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果然是这么回事。孩子,你真乖。”
乘务员摸了摸弟弟的头,呵斥母亲道:
“大婶,你在儿子面前不觉得丢脸吗?”
事情败露,母亲无言以对,只能乖乖交钱。乘务员接过车费,最后对母亲说了一句:
“大婶,至少你还养了一个好儿子。”
然而,世界上正确的真正标准是什么呢?就算有正确的事情,谁又知道说出正确的事情是正确的,就一定是一种正确的做法呢?当时那么优秀的弟弟,现在竟沦为一个通缉犯。俊植看着弟弟,如此想道。
“正如大哥所说,我总有一天会进去的。不过,暂时还不能被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还要保护其他朋友。”
“如果被抓,要关多久呢?”
妻子问玟宇,语气中透着些许难过。
“难讲,可能要个几年吧。”
妻子低声叹息着,似乎很快就要流下泪水。俊植心中再次升腾起一股难以忍受的情绪。
“你也应该赶紧结婚安定下来了,听说你有女朋友?”
俊植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妻子的反应。或许是情绪使然,他发现这句话似乎给妻子带来了一点冲击。妻子虽然故意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却无法掩饰那一瞬间的脸红。慌张的玟宇也是如此。
“大哥怎么知道的?”
“我听刑警说的。是叫美惠吗?”
这当然是说谎。俊植曾经偷看过玟宇的钱包,所以谈起了这位女子。玟宇满脸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俊植。
“他们连这个也知道了?”
俊植看到妻子默默起身,走进里屋,关上了房门。片刻之后,他进屋时,妻子低着头坐在梳妆台前。他不知道妻子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哭。她当然不会哭。到底有什么可哭的呢?
“你在想什么呢?”
俊植问道,妻子却依然低着头。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妻子突然转过身,看着俊植。
“我们的婚姻,看来是个错误。”
6
如彩纸折叠一般的黄色热带鱼快速地游来游去。体型更大的蓝色斑点鱼躲在细长的海草之间,长长的鱼鳍晃来晃去。水车转个不停,水面上不断冒出白色泡沫。
“您要买鱼缸吗?”
小小的海洋世界对面,突然出现一张脱发老男人的脸。
“可以亲自上门安装吗?”
“您要放在哪儿啊?家里呢,还是餐馆大堂?”
“家里,上溪洞公寓。”
“哎哟,那可去不了。能赚几个子儿啊。”
“这种鱼叫什么名字?”
“那个吗?叫什么来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叫热带鱼。”
“可以家养吗?”
“倒也不是不能养……公寓多大呢?”
“很小,二十三坪。”
“那您还是来这边选条金鱼吧。大的五百,小的两百。鱼缸从三万到六万都有,您要哪种呢?”
俊植选了一个三万韩元的鱼缸,又买了三条三百韩元的红色金鱼和两条两百韩元的黑色金鱼。等到把方形的鱼缸扛在肩上走出店门,俊植才发现要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并非易事。他满头大汗地站在路边挥手,却怎么也拦不到出租车。就算有车过来,看到俊植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也很快溜走了。最终,俊植只好去坐城铁。
城铁总是人满为患,没有下脚之地。俊植扛着一个玻璃箱,挤进拥挤的缝隙,人们不耐烦地瞪着他。而且,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装金鱼的塑料袋。车顶上挂着的风扇缓慢地摇着脑袋,扇着热风,乘客们酸臭炙热的体味屡屡灌进鼻孔。如果挤到窗边,说不定可以把这沉重的玻璃箱放在搁板上,但是根本一丝一毫也挤不动。而且,俊植担心塑料袋被挤破,不得不举着胳膊。肩头像是压着一块铁,胳膊肘阵阵酸痛。
俊植的小腹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说不定过敏性肠炎又犯了。如果继续强忍着这种痛苦,全身上下都会垮掉。俊植看塑料袋里的金鱼。五只小金鱼在那么一丁点水里艰难地呼吸着。金鱼那双凸起的眼睛看着俊植。俊植莫名感觉到金鱼的眼中透着一种怜悯。从鱼的眼睛里感觉到怜悯,俊植哑然失笑。
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辛辛苦苦地买个鱼缸回来呢?俊植反问着自己。就连妻子现在也似乎已经对鱼缸没了兴趣。这个鱼缸到底可以解决什么问题呢?
“我们的婚姻是个错误。”
昨天晚上,妻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俊植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瞬间猛地一沉,却又极力不表露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真的能叫生活吗?”
“那应该怎么生活呢?”
“总之,这不是真正的生这种生活不够真实。”
“真实的生活?人活着,还能有什么真实的活法?活着都是一样的呗。人生和小说不同。只能满足于现实,凑合活着,人生不就是如此吗?”
“总之,我感觉我的人生误入歧途,不知怎么就系错了扣子。”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办?”
“不知道,我再想想。”
俊植无法理解,怎么会变成这样。仅在几天前,妻子关心的还是把之前辗转于出租屋时已经坏掉、锯了腿的旧柜子换成新的,再安置个鱼缸,买一套音响设备,怎么把公寓好好装点一下而已。可是,妻子的口中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呢?
“每个人都想讲讲自己的故事。”
妻子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自己的故事?什么故事?”
“不论什么故事。童年的故事也好,其他故事也罢,聆听并理解自己故事的那个人很重要。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你讲过那些故事吧?你也根本不打算听……”
“你也没有对我说过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听吗?”
“和你说了也没有什么用,所以没说啊。”
俊植意识到,他们的夫妻关系,过去六年间平安无事的家庭,开始摇摇欲坠。这到底是因为谁呢?
