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读懂一切

上流法则 埃默·托尔斯 第2页,共2页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们有过一些快乐,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相互敷衍。

——你觉得他是这么看的?

——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么他为什么向你求婚呢?

她抿了一口咖啡,对着杯子皱着眉头。

——我们开心一下,如何?

——随你的便,不过我过半小时要去上班了。

她在食柜里找到剩下五分之一的威士忌,倒在杯子里,掺了爱尔兰酒,坐下来,想换个话题。

——这些见鬼的书是哪儿来的呀?

——别那么快跳开,姐们儿,我是当真的。如果你们两个相互敷衍,那他为什么还要求婚呢?

她耸耸肩,放下咖啡。

——这是我的错。我怀孕了,我们去英国时我告诉了他,我应该守住秘密的。如果我出院时他就已经是个讨厌的家伙了,你可以想象之后他会是什么样。

伊芙点着一支烟,向后仰头,朝天花板吐出烟雾,然后摇摇头。

——要提防那些认为欠了你什么的男生,他们会把你大大逼疯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生活吗?

——不,是你的孩子。

——哦,我在巴黎的时候就想过了,只是还没时间告诉他,我想找个办法解决它,但最后还是让他知道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收拾盘子。

——我没有别的选择,伊芙解释说。他逼得我走投无路,当时我们在海上,离岸边有近两千米。

我拧开水龙头。

——凯蒂,如果你像我妈那样要洗这些盘子,我会跳楼的。

我回到位子上,她从桌子那边伸出手,握紧我的手。

——不要这么失望地看着我,我可受不了——别人还可以。

——你太让我吃惊了。

——我知道,但你得理解我,我被养大,为的是生儿育女、养猪种玉米,还要感谢上帝给我这些特权。可出了车祸后,我明白了一些东西,我觉得待在风挡玻璃的这一边还挺不错。

这就像她一直说的:只要不屈服于人,她愿意屈从于任何东西。

她歪着头,更加仔细地看我的表情。

——我这样说你没事了吧?

——那当然。

——我的意思是,我是他妈的天主教徒,对吧?

我笑了。

——是的,你是他妈的天主教徒。

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合上烟盒,里面还剩一支。她点着烟,把火柴从肩头扔到身后,像印第安人首领那样把烟递给我,我吸了一口后递回给她。我们一言不发,轮着抽烟。

——现在你打算做什么?我终于问道。

——我不知道。我可以在贝拉斯福德待些时日,但不想长住,我爸妈老是催我回去,我可能去看他们一下。

——廷克打算做什么?

——他说他可能回欧洲。

——去和西班牙的法西斯战斗?

伊芙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然后笑起来。

——见鬼,姐们儿,他打算去和科德岛的海浪战斗。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宽衣上床,电话响了。

自见到伊芙后,我一直在等着这个——深夜来电,这时的纽约笼罩在黑夜之中,太阳正在一千六百公里之外的深蓝色大海上冉冉升起。这个电话如不是公园大道上结冰,也许在六个月之前、甚至上辈子之前就打来了。我的心跳得有点儿快,我把衬衣套回身上,去接电话。

——喂?

没想到电话那头是一个疲惫而有教养的声音。

——是凯瑟琳吗?

——……是罗斯先生?

——凯瑟琳,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只想知道,如果碰巧……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得出来,二十年的教养,与印第安纳的几百公里距离,这些有助于他控制自己的情绪。

——罗斯先生?

——很抱歉。我应该解释一下的。很明显,伊芙和廷克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

——是的。我几天前见过伊芙,她告诉我了。

——啊,好吧,……就是,我和莎拉……收到她的一封电报,说要回家。我们去火车站接她,却没见到人,开始我们以为在站台上和她错过了,可在餐馆和候车室里也没见到她,我们找到站长,想看看她在不在旅客名单上,可站长不愿告诉我们,说这违反他们的规定等,不过最后他证实伊芙在纽约上了车,所以她不是没上车,而是根本没下车。我们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在电话里联系上售票员,当时他正在丹佛,准备朝东返回。他还记得伊芙——因为脸上的伤疤。他还说火车快到芝加哥时,她又买了去洛杉矶的票。

罗斯先生在回忆,沉默了一会儿。

——凯瑟琳,你知道我们真的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我试着联系廷克,但他好像已经出国了。

——罗斯先生,我不知道该和您说什么。

——凯瑟琳,我不是要求你出卖朋友。如果伊芙不想让我们知道她在哪里,我可以理解。她是个成年人,想怎么过日子是她的自由。只是我们是她的父母,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们不想干涉她,只想知道她没事。

——罗斯先生,如果我知道伊芙在哪儿,哪怕她让我发誓不说,我也会告诉您的。

罗斯先生只叹了口气,简短得让人心痛。

这是一个多么动人的情景:天蒙蒙亮,罗斯先生和太太起床,开车去芝加哥接女儿,他们很可能关掉了车里的收音机,只偶尔交谈两句——不是因为两人结婚太久,已成陌路,而是因为他们共同沉浸在由痛苦转为开心的感觉中,他们个性独立的女儿在纽约遭受创伤后终于要回家了。他们穿着整齐,像是要去做礼拜,走过旋转门,上车的和下车的不分彼此,混在一起。他们挤过人群,有点儿焦虑,不过还是兴奋更多,他们将要完成一项使命,这不仅仅是为人父母的使命,也是家族的使命。最终发现他们的女儿没在那里——他们该有多么沮丧。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车站洋溢着五彩光芒,它的楼房彰显的是西方乐观的现代风格,而不像工业革命笼罩下的美国十九世纪的小车站——伊芙要下车了。她没有行李,不需要搬运工,她有点儿瘸拐地出站,来到一条棕榈树成行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就像一个小影星,从一个更艰难、更无情的地方来到这里。

对罗斯先生,我顿时满怀同情。

——我想雇私人侦探去找她,他说,显然他不知道这样做妥不妥当。她在洛杉矶认识什么人吗?

