺女还是新媳妇,因为什么事哭得这么厉害啊?”

“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

信惠突然转向人群,开始对着他们大喊:

“你们到底算什么?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对我了解多少?明明对别人漠不关心,却在这里说长道短?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人们愣在原地,惊讶地看着发疯一般大喊的信惠。信惠立刻离开了餐馆。是因为刚才的放声哭喊吗?她突然感到一阵虚脱疲惫,内心如放空一般。

信惠登上了去往古巷邑的长途大巴。总之,要回到那个地方。大巴重新经过警察署门前时稍微停了一下,信惠透过车窗看着道路对面的警察署建筑。一个略微蜷缩着肩膀的战警在警察署建筑旁站岗,旁边有一个身穿灰色夹克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农民打扮的老人正在谈笑风生。信惠茫然地看着两个人嘴里冒出的白气混入冰冷的空气中。她突然认出了那个身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全身顿时僵住了。那人是千刑警。信惠感到惊讶,不是因为再次想起了千刑警带给自己的可怕的痛苦,而是因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非常友好而淳朴。他挠着后脑勺,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笑意善良而纯真。信惠终究无法相信并理解这一切。主啊!她的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信惠到达古巷邑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道路没有任何改变,像鱼内脏一样狭窄、蜿蜒,依然散发着恶臭又脏又乱,喧闹嘈杂。信惠经过黑色河水静静流淌的小桥,迎着黄昏走进了像老妓女一样开始浓妆艳抹的酒馆茶房胡同。醉汉们光着膀子在打架,一只浑身裹满泥水的野狗在翻找垃圾桶,某个电台传来尹秀一的歌曲《公寓》。龙宫茶房那块裂了纹的丙烯牌匾、狭窄倾斜的木质台阶,以及那股馊臭的味道,果然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信惠推开门进入茶房时,耳朵里听到的熟悉的嗲音也是一样。

“欢迎光临,天呐!”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张着嘴巴愣在那里。信惠尽可能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你好。”

“哦,怎么回事?警察……把你放了?”

“什么怎么回事?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盼望着我千万别出来啊。”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话?我那么担心你……总之,安全出来了就好。来暖和的地方坐吧。”

信惠坐下,像客人一样打量着茶房内部。没看见小雪,只有另外两位陌生的服务员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对面墙上挂画里的裸露外国女郎依然半伸着舌头,眯着眼睛看着信惠。奇妙的是,信惠从那个女人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亲密感。

“受了不少苦吧,小韩?不过能这样出来,真是万幸啊。”

老板娘优雅地提着韩服的裙尾,坐在了前座。

“我不是小韩。我的名字是郑信惠,您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怎样都无所谓。我现在只是来拿钱的。请把我这段时间的薪水给我。”

“怎么那么急?别担心钱的问题,先喝口热乎的要紧。”

“不想喝。赶快把钱给我。我马上要走了。”

“去哪儿?首尔?”

老板娘沉默地盯着信惠看了一会儿,等待她的回答,继而站起身来走向收银台。过了片刻,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你被警察抓了,所以一个月缺了四天,我给了你一个月的。”

老板娘发善心一般地说道。信封里放了四张十万韩元面值的支票。正是这笔钱让信惠来到这个陌生的矿山村,这是可以将开除学籍推迟一个学期的学费,是她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的唯一补偿。奇怪的是,她对此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悔恨,也没有委屈和消沉。她把信封对折,放进裤袋,站起身来。

“行了,我要走了。”

“没必要进房间了,你的包在这里。”

老板娘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眼熟的咖色塑料包。包里凌乱不堪,看上去像是被人翻找过又随意塞回去的样子。说不定是警察翻找的。不过,现在这些都巳经无所谓了。信惠打开包确认时,老板娘双臂交叉,面容恢复了极度的生硬冷淡。

“祝您生意兴隆。”

信惠提着包,走向门口。

“姐姐,真的对不起。”

信惠走出茶房,意外地发现小雪站在门外等她。可能是因为寒冷,小雪的鼻尖已经冻红了。

“一切都是因为我,姐姐。我觉得自己被金光培骗了………我恨过他,也恨过你。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情。我真该死。”

“你向警察举报的我,是这个意思吧?”