终于,城铁到了鹿川站。门开了,俊植被推了出来。他想要往肺里猛吸几口凉爽的外部空气,却只有一股热气穿过喉咙。肚子依然咕噜咕噜叫,这一次还伴随着令人不快的疼痛。俊植很想放下肩上扛着的鱼缸,立刻去一趟卫生间。可他也知道,附近似乎没有卫生间。他忍受着小腹的疼痛,肩上扛着玻璃箱,一手提着塑料袋,重新开始行走。现在,鱼缸成了一个负担,扛着走也不是,丢了也不是。
垃圾车不断扬起尘土,横穿工地。工地一角地面下陷,正在用垃圾填充。这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众多垃圾中,塑料尤其多。塑料这东西,不论过多久,都不会腐烂,过了几千几万年,也会一直留在地下。在这片所有生命消亡的土地上,现在将会垒起一座座钢筋水泥建筑。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这里的地势比其他地区低得多,所以才会有卡车运送垃圾过来掩埋,但每次看到那些无尽的垃圾,俊植就仿佛看到了城市可耻的一面。这种感觉就像是,发现华丽的话剧舞台装置其实只不过是一种骗术,都是用肮脏的粗布和木头制成,让人扫兴得很。支撑这无数威风凛凛的高层公寓的地基,其实是一片巨大的垃圾堆积层,这个事实令人无比吃惊。现在,人们将会在上面种树、铺草坪,美化环境并在此居住。在客厅里摆上鱼缸,搞搞室内装修,在阳台放上天竺葵盆栽。自己此刻不正是因此才大汗淋漓地扛着这个玩意儿吗?
然而,妻子却说这不是生活。是啊,到底什么是生活呢?俊植肩上扛着玻璃箱,拼命忍受着小腹的疼痛,如此反问着自己。以后我要以什么样子继续生活,直到死去呢?虽然之前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像今天这样深刻思考却是第一次。仔细考虑过之后,自己的未来显而易见。在未来的二十年间,他只能继续在现在的学校当老师。一成不变地上班,一成不变地上课,每个班数十次重复着同样的话,听着校长同样的唠叨,对孩子们重复着同样的唠叨,不会有任何改变。说不定会当上主任,开上私家车,或者搬到稍微宽敞一点的公寓。然而,如此一来到底会有什么改变呢?如此这般老去,等待死亡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其实,俊植之前曾经梦想过这种生活。生活稳定,不必担心无处睡觉和失业—不多也不少,他所期待的正是这种生活。可是,真正实现之后,妻子却荒唐地质问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妻子相当于在说,这种生活是建立在肮脏发臭的垃圾堆上的谎言。二十三坪的公寓,有热水的浴室,客厅里养着金鱼的鱼缸一这些东西都只不过是垃圾堆上的障眼骗术。
那要我怎么办呢?现在要我怎么办呢?俊植很想大喊。
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小腹像是有人在用针乱扎,痛得难以忍受,似乎下面很快要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不过,距离太阳下山还有很久,不能随地解决。鱼缸开始逐渐压迫着肩膀,俊植很想立刻把它摔在地上。他不断打量着四周是否有卫生间。这时,他在工地一角发现了一座胶合板搭建的破旧建筑,门板上写着“卫生间”三个字,上面却又加了一句“严禁使用”。不过,情况特殊,俊植顾不得警告语,推门走了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卫生间的地上意外地堆满了粪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可能是因为刚开始污水处理设施尚不完备,别说马桶了,连隔断空间都已经被填满,溢到了外面。有的粪便已经变成硬邦邦的化石,仿佛已经在此停留了几十年,还有热气尚未消退的最新产物。各种各样的粪便塞得满满当当,这副景象真是令人惊讶。俊植走进去,找了个最小的空间,解开裤子,露出屁股蹲了下去。起初觉得恶心难忍,奇怪的是,逐渐就没了感觉。他反而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些东西似乎不是令人不快的肮脏物质,而是赤裸裸又厚颜无耻地呐喊着自己主张的无数生命体。
突然,俊植的眼前浮现出母亲的脸。母亲为了养家糊口,有什么做什么,做过针线活,还在市场摆过摊。母亲卖的是紫菜包饭和鱼糕。她一整天在市场拍着手,声嘶力竭地叫喊。
“来来来,快来买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
到了午后时分,市场开始拥挤起来,连个下脚之地也没有。市场的人们称之为“开集了”,只要开集,母亲就更是来了兴致,更加声嘶力竭。
“来来来,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快来买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
在俊植的记忆中,市场里没有比母亲更大声的叫卖。不论是否有人经过,母亲都会拍着手叫卖,于是经常饿肚子或者没有空闲去厕所。其实,母亲当时做生意的那个市场里,上厕所的确是一个大问题。市场后而只有一个公共厕所,全市场的人都只能去那个独一无二的厕所。因此,公共厕所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
俊植的母亲不论怎么着急上厕所,都无法安心地在厕所前排队。母亲心里惦记着多卖一个紫菜包饭,无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天,母亲终于丢了丑。那天,母亲几次着急上厕所,跑到了厕所前,看到排队的人群,立即快速回到摊位,然后又重新跑去厕所,这样反复了几次,终于再也憋不住了。
“天呐,怎么办,怎么办?”
