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浩没有说话,死死盯着她看。
“你爸确实不是心梗,”庞恩典向前走了一步,“他是自杀的。”
凌浩的刀顿在手上,静静听着。
“你想听真相是吧?好我告诉你,那段时间因为他自己搞出来的破事,公司一落千丈。说实话,哪个公司不会经历一些风风雨雨啊?我想不通,就是一个丑闻而已,有什么过不去的,崩溃成那个样,还说是因为我……”
庞恩典冷笑一声,挽起裤脚,指着一道长长的伤疤说,“这个,用花瓶砸的,鼻子,骨折三次,头发薅秃了好几块……你不知道吧?因为你一回家他就停手了,所以喝醉头脑不清楚都是放屁!”
庞恩典深呼吸一口,试图冷静下来,“就这样,我都没离开他,还鼓励他我们从头再来,大不了先申请破产,养精蓄锐东山再起,他就疯了,说我要害他……”
庞恩典低头冷笑,“出事那天,全公司的人罢工,我劝他去给大家当面道歉,先度过内部的危机,他说让他想想,然后在阳台抽了三根烟,我一回头的功夫就跳下去了。凌浩,我不告诉你真相,是知道你从小就崇拜他,我不想……不想让你失望。”
凌浩双手颤抖,紧紧抿着嘴巴,大颗的眼泪掉在刀刃上。
“先把刀给我,儿子,”庞恩典慢慢伸出手,“别像你爸爸一样,好吗?”
凌浩慢慢抬起头,“妈,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如果我说,我跟我爸是一样的人,你还爱我吗?”
庞恩典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说话。
半晌,凌浩笑了一下,把刀扔到地上,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大口呼吸了几次,回头指了指楼下,“妈,你看,我从来都没有收过这么多花,真好看。”
凌浩突然踏上阳台,拉开窗户,“妈,你不是最喜欢看我变魔术吗?我再给你变一个吧!”
没等庞恩典反应过来,凌浩瞬间仰面跌下阳台,急速坠落,重重地摔在一堆写着“凌浩去死”的花圈上。
俞静和老田因为“绑架”迟成并直播的事,被拘留了几天。他们从派出所出来那天,街道上站满了前来支持他们的人。
那天很冷,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口罩,耳朵和手被冻得通红,大家沉默而有序,高高举着标语和横幅——“性侵可耻”“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girlshelpgirls”“正义会来”“受害者无罪”……
俞静边走边朝大家鞠躬,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一个女生的脸上,是齐傲雪。
齐傲雪摘下口罩,无声地用嘴型说,“谢谢你。”
俞静坐上老田的车,目光失神地看着外面。老田时不时从后视镜看看她。
“回家吗?”
俞静垂下眼睛,“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继续回那个学校?还是……复读?”
俞静没有说话,她看到一只小虫子困在车窗玻璃边缘,走投无路的样子,她刚要伸手碾碎,又停下了,打开车窗把虫子放了出去,一阵寒风哨声一样钻进车里。
“何器应该希望你继续读书,把她其他没做完的事做完,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
俞静朝手心哈了口气,从兜里拿出手套戴上,习惯性卷了一下边。
老俞家的不锈钢大门开着,俞静推门进去,看到房玲做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老俞坐在炉火旁沉默地添煤。屋里暖烘烘的,热得俞静的耳朵有些发痒,小婴儿在一旁的摇篮里静静睡着。俞静没说话,转身走向卧室。
“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和我们说呢?”
老俞冷不丁问了一句,俞静的背一僵。
“哪件事?”俞静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老俞,“是我变成何器去报仇那件事,还是我被凌浩强奸那件事?”
“哎哎,别说!不好听!”房玲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你看,你们连听都不敢听,跟你们说有什么用呢?”俞静抿住嘴巴,“我累了,先睡一会儿。”
俞静推开门,发现屋里竟然被收拾成了自己的卧室。墙上挂着她的高中毕业照和奖状,何器送自己的那只海螺摆在床头,桌子上放着她破破烂烂的课本和一个没有拆封的《盐洋市实验高中2020级毕业纪念册》。
俞静关上门,坐在床上,闻着屋里熟悉的气味,耳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声,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好,屋里瞬间一片寂静。
俞静瘫在床上,盯着一束光静默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躺一会儿了。空气中细小的灰尘和纤维毫无挂碍地轻轻翕动,阳光洒在她的手臂上,像一块干燥的热毛巾。她突然觉得很累,又很轻松。
这是种怎样的感觉?从决定成为何器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像蒙着眼罩毫无防备地上了战场,耳边只有风声,无数利器藏在风声的后面,一开始以为无法战胜敌人竟是巨蟒身上的一个鳞片。而现在,摘下眼罩的现在,居然看到这条巨蟒瘫在地上苟延残喘,血流成河。
何器,你看,我们并非孤身一人。
俞静戴上耳机,拆开那本毕业纪念册,耳边传来何器最后唱的那首歌。
孤独を知る旅に出よう踏上一个人孤独的旅程相棒はとりあえずいらない伙伴什么的暂时不需要啦道無き道の片隅にいた在小道的角落里遇到了一只猫頼りない目をした猫が泣いたんだ它那双无依无靠的眼睛在哭泣着「お願い僕に夢を見せて」と好像在说:“让我看看你的梦想吧,拜托了”根拠もない足跡もない虽然我也不怎么靠谱紡いだ言葉もそれほどないけれど但也不是在放空话ついておいできっとこの先も你就跟我一起走吧,虽然前方肯定会遇上暴风雨嵐は必ず来るが大丈夫さ但是有我在就没问题このまま海の方まで歩こう就这样一直走向大海吧とんでもない獣がいるかもな就算碰上怪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その時は頼りない爪でひっかいて“到时候我会用我不怎么靠谱的爪子守ってあげるから拼命保护你的”なんて言えたら要是能够说出这样的话もっと強くなれるかな我们肯定可以变得更坚强的今度こそ光ってやる这次一定要一路向前ドブの中にいたあの日にサヨナラ向那些在阴霾中度过的日子说再见どうしても弱ったなら如果还是感到害怕的话また君の腕の中で眠らせて能否让我枕在你的怀中睡一觉呢?たちまち嵐の中迎面而来的暴风雨吹く風目の奥に刺さる深深刺进我的眼睛現実と高い壁が就算残酷的现实襲いかかる身体を巻き込む使我们遍体鳞伤退屈な日々がこんなにも原本无趣的日子竟变得如此惊奇激しく回ってる旅はまだ続く就让旅途永远继续下去吧!……
俞静翻到27班那一页,正面是全班的毕业合影,所有人都在阳光下灿烂地笑着。背面是27班课堂俯拍,对应着座次和姓名。再后往翻几页就是全班的毕业留言和签名。
俞静看到自己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手写留言——
“高考加油!——周言阳”
“祝大家前程似锦,勇攀高峰——徐勤勤”
“祝大家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迟成”
“我来,我见,我征服——凌浩”
“高考快点结束吧!自由万岁!——俞静”
“希望我和俞静考上大学,当一辈子好朋友!——何器”
俞静嘴角露出微笑,翻到俯拍的课堂照片细细看着,突然她的手指一顿。
第二排靠墙的桌子上静静放着一个暗绿色的小盒子和两枚荧光绿的耳塞,这正是当初她和何器、齐傲雪找遍全班都没有发现的耳塞牌子,米度狗。
俞静指尖颤抖,停在那个名字上——杨百聪。
她往后翻了一页,在手写留言页面,目光死死钉在“心怀恨意才能志向远大——杨百聪”这一行字上。
每一个“口”都写成了“d”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