信惠无法相信小雪的话。小雪却点了点关,表情扭曲而僵硬。她的眼里积满了泪水,像烛泪一样哭花了脸。

“姐姐,你绝对不会原谅我,对吧?”

“我现在准备去见金光培,可以吗?”

小雪的两只眼睛里带着疑惑和恐惧,斜瞥着信惠。

“别担心。我不会说其他的。你可以告诉我他家在哪里吗?”

“你自己不好找。我带你去。”

小雪走在前面。两人走在狭窄崎岖的胡同里,一路沉默不语。过了小河,小破房聚积的山脚出现了。看来那里是矿工住宅区。黑暗中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外形统一的火柴盒式住房,信惠久久地仰望着这般光景。

“是那里吗?”

小雪点了点头。

“看到那个路灯了吧?下一家是,209号。我回去了。”

小雪说完,却站在原地没动。信惠走上了通向住宅区的陡峭的斜坡路。她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小雪依然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小雪突然大喊:

“姐姐,我决定和他一起生活。今年春节,我会跟他回老家。”

信惠没有说话,微笑着点了点头。小雪似乎这才放下心来,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积雪冻住了,脚下很滑。信惠经过那些没有大门也没有院墙、清一色寒酸破旧的房屋,来到腐了一个灯泡的路灯下。她看到了又脏又厚的胶合板拼接门上用黑漆写下的数字“209”。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信惠在门前站了许久。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来到这里。然而,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她的体内存在着某种难以抑制的力量在催促着她。

终于,信惠摇了摇那扇破旧的胶合板门。没有反应。她再次用力敲了敲门。一股莫名的激情涌上心头,信惠兴奋难抑,整个身子颤抖起来。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信惠自问。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重要的是要见金光培一面。这个想法从她出了龙宫茶房,不,从警察署释放的那一刻起一直牵引着她。她抓住了门把手。本以为门上了锁,没想到一推就开了,似乎要掉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瘪了的汤锅,里面盛着干掉的泡面;有一个塌掉一半的碗橱,以及几个落满灰尘的菜碟。一扇房门紧挨着厨房,门上贴着的窗户纸满是破洞。“在家吗?”信惠推开了房门。灯开着,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可能是玻璃破了,窗户上遮着一条破旧褪色的军毯,墙上堆挂着不少衣服,垂下来的样子像是吊死鬼。

信惠茫然地僵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路牵引着她来到这里的冲动有多强烈,此刻就有多空虚。信惠想,既然他开着灯出了门,应该不会离开太远,却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信惠突然看到了住宅区尽头的黑暗中透出的红色灯光。那是丧灯。看来有人去世了。因为是矿工住宅区的一户人家,说不定是某位矿工同事死了。信惠这才想到,金光培肯定是去了那家。她向着灯光开始爬坡。终于有两个吊丧客模样的男人紧紧蜷缩着身子从那户人家走了出来。

“打搅一下……”

他们目光讶异地上下打量着信惠。

“你们是从办丧事那家出来的对吧?”

“是啊……怎么了?”

“金光培在里面吗?”

“你和金光培什么关系?”

幸运的是,他们好像认识他。一个人咧嘴笑了。

“是他相好的?”

“抱歉,可以帮我叫他一下吗?”

“等一下。”

那个人返回屋里之后,过了片刻,金光培出现了。金光培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慢慢地走了过来。

“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今天可以住在这里吗?”

他十分震惊,表情僵住了。他沉默地盯着信惠的脸,片刻之后开始挪动脚步。

“在矿山干了一辈子的一个老矿工,昨天晚上死了。只留下三个孩子……老婆几年前借了别人的债,做生意被骗之后跑了。他从此就做起单亲爸爸,独自抚养孩子。确诊尘肺病之后,依然继续井下作业,一直嚷嚷着自己绝对不能死。昨天晚上喝醉了,走在铁路边被火车撞死了。一分钱赔偿金也没拿到,真是死得不值。”

金光培走在前面,絮絮叨叨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夜晚冰冷的空气刺入肌肤,深蓝的天空中点点星光,夜风粗暴地撕扯着云朵。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房间内的灯光亮度很低,金光培的面容比之前见面时更加苍老而疲惫。房间内散发着刺鼻的汗味与馊臭的男人气味。信惠把脚伸进满是污垢的被子里,地板热乎乎的。不管怎样,至少这里的煤炭资源丰富。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今天晚上住在这里。”

金光培倚靠着墙壁,眼里满是疑惑地看着信惠,目光相触时却又垂下眼帘。他看起来很拘谨,像是到了别人家。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粗糙干燥的嘴唇扯得生疼。

“你听说我这几天的遭遇了吗?”