公共厕所前依然排着长队,母亲在人群中跺着脚扭来扭去,却无可奈何。俊植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与母亲一样焦急不安。母亲等不及了,重新回到了摊位。不知道母亲怎么想的,泰然自若地在摊位前蹲了下来。俊植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他凭直觉明白了母亲此刻正在做什么。
“天呐,这是一股什么味儿?”
这时,坐在母亲右边卖青花鱼的大婶捏着鼻子说道。
“可能是有人放屁了吧!”
这一次,坐在母亲左边卖豆芽的大婶接过话茬。
“屁味儿能有这么臭吗?看来是有人拉屎了。”
“谁在市场里拉屎啊?”
两位大婶隔着母亲说个不停,母亲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而无表情。而临绝境,反而变得泰然自若,变得勇敢无畏,这是母亲的绝技之一。紧急关头已经过去,母亲此刻恢复了悠然自若的表情。不论卖青花鱼的大婶怎么怀疑地瞟着母亲,母亲都毫不理睬。母亲当时那种淡定到厚颜无耻的脸,俊植至今依然难以忘怀。
俊植从卫生间出来,重新把鱼缸扛在了肩上。已经扛到这里了,只能扛到最后。与母亲一样,对俊植来说,所谓生活,华丽、宏伟、高尚永远遥不可及,卑鄙、肮脏、疲倦却总是持续不断。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跨栏比赛,自始至终无法逃避。虽然偶尔会走运,品到一点轻松与成就感,仔细想来却也只是水湾里漂来漂去、终究会破碎的泡沫罢了。
终于到家了。妻子接过鱼缸,几乎面无表情。
“你怎么提了几条死金鱼回来?”
妻子如此说道。金鱼果然已经死了。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水渗掉多半。金鱼翻着白肚皮,却依然呆呆地瞪着眼睛仰望着俊植,依然是那怜悯的眼神。
7
“洪老师,坐我的车走吧。”
俊植走出玄关门,梁九晚打开车门,向俊植挥手。一年级主任坐在驾驶席,后窗可以看到金东浩老师粗粗的后脖颈。俊植坐在了金东浩的邻座,汽车启动。
“其他老师也出发了吧?”
主任开口问道。
“那当然。其他活动可以缺席,聚餐可不行。主任,据可靠消息,今天聚餐时会发点儿过节费,您知道吧?”
“老师哪有过节费?放假不上班,工资照发不误……”
“哎哟,您又装糊涂。放假才放几天啊?大热天的,还得来学校补课。”
“在家闲着干什么?来学校哪怕多教给学生一个字也好!”
从刚才开始一言不发的金东浩突然吐出这么一句。其他人嘿嘿地笑了起来。这是校长的口头语。
“那什么,这次多亏各位老师的协助,大部分学生都会参加暑期补课。”
聚餐场所是一家日式餐厅,吃过饭之后,主任开口说道。一年级的十个班主任全员围坐在此,一个不缺。
“不是因为我是主任才说这些,其实我觉得补课这件事,即便强制也得执行。虽说这大热天的,揪着大家也未必能学进去,可是放了试试?一定会惹出乱子来的。误入歧途都是在假期嘛。班主任该多头痛啊!”
啧啧,金东浩咂巴着嘴,他很想反驳主任的话,却只能强忍着,反正事情已成定局。主任却立刻看在了眼里。
“总之,这次的事情多亏了各位老师的积极协助,非常感谢大家,其余的我就不再多说了。还有这个……”
主任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沓硬邦邦的纸,每人发了一张。原来是十万韩元面值的支票。
“那什么,这次补课,我和出版社商量了一下,决定以教材选用费的形式给各位老师一点慰问。没能准备个信封装—下,很抱歉啊。”
主任拖长了尾音,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一张支票。俊植很好奇金东浩会如何处理这张支票。金东浩的脸有点发红,手里捏着支票,不断地摩掌着。片刻之后,支票不见了,不知道被他偷偷放进了身上的什么地方。
“洪老师,我们去第二轮吧!”
出了日式餐厅,梁九晚来到俊植身边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道。
“主任和金东浩也去。我在这附近有个熟悉的店。”
俊植在日式餐厅已经喝得微醺,却依然追随他们而去。他想干脆喝个烂醉。尚是黄昏时分,他们已经走进了华灯闪烁的酒馆街。梁九晚在成排的酒馆中,去了一家挂着“黄金莲池”牌子的地下酒馆。
走下洞窟般昏暗潮湿的楼梯,耳边立刻传来聒噪的流行歌的声音。一行人塞满了六七坪出头的狭窄空间。梁九晚大喊起来。
“不做生意吗?”
“天呐天呐,亲爱的来啦!”
厨房方向的小门开了,一个女人兴冲冲地跑出来,挽住了梁九晚的胳膊。随后,一位稍微上了年纪的胖女人出现了。
“天啦,梁老师,真是好久不见。”
女人说话嗲声嗲气,和她的体型完全不相符。
“这段时间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我可想你了。亲爱的,你是不是背着我有了其他相好的?”
进入隔间坐下之后,女人紧贴着梁九晚说道。
“你这婆娘,我今天带了高雅的朋友过来,你先乖乖地问个好。”
“初次见面,我是密斯张。”
“老板娘,拿点啤酒来。再叫一位姑娘。”
片刻之后,一个看起来比密斯张瘦许多,也年轻许多的女人端着酒进来了。女人坐在了主任和俊植之间。主任举起酒杯。
“来,干杯。”
俊植一口喝干。酒穿过嗓子眼,和之前喝过的酒混在一起,醉意就即刻袭来。女人赶紧把空杯填满,俊植再次喝干了,却依然不解渴。
“呵,洪老师今天怎么喝得那么急?”
