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机红点闪烁,正对着一个女孩清晰而坚定的面庞,她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徐勤勤,是盐洋市实验高中高三27班的学习委员。2020年3月19号晚上第二节晚自习课间,凌浩以给我内部学习资料为由,把我骗至操场,在他的后备箱实施强奸。事后威胁我,如果敢告发,就不让我高考。我当时很害怕,因为我爸身体不好,我只有这一年的机会,所以、所以就没有……”徐勤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突然读不下去了。
女主持人看了看不远处的摄影师,摄影师心领神会,准备关掉摄影机。
“不用关,”徐勤勤迅速从桌子上抽了一张纸巾,把眼泪抹干,“我在哭这件事情上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今天来,是想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出来,愤怒、害怕、崩溃,一点都不剩地说出来……”
女主持人点点头,摄影机继续录着。
“你刚刚说,你现在还是会害怕,对吗?”
“对。哪怕是现在,我坐在离家乡几千公里的地方,坐在这个全是人的咖啡馆,天气晴朗,你们在我对面,我还是会害怕……你知道吗?我高考之前都没有因为这件事大哭过,有个念头堵着我的眼泪,就是‘只要考出来就好了’。但是当我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晚上,我在宿舍哭到半夜,我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结果发现没用,那件事对我的影响是很细微的。比如说,我现在在哪里都要靠着墙,特别讨厌有人站在我后面,就算是坐地铁,我都会找个靠墙的地方紧紧贴着。我总是梦见,有人突然从背后冲过来捂住我的嘴……”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站出来呢?你不怕被更多人知道之后,你的生活就被打乱了。”
“因为俞静,因为她先站出来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徐勤勤低下头,“说实话,我也是看到那段视频才知道,原来受害者不止我一个人……他们当时也是利用这一点吧,笃定我们不会跟别人说,笃定我们这些只能靠高考才能走出那里的人,会把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你一开始的时候就说,希望我们后期不要把你的名字处理掉或者变成化名,为什么?”
“因为害怕名字被曝光的人不应该是我们,而是凌浩和迟成。”
“据我所知,这次举报行动是三天前开始的,为什么现在站出来?”
“因为我知道网络的力量有多强大,也知道一件事从发酵到消失有多迅速,所以,我选择现在站出来,就是希望这件事的热度不要降下去,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去关注和讨论这件事。”
徐勤勤把目光转向摄影机的正中间,目光像一柄利剑,“我在此请求大家,帮帮我们,这一次,不要再让他们跑掉了。”
凌典教育大门口被记者和市民围得水泄不通,空荡荡的大厅站着一排保安,没有任何人要出来的迹象,记者们只好先把镜头对准前来抗议的家长。
一个中年男人脸颊皴红,有些不习惯地对着镜头说,“凌典教育老板的儿子是个强奸犯,我女儿17岁,你让我怎么放心让孩子继续在这儿学啊?”
“就是!自家儿子都管不好!有什么脸教育别人家孩子!”
这些愤怒的父母们挥舞着拳头,七嘴八舌喊着“退钱!”“给说法!”“赔偿!”“倒闭!”
“出来了!”
一个眼尖的记者看到身穿黑色大衣、戴着墨镜和口罩的庞恩典低着头疾步走出大厅,人群瞬间散开,又像蜂群聚拢而上。两行保安手拉手拼命挡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庞恩典弯腰迅速走过。
摄影机话筒掺着各种声调的诘问相互碰撞——
“你一直知情吗?你有没有故意替儿子隐瞒罪行?”
“你觉得学生在你这里上课安全有保障吗?”
“市长要求彻查这件事,并撤销凌典教育优秀企业的称号,会对凌典教育上市造成影响吗?”
“你有什么话要对受害者女孩说?”
“你觉得你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还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你如何看待网上……”
庞恩典钻进汽车,砰一声关门,把一切都隔绝在外面。话筒磕碰车门,手掌拍击玻璃,像冰雹砸在棺材上的声音。
她深深叹了口气,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疲惫而愤怒的眼睛。
车子走到拐角,她看见“凌典教育”的logo——她的“头像”被愤怒的人群扯下,踩在地上。
格林壹号707庞恩典家。
保姆手足无措地站在凌浩房间门口,见庞恩典进来,连忙迎上去,轻声说,“一个小时了,怎么敲都不开门。”
庞恩典点点头,示意她先出去,然后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庞恩典轻轻敲了敲门,“凌浩,开门,是妈妈。”
还是没有声音。
“凌浩,有什么话先出来说,听到了吗?这个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但是你得先面对……”
里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接着是窗户拉开的声音。
“凌浩!你要干什么!”
庞恩典左右看了看,抡起一旁展示架上的一座天然太湖石,高高举过头顶,用力砸向门锁。
咔嚓一声,石头碎成好几半,锁也掉了,庞恩典立刻大力撞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目光所及的的东西都砸碎了剪碎了,电脑开着,不停地弹出消息。
凌浩赤身裸体地站在穿衣镜前,一脸平静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他从镜子里看到庞恩典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笑了一下,转过身,向庞恩典举起双臂。
“妈,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想要我的身体吗?”
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指尖,“有人想把我的手指头切了喂狗,有人想把我的皮扒了,筋抽出来,把血放干,还有人想把我凌迟,刮三万刀……”
凌浩嗤嗤地笑起来,“我就是有点纳闷,网上那么多人,就这么点肉,够分吗?”
“凌浩,你冷静,你先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我们再想办法。”
“我很冷静,特别冷静,现在不冷静的应该是你……”凌浩背过身,继续看着镜子,“……选儿子呢,还是选公司,好烦啊……”
“凌浩!你在说什么!”庞恩典怒而上前。
“你别过来!”凌浩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水果刀,放在自己的大腿动脉处,“你靠近一步我就划下去!”
庞恩典立刻停步,慢慢后退,靠在桌子上,把他的电脑合上。
“儿子,你听我说,你人生还长,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妈妈会帮你度过去的……你是初犯,再加上自首,很快就可以重新开始的……”
凌浩冷笑一声,“我果然没猜错,还是要公司。只要我道歉,公司声誉还能保住一点,只要我坐牢,还是你庞恩典的功劳……”
庞恩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先听我说完,”凌浩挠挠头,走到飘窗坐下,手里玩着刀,“其实你一直很恨我吧?从我出生开始。我爸跟我说过,你当时差点就评上系主任了,结果我出生了,你就丢了资格,不然凭你的能力,早就干到校长了。哦对了,要不是为了辅导我上学,你怎么可能会把一手打下来的公司让给我爸管理啊,那个人比我还没用,如果不是他闹的那出,凌典教育也早就上市了……你也就不用动手杀他了。”
“你在说什么?”庞恩典面容冷峻。
“心梗发作?他天天健身,每隔几个月就做全身体检,要是心脏有问题早就查出来了,怎么可能因为心脏问题掉下去?”
“难道这么多年,你一直觉得是我杀了你爸?”庞恩典的声音有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