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儿恼火地抬起头来,心想位子这么多,还要挤我的位子。原来是迪克。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小声地说。
——忏悔?
他坐到我身旁,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好像他还曾是顽皮孩子时被好好调教过。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祭坛,向右靠了靠。
——我顺道去你的办公室,想碰上你。你不在,我的计划泡了汤,一个戴猫石眼镜、长相严肃的家伙说,我或许会在附近的教堂碰到你,她说你有时会利用休息时间去教堂。
你不得不赞赏阿利。我从没跟她说过我喜欢上教堂,她也从没提起过她知道,不过她给了迪克这个提示,也许这是第一个明确的预兆,预示我和她的友谊将会持续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教堂?我问。
——分析,因为你不在其他那三个教堂。
我捏了捏迪克的手,什么也没说。
迪克研究过礼拜堂,他抬起头朝教堂天花板的深处望去。
——你知道伽利略吧?
——他发现世界是圆的。
迪克惊奇地看着我。
——是吗?是他吗?这个发现肯定让我们乱了套!
——你指的难道不是他吗?
——我不知道。我想起伽利略这家伙,是因为他第一个提出钟摆摆动五十厘米和五厘米所花的时间是一样的,这解开了落地大座钟的奥秘。显然他是通过观察教堂天花板上枝形吊灯的来回摇摆得出这个发现的,他通过把脉来测算出摇摆的持续时间。
——不可思议。
——不是吗?就靠坐在教堂里。从我小时候知道这一点以后,神父布道时我就胡思乱想,可什么都没想出来。
我笑了。
——嘘,他说。
一位教士从一个小礼拜堂出来,跪下,画了个“十”字,走上圣坛,开始点燃祭坛上的蜡烛,为四点的弥撒做准备。他穿黑色长袍,迪克看着他,一下变得容光焕发起来,好像获得了久已期盼的顿悟。
——你是天主教徒。
我又笑了。
——不是,我不是特别信教,不过我家属于俄罗斯东正教。
迪克吹了声口哨,声音很大,那个教士回头看他。
——令人敬畏,他说。
——我不懂,不过在复活节,我们白天一整天斋戒,晚上会吃上一整夜。
迪克像是在仔细考虑。
——这我可以做得到。
——我想你行。
我们沉默了片刻,他往右边靠了靠。
——我有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我知道。
——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此刻我们四目相对。
——说来话长,迪克。
——我们出去吧。
我们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下,前臂支在膝盖上,我简洁地告诉他我在丽兹酒店对毕茜讲过的故事。
也许时间隔得更久些,也许是我更不自然了些,我发现自己在说这个故事时就像在讲述百老汇一出欢悦的闹剧,着力渲染它的巧合,它的出人意料:马场巧遇安妮!伊芙拒绝求婚!在“中国风”意外撞上安妮和廷克。
——这是最有意思的部分,我说。
我告诉他在书店里发现华盛顿的《社交及谈话礼仪守则》,告诉他我真傻,没想到那是廷克表演的剧本。为了说明,我连珠炮似的背出几条华盛顿的座右铭。
然而,不知是因为坐在十二月冰冷的教堂台阶上,还是因为调侃国父并不妥当,这番话没有取得幽默的效果。说到最后,我支吾起来。
——看来这不太好笑。我说。
——是的,迪克说。
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双手紧握,低头盯着台阶,一言不发,这有点儿吓人。
——你想离开这里吗?我问。
——没有,没事,我们再待一会儿。
他一声不吭。
——你在想什么?我推了推他。
他开始在台阶上轻轻跺脚,这种烦躁有点儿一反常态。
——我在想什么?他自言自语。我在想什么?
迪克吸气,呼气,想好了。
——我想或许你对廷克这个家伙有点儿过于苛刻。
他停止跺脚,注意力掠过第五大道,转向洛克菲勒中心前的阿特拉斯神像,这尊装饰派风格时代的雕像举起了中心前面的一片天空。迪克似乎不敢看我。
——廷克这个家伙,他说道——口气像是试图确认他对事实已了解清楚。他父亲拿他的学费来挥霍,他被从预科学校赶出去,他去工作,误打误撞遇到一位引路人,她引诱他来到纽约,许诺将他领进门。你们都是偶然相遇,他好像对你有意,可最终还是接受了你那位被运奶车撞伤的朋友,直到她抛弃他,后来他的哥哥似乎也抛弃了他……
我低着头。
——是这样吗?迪克同情地问。
——是的,我说。
——在你知道所有这些情况之前,在知道所有关于安妮·格兰汀、福尔河、铁路股票和所有其他情况之前,你爱上了这个家伙。
——是的。
——所以我认为,现在的问题在于——先不管其他问题——你是不是还爱着他?
一朝与某人邂逅,擦出些许火花,你便觉得与对方相识了一辈子,这样的感觉有什么根据吗?几小时的谈话后,你就真的相信你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不凡,超越了时间和惯例?果真如此,此人岂非拥有颠倒乾坤的能力,使你往后的时光变得完美?
所以先不管其他问题,迪克以不可思议的超脱问道。你是不是还爱着他?
别说出来,凯蒂,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承认。站起来,吻一下这位鲁莽的家伙,要他以后再也不要提这个了。
——是的,我说。
是的——这个词应该令人欣喜若狂。是的,朱丽叶说。是的,爱洛绮丝说。是的,是的,是的,莫莉·布卢姆说。公开地宣布,坚定地声称,甜蜜地应允,可在这次谈话中,它却是毒药。
我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身体里某些东西正在消亡,消亡的是他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的自信、果断、宽容。
——哦,他说。
在我头顶上,黑色翅膀的天使像沙漠之鸟在盘旋。
——……我不知道你这位朋友是真心追求、身体力行这些准则,还是只是简单地效仿,只为得到周围的人更高的认可,不过这真有什么区别吗?我是说,这些守则不是老乔治自己发明的,他是从其他地方抄来的,努力践行。这很令我震撼,我想我一次连其中的五六条都做不到。
我们一起注视那座肌肉线条夸张的雕像。尽管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我来过无数次,可直到那一刻才发现在所有的神当中,偏偏是阿特拉像矗立在街道的那一边,就在大教堂的正对面,你走出门外,门框勾勒出他高大的身躯,好像他在等你。
除了这座美国最大的教堂之一外,还有其他的教堂像这儿那样面对面地摆放雕像吗?阿特拉斯试图反叛奥林匹斯山诸神,因此被定罪永远肩扛天庭——这恰恰是傲慢与蛮力的化身。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阴影下是“圣母怜子像”,它在身体上和精神上与阿特拉斯恰好相反——我们的救世主为了上帝的意愿牺牲了自己,他躺在圣母的腿上,虚弱、憔悴。
这两种世界观同时展现在这里,只有第五大道把它们隔开。它们面对面,直到天荒地老或曼哈顿的末日,哪一个先到都可以。
我看上去一定很伤心,因为迪克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
——假如我们只爱上那些完美无瑕的人,他说,爱就不会那么令人痛彻心扉了。
安妮说过,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我们都想寻求某个人的宽恕。我想她是对的。我穿过市区,知道自己在寻求谁。好几个月以来,我对别人说不知道他在哪里,现在,我突然很清楚该去哪里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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