梁九晚的手伸到了密斯张的胸衣里。主任正在认真地和金东浩说着什么。“仅靠一颗年轻的心,是搞不好教育的。教育热情很重要,经验也不容小觑。孩子们呢……”金东浩半低着头,默默地听着。俊植看着金东浩的浓眉,一种难以忍受的压抑感翻涌着。他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妻子和弟弟此刻正在干什么呢?
“得再点些下酒菜。点什么好呢?”
密斯张对梁九晚说道。梁的手依然在女人的胸脯上游走,女人咯咯笑着,扭动着身体。
“我喜欢鲍鱼。”
“哎哟,真够阴险的。那好,我最喜欢的食物是紫菜包饭。”
两个女人同时嘎嘎笑起来。坐在俊植身旁的女人看着他。
“我最喜欢鱼糕。”
醉意把俊植的意识带到了一个超越时空的世界,分不清现在与过去。此刻,他正在和母亲一起坐公交车。公交车经过了某个市场。车窗外的市场街道上,喧闹的人群、各种手推车、嘈杂叫卖的小贩陆续经过,母亲无意中看向窗外,吃了一惊,大喊起来。
“天呐,这怎么办?怎么开集了。”
很显然,母亲误以为自己此刻正在市场街道上。母亲突然从座位上起身,开始拍手跺脚。
“来来来,快来买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
事发突然,俊植根本来不及阻拦。受惊的不止俊植一人。车上的乘客们不明所以地看着,很快嘿嘿笑起来,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快来买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美味绝伦的鱼糕和紫菜包饭……”
刚才一直兴奋地拍着手跺着脚的母亲突然闭上了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市场街道,而是在公交车上。母亲涨红了脸,闭上嘴,默默地瘫坐在座位上。
“天呐,表面看起来好端端的,脑子不大好呢。”
坐在俊植身后的两个女人交谈着。她们的声音很大,公交车里的大部分人都可以听到,所以母亲肯定也听到了。看来她们认为,反正是个疯女人,听到也没关系。
“可能是因为老公才疯的。”
“你怎么知道啊?”
“紫菜包饭、鱼糕是什么形状?不像男人的那玩意儿吗?”
“对哦,是那样的。老公跟其他女人好上了,或者被老公虐待才疯的吧。”
“如果不是那样,一个好端端的女人,怎么突然在公交车上开始叫卖鱼糕和紫菜包饭呢?”
“哎哟,真可怜啊。”
俊植独自喝空了酒杯。坐在身边的女人用脸蹭着他的肩膀。
“唉,老板怎么这么忧郁啊?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喂,我不是老板。”
“不是老板,那就是部长啰?”
“喂,他可比老板职位还高呢。因为他是杂长。”
身旁的梁九晚说道。虽然不知道是谁从什么时候开始叫的“杂长”,俊植的这个外号在学生和老师之间却流传很广。意思是说,俊植可以从杂工做到校长。俊植如果再不扯着嗓子喊点儿什么,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了。就算是为了冲洗掉这种憋闷,俊植也必须不断给自己灌酒。
“洪老师,洪老师的生活乐趣是什么呢?”
金东浩醉得满脸通红,问完俊植,还不等他回话,又自己回答起来。
“我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生活变得没有意思了。不论怎么想,生活都太没意思了。”
“生活没意思?呵,这问题可不一般呐。”
坐在对面的梁九晚插了一句。
“年纪轻轻的就觉得生活没意思了,算是完啦。明白吗?完蛋了!”
俊植看到,金东浩望着梁九晚的那一瞬间双眼冒着火花。金东浩以那种眼神默默地盯着梁九晚看了五六秒钟,他手里握着酒杯,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猛扇梁九晚两巴掌。扇他,俊植在心里说道。这小子,怎么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扇啊,你都没脾气的吗?
“怎么了?金老师,我说错什么了吗?”
梁九晚歪着头,咧嘴笑道。这时,金东浩握着酒杯的手突然完全泄力。
“哦,没什么。您说得对。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金东浩再次把脸转向俊植。
“所以啊,我最近喜欢上了室内垂钓。您知道室内垂钓吧?不是在空气清新、阳光明媚的室外,而是在建筑物的地下垂钓场里钓鱼。这玩意儿真的很适合我这种讨厌晒太阳的人啊。”
“讨厌晒太阳?这可了不得啊,了不得。”
梁九晚又插话进来。这一次,金东浩什么也没有回答。
“哪怕是这种也要消遣消遣啊,不然生活有什么意思呢?不过,这还真比想象中的有意思。如果钓到鳍上刷了红漆的家伙,就给一台电视机呢!追着那家伙跑,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您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去玩玩?”
“喂,连个见面礼也没有,喝酒没气氛啊!谁来个见面礼?”
“今天就算了吧,可以吗?一定要行见面礼才有意思吗?”
密斯张紧紧靠在梁身上,说道。
“说什么呢?见面礼是这家‘黄金莲池’的传统啊,你说算了就算了啊?密斯张,你先做个示范。”
“我的之前都看腻了吧?再看有什么意思啊?”