“知道,被警察抓了。”

信惠语塞了。金光培不断地用手指扯着袜子的边角。他的袜子边角破了一个小洞,不过他并不是觉得丢脸,只像是无意识的习惯一般重复着这个动作。

“你也不问问我在警察署发生了什么事?实在不行,还可以问问我受了多少苦不是吗?我还担心你会因为我一起被抓受罪。”

金光培这才抬起头来。

“他们为什么抓我?你好像还不知道吧,我无法成为那种伟人。我无法成为那种伟人,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他的脸上再次依稀浮现出扭曲的笑容。

“你从刚开始就误会我了。你可能认为我是参与过工人运动而遭到镇压的牺牲者,或许现在依然在等待斗争重新开始,可我并不是那种人。事实恰恰相反。几年前,这里发生暴动时,我出卖了同党。我被警察逮捕,按照他们的要求出卖了同党,是一个无耻肮脏的人。从此以后,我一直是警察的间谍。”

金光培难受地叹了一口气。信惠看到,他抓着袜子的大拇指的指甲发黑,已经坏死了。

“其实,我也去了警察署。”

他再一次艰难地说了下去。

“昨天早晨,刑警们来找我了。我去了警察署,大致猜到了是什么事。他们刚开始以为有什么内幕,所以拷问了你,结果什么也没有,但那么放了你又觉得可惜,打算强制编造点什么。他们把我找来,想让我写一份你拉拢我的陈述材料。”

“所以呢?”

“我说我做不到。我虽然被人咒骂是警察的间谍,却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我告诉他们要杀就杀,随他们的便。”

可能是因为身体突然变暖,信惠的体内奇怪地涌起一股难以忍受的悲伤,全身变得无力。金光培看着信惠,狡辩一般说道:

“我虽然名义上是间谍,却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任何一件间谍的事,真的。”

“靠近一点。”

信惠说道。金光培面部扭曲,夹杂着疑惑与不安,片刻之后以非常拘谨的动作坐到了信惠身旁。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像是触摸今生第一次看到的物品的小孩子一样,摸摸信惠的头发,又摸摸她的脸庞。金光培的手很粗糙,手指僵硬,此刻却像融化了一般柔软。

“这里怎么了?”

信惠触摸着他指甲发黑坏死的大拇指,问道。

“没什么,就是……工作时被支架砸了。”

信惠默默地逐一亲吻着他的手指,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涌上心头。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金光培自言自语般反问道,沉默了片刻。

“是啊……因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是因为自尊心吧。”

过了许久,他极其缓慢而艰难地继续说下去:

“我这样的人追求自尊心,很好笑吧。在这里,人人都把我金光培看作一个傻蛋。同事们认为我是一个卑鄙肮脏的背叛者,利用我的警察或者雇主则认为我还不如一条狗。他们没错,大家怎么想都可以。八零年事件我被警察逮捕时,实在太害怕了。他们把我变得毫无价值,甚至不如一条虫子,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还不如一条虫子,所以只能任凭他们摆布。”

金光培的嗓音逐渐颤抖起来。信惠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颤抖传遍了信惠全身,引发了信惠心中一种难以忍受的沉重疼痛。

“不过,不管人们向我吐多少口水,多么瞧不起我,我都不会离开这里。不,是我不能离开这里。我不能被贴上坏人的标签离开这里,除非有一天,我向他们证明我不是那种人。那是我金光培最后的自尊心和傲气。你不理解我的话吧?”

“不,我可以理解。”

信惠慢慢起身,在金光培的眼前开始一个一个地解开上衣的扣子。金光培像块石头一样僵在那里,看着信患的一举一动。

“要我。”

信惠的嘴里很干,嗓音沙哑。

“快点,你不知道我的话什么意思吗?”