——没有,罗斯先生,我想她在加州谁都不认识。

我思忖,要是罗斯先生真的去找私人侦探,我会给他一些建议。我会告诉他去火车站附近的十条街内调查所有的典当行,找一枚可以在上面滑冰的订婚戒指和一对枝形耳环中的一个——因为伊芙琳·罗斯的未来是从这两样东西开始的。

第二天晚上,罗斯先生又打来电话,这次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想告诉我一些最新进展:当天早些时候他和几个住在马丁格尔太太那里的姑娘谈了——她们谁都没有伊芙的消息。他还联系了洛杉矶的失踪人员调查局,可他们一知道伊芙已经成年,而且买了车票,便解释说她不符合失踪人员的法定条件。为了安慰罗斯太太,他还调查了医院和急诊室。

罗斯太太是怎样支撑下来的?她像在服丧,甚至更糟糕。如果女儿去世,母亲会为女儿再也无法拥有未来而悲痛,但她可以回忆母女亲密相处的日子,从中寻得安慰。可如果你的女儿跑掉了,你只能埋葬那些美好的记忆。女儿的未来充满活力,无比美好,但它却如同大海退潮一样,离你越来越远。

罗斯先生第三次打来电话时,事情没有什么进展。他说,他翻找伊芙的信件(想找到她在信中提到的朋友,他们可能会提供帮助),找到了一封信。伊芙在信里描述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昨晚,我把一盘面条撒在其中一个姑娘的身上,结果她却是个极出色的家伙。罗斯先生和我都对这段文字哈哈大笑。

——我忘了伊芙搬进去时住的是单间,他说。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成室友的?

我明白这个问题会把我缠住不放的。

罗斯先生也很悲伤,但为了妻子他必须坚强,所以他在寻找某个能与他共同回忆伊芙的人,这个人和伊芙关系不错,但保持一定的距离,而我正好符合这一要求。

我不想不仁不义,小小地交谈一下并不是很麻烦,可接下来还有多少话要谈?据我所知,他恢复得很慢,或者更糟,他会慢慢品尝自己的悲痛而不是任它消失。一旦受够了,我该如何脱身呢?我不能因此不接电话,我要不要开始稍显粗鲁,直到他明白我的意思?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电话再次响起,我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只手拿着钥匙链,一只手正在穿外衣。

——喂!

——凯蒂?

……

——廷克?

——刚才我还以为打错了,他说。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

——我见到伊芙了,我说。

……

——我想你会见到她的。

他敷衍地笑了笑。

——一九三八年我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你和这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这样。

——不,我为此得到特别的奖赏。自一月的第一周以来,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我想这几个月伊芙已经受够我了。

他举了个令人同情的生动例子。在法国时他养成了早睡、太阳一出即起床去游泳的习惯。他说,黎明是如此美丽,和黄昏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觉,所以他叫伊芙和他一起去看朝阳。作为回应,她开始戴上眼罩,每天一直睡到中午。最后一个晚上,廷克上床睡觉,伊芙独自去赌场玩轮盘赌,玩了个通宵,一直到早上五点——她拎着鞋子,出现在车道上,和他一起去海滩。

廷克提到这件事,似乎这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有些尴尬,但我却不这么看。不管廷克和伊芙之间的关系多么糟糕,不管这种关系是怎样出于私利,或怎样不完美,或多么脆弱,他们没必要为这件小事而羞愧。在我看来,廷克——独自起床看日出,又希望两人一起分享,而伊芙从城里另一端赶来,在约好的时间的最后一刻出现,这正好体现了他们身上最美好的一面。

在我想象的与廷克通电话的多个版本中,他的声音听起来都不一样,有一次他精神沮丧,有一次他惊慌失措,还有一次像是在忏悔,在所有的谈话中,他都显得犹豫不决。他设计了连环套,自己全速穿过,接下来却不知如何是好。但现在我和他真正在通电话,他丝毫没有犹豫不决,显然他在克制自己,但声音听上去平稳、从容,有一种难以言喻又令人欣羡的品质。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是获得解脱的声音。他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刚刚经历了宾馆的失火,正坐在大街边,失去了一切,但保住了性命。

不管他听起来是沮丧、惊慌、放松还是解脱,都不像是从大洋彼岸传来的,而像收音机里的广播一样清晰。

——廷克,你在哪里?

他独自一人在阿迪朗达克沃尔科特家的营地里。这周他在林中散步,在湖中划船,思考过去六个月的生活。他现在担心,如果他不和别人交谈,可能会发疯。他问我是否有兴趣去那里待上一天,或者周五下班后搭火车过去度周末。他说,屋子迷人,湖泊可爱,还有……

——廷克,我说。你不必给我任何理由。

我挂上电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朝窗外看去,心想我是否本该对他说不。在我这栋楼后面的院子里是各式各样的窗户,它们把我和生活在窗户后面的一百种缄默的生活隔开,这些生活没有神秘,没有威胁,没有魔力。事实上,我想我并不了解廷克·格雷,就像我不了解其他任何一个人一样,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认识他有一辈子了。

我穿过房间。

我从一群英国作家的作品里挑出《远大前程》。这本书的第二十章夹着廷克的一封信,信里描写了大洋彼岸的那座小教堂,教堂里有水手的寡妇、背草莓的摔跤手、像海鸥一样哈哈笑的女学生——以及对常识含蓄的称颂。我试着抚平像餐巾一样皱巴巴的信纸,然后坐下来开始读不知是第几遍。


作者“埃默·托尔斯”的其他小说

莫斯科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