“今天带了两位客人来啊,你得正式问个好啊。”
梁九晚掏出钱包,在桌上放了两张一万韩元的纸币。女人没怎么犹豫,从座位上起身,脱掉鞋子,站到了椅子上。她面无表情地站着,开始脱上衣。她的上衣如一片卫生纸般掉落脚下。紧接着,她又开始脱裙子。女人弯下腰时,俊植看到了她那只有一小块黑色布片遮挡的晃动的大屁股。她面无表情,如蜕皮般一件件地脱着,像是在做着一件令人厌烦而又无聊的工作。女人注意到八只眼睛正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时,也只是扑哧笑了一声。主任有点脸红。女人身上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在红色照明灯的照射下看得一清二楚。女人骨骼粗壮,身上赘肉很多,小肚子凸起,胸部很大,不协调地挂在那里。俊植看到那两块大大隆起的肉团上嵌着两颗黑黑的乳头。它们像女人一样泰然无耻地彰显着自己。终于,女人除掉了自己身上剩下的最后一块布。
女人保持那个姿势,开始唱歌。“春风中的粉红裙……”俊植口渴难耐,一口喝空了眼前的酒杯。从刚才开始一直压抑着的不知因谁而起的愤怒与羞辱感,此刻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了。俊植突然站起身来。
“来来来,好吃又新鲜的鱼糕和紫菜包饭!好吃又新鲜的鱼糕!紫菜包饭!”
同事们呆呆地望着俊植,看不懂他在搞什么名堂,其实,俊植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他像母亲过去做过的那样,兴奋地拍手跺脚打着拍子。
“天呐,他疯了吧?”
女人光着身子站在椅子上,扫兴地俯视着俊植。“我说,洪老师这是怎么了?坐下!”主任喊了一句。然而,俊植愈发兴奋,开始围着桌子转圈。
“好吃又新鲜的鱼糕!紫菜包饭!美味绝伦的鱼糕和紫菜包饭!鱼糕……”
有人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俊植的上半身。是金东浩。
“洪老师,喝得挺开心的,怎么要砸场子?跟个疯子一样……”
俊植摇摇晃晃地推开了金东浩。金东浩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桌上的酒瓶全都掉在地上摔碎了,女人们尖叫起来。
“没错,我疯了。你们又算什么东西?这能叫生活吗?活成这副样子,还能叫活着吗?唉,你们这群烂坯子!”
俊植说完,转身出了隔间,却又很快推门回来了。
“这个,你们拿去分了吧!”
一张支票如落叶般掉在眼前,同事们依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8
俊植只要喝醉了酒,就有驼背的习惯。虽然他自己意识不到,但其实从六七年前开始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六七年前,也就是白天去学校办公室工作,晚上去夜校的那段时间,他还租住在某个地下室单间。那间屋子的天花板实在太低,抬起头来会碰到脑袋,不得不一直低着头。从此之后,俊植只要喝醉,自我意识就会回到那时的那间台阶下的出租屋。现在,他也不知不觉地低着头走路。不过,回到公寓门前,他突然气势高涨,握起拳头砸门高喊。
“开门开门!”
门开了,妻子面色惊讶。
“搞什么鬼?喝醉了就乖乖回来呗……”
俊植虽然醉眼蒙胧,却依然发现妻子化了妆。看到妻子化过妆的脸,俊植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怜悯。那一瞬间,他感觉妻子的妆容只是一种徒劳。妻子像是一个浓妆艳抹却又无人问津的老陪酒女,十分可怜。俊植虽然内心这样想,真正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哎,郑美淑,我问你个事。你最近在家为什么要化妆?”
“我化什么妆?只不过涂了点儿唇膏……就算是居家女人,化个淡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怎么了?”
“是理所当然啊。可是,你之前怎么一次也没有做过这个理所当然的事情呢?最近又怎么每天都打扮你那张脸?为什么啊?”
在他的攻击之下,妻子一下红了脸。
“真是,你到底要干什么啊?管别人化不化妆呢……”
“你为什么化妆,要我说出来吗?是因为玟宇吧?”
“天呐天呐,你看你这人,脑子坏掉了吧?”
就算是喝醉了,俊植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话不该说。可是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是闭不上嘴,一直嚷嚷个不停,而且嗓音越来越高。
“我说错了吗?你想在玟宇面前打扮得好看点儿。”
“大哥,就算你喝醉了,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玟宇插了一句。他脸色铁青。
“你小子滚开!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问题。”
“就算是夫妻之间的问题,不过既然提到了我,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吧?因为也有我的责任。”
“小叔,你大哥就是这样的人。我居然在和这种人过日子,真丢人。”
“什么?丢人?你觉得和我在一起生活很丢人?”
“是的,丢人。我说得不对吗?我现在也要说说心里话了。”
妻子没能说完。俊植向着妻子跑去,却又很快被玟宇抓住胳膊,身体失去了平衡。俊植跌倒在地,腿刚好踢到了梳妆台,同时传来一阵嘈杂声。俊植看到屋内所有东西,包括妻子和玟宇在内,全部出现了裂缝。下一个瞬间,他明白那是镜子碎了。
我做了什么?俊植躺在原地,反问着自己。家里异常安静,地板上还散着破碎的镜片。妻子推门进来。
“洪俊植先生,我走了。”
“走?去哪儿?”
俊植突然起身。妻子叫醒尚美,给她穿好了衣服,领在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行李也收拾好了。
“别管我去哪儿。”
可笑的是,妻子现在一板一眼地说起尊敬语。她对俊植的称呼也已经不再是“亲爱的”,而是毕恭毕敬的“洪俊植先生”。
“大半夜的,你要离家出走?”
“是的。我在这个家里过不下去了。”
俊植无言以对。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无奈。他艰难地开口问道:
“把尚美也带走吗?”