金光培面容扭曲僵硬,慢慢地走了过来,像是担心信惠的身体会在自己眼前瞬间消失。信惠抱住了他的头。他的头上透着一股油腥味,灌进信惠的鼻子。难以忍受的痛苦与悲伤袭来,信惠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以免被那可怕的痛苦吞没。

过路火车的声音传来,撼动着黑暗。信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聆听着金光培不断埋进自己胸部的声音。过了多久呢?终于,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挡着毯子的窗户缝隙里透过一缕微光,金光培低声打着鼾熟睡的样子依稀显现。信惠担心吵醒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摸索着衣服穿上,拿起包,出了门。她沿着坡路下山,一次也没有回头。

凌晨。黑暗终于逐层褪去,远处天空一隅露出鱼背色的微蓝,逐渐变亮。信惠突然停下脚步,看到头顶天空中有一颗闪耀的星星。等到天亮了,那颗星很快就会消失,它却并不在乎,依然坚守着自己的位置,发出微弱的光。

是谁在那高处点亮了一盏不灭的灯呢?

信惠仰着头,久久地看着那颗星。她从未像这样近距离地感受星光。自己在警察署遭遇那般恐怖的事情时,和金光培在一起时,还有此刻这一瞬间,地球都在一成不变地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转,宇宙中的那颗星孤独地守护着自己的位置,闪闪发光。

下一个瞬间,信惠感觉到一种冷水浇头般的恶寒,体内有种东西突破混沌醒了过来。那颗星悬挂在空中,我站在这里。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无法抢占那颗星的位置。我心里也有一颗星,世界上的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它夺走。“是的,这就是我的生活。”信惠的内心充满了活下去的渴望。那颗星突然飞向她的眼前,支离破碎。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莫名地开始流淌。

丧家门口依然挂着丧灯,篝火正在燃烧。信惠不由得被那温暖的火光吸引,向着那家走去。五六个人围在篝火旁烤火,看到信惠走近,默默地为她腾出位置。信惠和他们一样默默地站着,看着徐徐燃烧的篝火。篝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们的脸被映红了。篝火为每个人的面容烤上了不同的表情与颜色。无数的火星飞向冬季天空,随后消失不见。突然,信惠翻找着塑料包,拿出了昨天晚上从老板娘那里收到的信封。她也完全没有料想到自己会这样做。

“大叔,请把这个转交丧主。”

信惠把信封递给其中一个看似年纪最大的男人。

“姑娘,这是什么?”

“丧事礼金。”

男人接过信封,难以置信地前后查看一番,又看着信惠。

“连个名字也没有。姑娘你是谁?你认识崔先生吗?”

“我啊,有人让我来的。再见……”

信惠还没说完,已经迅速转身离去。她似乎听到身后有人呼唤着自己,却没有回头。

黑暗中传来火车嘶哑的汽笛声。这是凌晨三点五分开往首尔的统一号列车,信惠觉得如果加快脚步,还能赶得上。她和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手里只提着一个塑料包,跑向车站。

1980年5月18日,韩国发生了“民主化运动”,又称“光州事件”。

本段译文引自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德米安:彷徨少年时》(丁君君、谢莹莹译)。

传贳保证金指的是租户付给房东较大的一笔保证金,房东拿这笔钱进行投资,利息或收益就是房租,租房者不再每月交房租。

时任总统全斗焕的外号是“秃头”,夫人李顺子是“撅下巴”(下颌前突),当时民间流传一段顺口溜:“磨斧子削秃头,磨凿子削下巴。”

御用劳组:御用劳动组合的简称。劳动组合本是保障劳动者权益的组织,御用劳组受到资本家的操纵,反对进行阶级斗争的工人运动。

这段说的应该是史称“舍北事件”的一场矿工暴动(1980.4.21—1980.4.24,江原道旌善郡舍北邑),对抗双方为当时全韩国最大的民营煤矿“东原炭座”舍北营业所的矿工与御用劳组。

从这里开始往后的情节,可能是在影射1986年的“富川警察察署性拷问事件”。1985年春,国立首尔大学医护系四年级女学生权仁淑使用化名在富川市天然气公司工作。1986年6月4日,她因参与不法示威而被富川警察署拘捕,当时的富川警署刑警文贵童为了逼使她供出真相,对其实施了性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