“当然要带走啊。洪俊植先生要去学校上班,很显然不能独自抚养孩子啊。”
“你到底怎么了?至今为止,我们一直过得挺好啊。”
“过得挺好?表面看起来过得挺好而已。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都在欺骗自己。说实话,我和洪俊植先生结婚至今,从来没有真正幸福过。”
“幸福?什么是幸福?”
俊植快要哭出来了。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活得像个人样儿。”
“所以,你至今活得不像人?”
“那当然。虽然这么说很抱歉,我至今只是硬撑着活下来的,从来没有体会过任何价值和快乐。这能叫生活吗?”
这能叫生活吗?俊植刚才在酒馆里也说过这句话,这算是成了今天晚上的主题。不过,不论怎么争吵,去哪里可以找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呢?俊植只觉得心里憋闷,气愤不已,快要疯了。
“那应该怎么活呢?”
“这怎么说得清呢?”
俊植忍无可忍,踹门而去。玟宇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俊植抓住了弟弟的胳膊。
“你小子,你给我过来。都怪你。你小子来了之后,把这个家搞成了这副样子。”
“你别那么无耻,拜托。小叔有什么错呢?”
“为什么没错?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是你把这个女人搞成了这副样子!”
“你在小叔面前不觉得羞耻吗?”
妻子挡在前面。
“羞耻?我怎么了?”
“小叔为了正确的事情牺牲自己,那么辛苦。可是你呢?你只顾着自己,一辈子也没有大喊过一次。你有梦想吗?有理想吗?”
俊植无言以对,只觉得和妻子之间隔阂很深。同床共枕了六年,却发现彼此之间竟有一堵如此密不透风的墙。俊植几乎快要哭了。
“大哥,如果大嫂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我很抱歉。不过,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解决问题啊。你尽量理解一下大嫂。”
“理解?那你们怎么不理解理解我呢?是,我不懂什么是人生,没有梦想也没有理想,活得像只虫子。我只能自甘堕落、卑鄙地活着。不过,你怎么能如此道德高尚呢?为什么只有你还这么道德高尚地活着呢?”
玟宇依然面色苍白、默不作声地听着俊植无休止的质问。用俊植的话说,他也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震惊。除了课堂时间,不,就算在课堂上,他也从来没有如此激烈地辩论过。不过,真正发泄过后,却也有种畅快的感觉。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你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在为正义和道德而战?你为什么不像我这样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职场奋斗而四处看人脸色?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超越一切?”
“大哥,对不起。”
玟宇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大哥有大哥的生活方式,这是我的生活方式。”
“好,说得很好。你有你的生活方式,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所以,咱们什么也别说了。人,最终还是要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大哥,我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引发这么严重的问题。对不起。我现在就走。所以,大嫂也冷静一下,再考虑考虑吧。”
“不行,我要走。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这样过下去了。”
妻子提着包,如此说道。好,走吧。都走吧。我自己过。不过,俊植却没能忍心把这些话说出口。孩子不明所以地开始大哭。妻子如此固执,玟宇也血色难堪。
“大哥,我和大嫂单独谈谈,你先出去一下。”
俊植被玟宇推出了公寓门外,有种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心情。俊植站在公寓停车场,独自抽着闷烟。多年以来深埋在心中的懊悔升腾起来。从过去开始,如果说弟弟是善,他就是恶。他虽然不愿意,终究没能调换角色。现在依然如此,以后必然也会这样。
俊植一家以前住过的社区里有一个面包工厂。说是“工厂”,其实只是在民居里用机器制作面包的地方,那里总是散发出一种令人肠胃蠢蠢欲动的烤面包的香甜味。社区的孩子们只要走近那家店,总会抽动着鼻子,把味道深深吸进饥肠辘辘的肚子里。俊植的母亲每周日的早晨都会去那家做事。大概就是做些厨房杂活,或者清洗一下积攒的衣物,挣几个子儿。不过,等到那家人全部穿戴整齐,腋下夹着《圣经》出门,俊植就会去那家屋后的围墙底下。那里是死胡同的尽头,很少有人来,僻静且幽深。
、俊植独自在那里等上一阵子,就会听到敲木板墙的声音和母亲的呼唤,“俊植,俊植”。俊植走上前去,只见木板墙上的一个破洞里递出来一个包着面包的白色纸袋。俊植赶快接过来,藏在衣服里,跑回家。母亲每次以这种方式拿走几个面包,第二天再拿到市场上去卖。
奇怪的是,俊植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多么不好的行为。母亲必然也是如此。对母亲来说,没有什么道德比家人不挨饿,可以存活下来这件事价值更高。总之,他无法不赞同母亲的偷盗行为。那像是一种战斗(为了在生活的战场上存活下来的战斗),只要下达命令,必须二话不说,无条件服从。不过,不论情况多么危急,弟弟都会怀疑和反抗命令的不合理性。与弟弟这种人一起做事,尤其是偷盗这种事,是相当危险的。最终,他们的偷盗行为露出马脚,也是因为弟弟。总之,得益于这种偷盗行为,母亲的篮子里除了鱼糕和紫菜包饭,又多了新的品种。这使得母亲那浸满油污的钱袋稍微鼓囊了一段时间。
母亲把偷来的面包拿去市场卖掉之前,会放在厨房顶棚上挂着的篮子里保管。母亲,不对,应该说母子俩一起偷来的面包种类很多,红豆面包、奶油面包、果酱面包、酥皮面包等,各式各样。面包看起来很好吃,令人直咽口水,不过母亲却绝对不会疏忽对赃物的管理,俊植一个也没有吃过。因此,他会偶尔背着母亲偷偷拿出面包,只舔一舔表面。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技术,不能破坏了面包的形状。或许当时在市场上向母亲买过面包的人,没有哪个没吃过混杂着俊植口水的面包。俊植至今再也没有体验过当时所品尝到的那种美味。
有一天,那天也是去那家围墙边从母亲手里接面包的日子,俊植却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他只顾着和孩子们立,把那件事交给了弟弟去做。这是一个致命的失误。玟宇从那家围墙的破洞里接过面包,傻乎乎地被那家女主人发现了。女主人似乎从很久以前已经开始怀疑面包略有减少,立刻揪着弟弟的脖颈找到家里来。据说那家的年轻女主人是从首尔逃难过来的。她把弟弟拽到厨房前,开始追究责任。
“偷盗行为很恶劣,你在学校学过的吧?”
弟弟面色苍白,默默点点头。
“说谎也很恶劣,这个也学过吧?”
弟弟再次点点头。
“那你快说话啊。老实回答,你妈把面包藏哪儿了?”
弟弟恐惧的视线轮流投向俊植和母亲。
“正直的人上天堂,说谎的人下地狱。你要下地狱吗?”
那一瞬间,俊植很想闭上眼睛。弟弟的手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厨房顶棚上挂着的篮子。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暴露了。面包工厂的女主人飞一般地拽下了那个篮子。那天偷来的面包尤其多,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天呐,天呐,这偷得也太多了吧?我现在才知道,这里简直就是个贼窝啊!”
出乎意料的是,母亲在那一刻像个傻瓜一样只是咧着嘴大笑。说不定那个笑声激怒了女人。女人突然跑向母亲,嫄起头发。
“你这个贱女人,居然敢偷东西?这么大年纪了,本来挺可怜你,却在背后偷东西?表面看起来倒是挺蠢。”
两人的混战结束,是因为俊植的父亲。父亲脸色煞白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大吼一声,光着脚跑向了厨房。父亲拾起网房地上的炭火棍,冲着母亲一顿狂抽。或许是父亲的气势太过恐怖,面包工厂的女人吓破了胆,直往后退。母亲对父亲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一动不动地任由炭火棍抽打着全身。父亲像是发疯了一般。也是,这种反应并不过分。父亲一辈子为名声和体面而活,面对这种耻辱的处境,怎么可能忍得住呢?这时,弟弟突然开始大哭。弟弟扯着父亲的胳膊,边哭边喊:“爸,别打了。别打了,好吗?”然而,俊植在那一刻恨死了弟弟。俊植甚至怀疑,玟宇是不是一直在假装默许他们母子的偷盗行为;其实只是等待时机抓个现行并告发他们。
那件事发生在俊植十三岁的时候。十三岁变成了二十三岁,现在他已经三十五岁,二十二年的岁月过去了。不过,这二十多年来,他过得有多辛苦,又有谁知晓呢?校长、同事们还有玟宇自不必说,就连妻子也不知道。任何人也无法理解他的痛苦,他的孤单与悲伤。世界的大门从未向他敞开。就算看见一道可以勉强容身的缝隙,他也永远只能如钻狗洞般,以无耻卑鄙的姿态通过。如果俊植现在拥有什么,也只不过是以他经历过的所有痛苦换来的罢了。然而,玟宇现在却又像过去揭发他们母子的偷盗行为那般,要揭穿俊植千辛万苦组建的名为家庭的小城堡的真面目,它其实只不过是建立在那根本不值一提的自我满足与虚伪之上的寒酸伪造品。只有这一点,俊植坚决无法忍受。这是不是玟宇有对为之并不重要。因为正是玟宇的出现,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公寓停车场的一角有一座公用电话亭。黑暗中,那里依然灯光明亮。俊植的脚步不知不觉走向那边。他越走近,越感到紧张与恐惧,呼吸也变得困难。终于,到了公用电话亭,俊植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电话机。最后,他像被一股难以违抗的什么力量牵引着,走进去拿起电话机,投了一枚硬币。拨着号码盘的手抖动着。不一会儿,电话机里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喂,这里是情报科。”
“请转一下郭刑警。”
“稍等。”
等待途中,电话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俊植很快意识到,这其实是自己的呼吸声。握着电话机的手备感沉重。就此收手吧,洪俊植。他听到自己内心某处传来的声音。现在也不迟。立刻挂断电话,到此为止。
“电话已转接。”
片刻之后,耳朵里传来熟悉的嗓音时;俊植或许是过于紧张,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挂掉电话之后,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别担心。大嫂会在家的。”
玟宇站在公寓玄关门前等他。俊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无法直视玟宇的脸。他们看着公寓前宽阔的道路上咆哮着飞驰而过的车辆。
“我现在准备走了。”
玟宇手里提着刚来俊植家时带着的那个小塑料包。你要去哪儿?俊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这个提问没有任何意义。
“我送你去鹿川站。”
“不用,没那个必要。大哥还是回去看看大嫂吧。”
俊植却率先向着鹿川站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
“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里,打个车走吧?”
“算了,城铁更方便。”
玟宇看了看手表。
“现在还有城铁吧?”
这个时间,城铁当然通行。不过,俊植却不能带玟宇去那里。哪怕是现在,只要给他叫一辆出租车就可以了,就可以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可是,俊植却无法这么做。他们开始走向鹿川站。他们重新踏上了几天前俊植第一次带玟宇来的那条路。
“你和嫂子说了什么?”
玟宇沉默了片刻,开口回答。
“关于爱情。”
“爱情?”
“聊了聊大哥有多爱大嫂。”
“我多爱嫂子,你能懂吗?”
“当然懂。只要看看大哥你那如火般的嫉妒心就行。”
玟宇在黑暗中露出洁白的牙齿,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俊植语塞了。闷热的夏风中似乎夹杂着一股腐臭的味道。鹿川站越来越近了。
“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呢?”
玟宇没有回答。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俊植。
“大哥,对不起。请原谅我。”
“你为什么要请求我的原谅?”
“因为必须要这么做。不论以什么方式,如果大哥因为我而承受过痛苦,请一定原谅我。”
俊植什么话也没有说。哪怕是现在,他也想和玟宇停下去往鹿川站的脚步,原路返回。不过,已经太迟了。不知不觉间,鹿川站已经近在眼前。俊植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查看着城铁站周边。他的心脏逐渐开始剧烈跳动。
俊植远远看到城铁站检票口前站着两个男人,他们体格健壮,却不像是公寓工地上的务工人员。俊植留心观察着他们,慢慢地走上台阶。男人们也看到了俊植和玟宇,不过外表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的迹象。玟宇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不过,俊植十分紧张,双腿瑟瑟发抖。从远处依然可以发现,其中一个人一侧肩膀微驼的样子十分眼熟。俊植一边走上台阶,一边在心里仔细估算着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等一下。”
终于快要上完台阶,俊植抓住了弟弟的胳膊。弟弟可能是感觉到俊植的声音不寻常,面色惊讶地问道:
“怎么了?”
“你不觉得那些人有点儿奇怪吗?像是刑警……”
“不会吧?”
话虽这么说,弟弟似乎已经全身紧张起来。男人们可能也感觉到了这边的举止异常,他们开始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快跑!”
俊植拽了一下弟弟的手,转身就跑。弟弟停顿了一下,开始跟着他跑起来,同时身后传来追赶的凌乱脚步声。
他们跑下台阶,漫无方向地冲进黑暗。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俊植急促的呼吸声和弟弟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他们拼命奔跑,工地上堆满了建筑材料,身后突然传来弟弟摔倒的声音。弟弟可能是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俊植回头一看,男人们已经跑向了摔倒在地的弟弟。
“大哥,大哥!”
弟弟焦急地呼唤着他。可是,俊植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跑着。我为什么要跑?我完全没有理由躲避警察,通缉犯不是我而是弟弟。俊植拼命地跑着,这些想法不断在脑海中划过,脚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片刻之后,他意识到脚步声不再追来。他躲在地上的水泥管后面,回头看去。黑暗中,依稀可以看到他们的样子。玟宇反抗了几下,不过很快就顺从地被拖走了。俊植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一切。
等到他们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俊植却依然无法起身。不知从哪里传来一股恶臭。俊植的手按在地上,摸到了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屁股坐在了粪堆上。不过,他没能立刻站起来身来。奇怪的是,他浑身乏力,一动也动不了。
俊植瘫坐在地上,回想着自己在鹿川站看到两个男人时为什么突然开始逃跑。最后一瞬间,他心里的一丝良心起了作用吗?或者,是因为不想让弟弟怀疑自己给警察打了电话的狡猾心理?
俊植抬头望向天空。他虽然瘫坐在粪堆上,夜空中的星星依然美丽地闪烁着。突然,俊植的眼中不知缘由地开始流下泪水。说实话,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负罪感。就算不是现在,弟弟也总有一天要承受这些。而且,如果弟弟真如妻子所说,是一个纯真的人,他只不过是为自己的纯真付出代价罢了。
可是,可是,俊植扪心自问,我为什么如此悲伤?我的眼中为什么流下了不合时宜的泪水?胸口有种被刺穿般的丧失感,感觉自己无比悲惨,这种绝望的心情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俊植开始哭泣。他的眼中不断流泪,泪水使他更加悲伤。他不是因为后悔而哭,也不是因为自责而哭。让他哭泣的,只是那种心脏撕裂般的凄惨感觉,以及任何人也解的,对任何人也无法说明的,只属于自己的悲伤。他坐在粪堆上不想起身,像个孩子般大声哭了很久。他哭得不成样子,仿佛内心积攒的所有悲伤同时迸发了出来。他放任自己在体内日积月累的悲伤与不知所措的空虚中尽情地哭泣着。
或许是城铁刚好在不久前到站了,距离俊植几步远的地方,有几个行人经过。
“那人为什么在那哭?”
“可能喝醉了吧?”
“喝醉了就哭得那么伤心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走吧,说不定他是个疯子。”
行人们走远了。黑暗中,又只剩下俊植一人。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慢慢起身,全身沾满了肮脏的粪便,像是一个满身疮痍的负伤老兵,或是肋下被踹了一脚的傻狗,一痛一拐地开始走向黑暗。他的哭声依然未能停止,嘴里传出打嗝一样的余音。
妻子此刻在干什么呢?果真如玟宇所说,放弃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在家等着我吗?她以后会怎么对待我呢?会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吗?还有,玟宇怎么样了呢?
当然,玟宇现在会与社会隔绝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人生被查封,却要继续活下去的,又何止玟宇一个呢?这个肮脏的大千世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纯洁与体面,我却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走吧,他看向黑暗,劝说着自己。在这片巨大的垃圾堆积层上,把所有的脏污、憎恶,还有那些已被抛弃的梦想,全部踩在脚底下,走向我那在渺茫半空中摇摇欲坠的二十三坪的安乐窝。
技术教师:在工科高中负责技术相关科目的教师,主要包括机械、电子、电脑等工科技术入门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