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莱士心不在焉地用餐巾擦拭汤匙,环顾露台,眼神宁静。他把汤匙放好。
——我们……在这里吃饭,你不介意吧?
——一点儿也不。
——对我来说,这是乐趣之一,就像……小时候,我们在阿迪朗达克营地过圣诞节。湖水结冰,我们整个下午都在滑冰,临时管家是个老都柏林人,他从小锌罐里给我们倒可可喝,我的姐妹坐在客厅里,腿搁在火边,我和爷爷坐在门廊的绿色大摇椅里,看着天色暗去。
他停下来,看着盐沼,将某个细节烙在自己的记忆中。
——可可很烫,你拿着它走到寒冷的屋外,可可面上会结一层霜,颜色比可可深,你用手指一碰,就会沾上一小片……
他朝整个露台做了个手势。
——可可有点像这个。
——是你挣到的小小回报?
——是的,这是不是很傻?
——我不这么想。
三明治来了,我们沉默地吃了起来。我开始明白,和华莱士在一起,没有令人尴尬的沉默,不需要说什么话,这使他会觉得格外放松。偶尔有鸭子从树林那边飞过来,它们扇动翅膀,伸出双脚,落在盐沼上。
也许,陈旧的俱乐部让华莱士感到放松——他得以展示自己对武器的娴熟,还赚到了冰茶。也许这得归因于他对爷爷和阿迪朗达克暮色的回忆,也许他只是觉得跟我在一起越来越自在。不管是据华莱士自己回忆还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讲话几乎不磕巴了。
回到曼哈顿,离开华莱士的车库时,我谢谢他给了我一个非常棒的下午,他迟疑了一下,我想他是在掂量要不要请我到屋里,但他没有,也许他担心话一出口,这一天就变味了。于是他像对一个朋友的朋友那样吻了吻我的脸,我们道别,他抬脚离去。
——嘿,华莱士,我叫道。
他停下脚步,转身。
——那个老爱尔兰人叫什么名字?就是倒热巧克力的那个。
——是法伦,他笑了笑,说。法伦先生。
第二天,我在布利克街的一家小店买了一张印有安妮·奥克莉的明信片,她身着全套西式礼服——鹿皮衬衫、白色流苏靴,手持两把珍珠手柄的六响手枪。我在背面写上:谢了伙计。周四下午四点,我接到一张便条:明天正午时分在都市博物馆的台阶上见。署名是怀亚特·厄普。
华莱士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博物馆的台阶,他一身淡灰色西服,一块白色棉布手帕整整齐齐插在胸袋里。
——我想你不会借着带我去看画的机会向我求爱吧,我说。
——当然不是!我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实际上,他带我参观的是枪械博物馆。
昏暗的灯光下,我们肩并肩从一个展柜逛到另一个展柜。当然,这些枪有名气,更多是因为它们设计出色或身世特别,而不是火力强劲,其中有不少做工精美或材质为贵重金属,你几乎都快忘了人们设计它是用来杀人的。华莱士对枪支很可能无所不知,但他并不过于炫耀,只是跟我分享了一些有意思的奥秘和少许专业知识,然后提议我们去吃午饭,这恰到好处。再过五分钟,这一体验带来的新鲜感就要消失了。
我们走出博物馆,棕色宾利车在台阶下等着。
——你好,迈克尔,我说,暗自庆幸还记得他的名字。
——你好,康腾小姐。
上车后,华莱士问我想到哪里吃饭,我说他可以当我是个外地人,带我去他喜欢的地方。于是我们去公园餐馆,它在城中一幢有名的高层写字楼的一楼,风格现代,高高的天花板,没有装饰的高墙,坐在桌旁的人大都是西装革履。
——你的办公室在附近吗?我天真地问。
华莱士面露尴尬之色。
——就在这楼里。
——真是走运!这么说你喜欢的餐馆和你的办公室都在同一栋楼里。点菜的服务生叫米切尔,我们点了马提尼酒,然后研究菜单。前菜
华莱士点了肉冻,我要的是主厨沙拉——卷心菜、上等蓝纹奶酪和热红培根的绝妙组合。如果我在乡下,会把它做成自己的品牌。
我们等着箬鳎鱼菜包肉末饭,华莱士用甜点汤匙在桌布上画圈。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表,它的设计与一般的手表正好相反:黑色表盘,白色数字。
——对不起,他放下汤匙,说。老习惯了。
——没事,我在欣赏你的手表呢。
——噢,这是……官员戴的表。表盘是黑色的,这样晚上就不那么……扎眼,是我父亲的。
华莱士沉默了一会儿,我正想问问他父亲的事,这时一个高个子秃顶男士来到我们桌前,华莱士推开椅子站起来。
——艾弗里!
——华莱士,这个男人热情地打招呼。
华莱士向我介绍这位绅士后,他问我能不能和华莱士谈一下,然后把他带到自己那张桌子,那里有一个年纪更大的人在等着。他们显然在听取华莱士的建议。他们说完后,华莱士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始发表意见,看得出他说话丝毫不磕巴。
刚才看华莱士的手表时已经快两点。阿利同意为我打掩护到三点,这是我们每天和泰特先生的例行见面时间。如果我不吃甜点,那就还有时间打车回去换一条长一点儿的裙子。
——这好像很秘密嘛。
溜到华莱士位子上的是那个骑马荷枪的毕茜·霍顿。
——我们只有一点点时间,凯特,她显出一副同情的样子,说道。我们最好开门见山,你是怎么认识华利的?
——我是通过廷克·格雷认识他的。
——那个帅哥银行家?就是那个和他的女朋友出车祸的银行家?
——是的,她是我的老朋友,其实我们当时都在车上。
毕茜一副大为触动的样子。
——我从没经历过车祸。
不过从她说话的样子看,你会觉得除了车祸,其他的灾祸她都遇到过,不管她坐的是飞机、摩托车还是潜艇。
——那么,她接着说,你的朋友是不是像那些姑娘说的那般野心勃勃?
(像那些姑娘说的那般野心勃勃?)
——并不比大多数人更甚,我说,不过她来劲了。
——呃,她们会因此恨她的,不管怎样,我不讨厌管闲事,比讨厌猫还多。但我能不能给你一点儿提示?
——当然。
——沃利为人比拉什莫尔山还高贵,但非常腼腆,不要等他先吻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快走到餐厅中央了。
第二天晚上我打牌,正加倍努力叫出四个红心,有人敲门,是华莱士,他一手拿一瓶酒,一手拿公文包,说他刚和住在附近的律师吃过饭,这个解释需要对“附近”进行很宽泛的界定。我关上门,我们又陷入一阵并不令人尴尬的沉默。
——你有……很多书,他终于开口道。
——这是一种毛病。
——那你……去看医生没有?
——恐怕这是不治之症。
他把公文包和酒放到我父亲的安乐椅上,开始歪着脑袋在屋子里转。
——这用的是杜威的十进制图书分类法?
——不,不过是基于类似的原则,这些是英国的小说家,法国的在厨房里,荷马、维吉尔和其他的史诗在浴缸旁边。
华莱士漫步朝一个窗台走去,从一堆摇摇欲坠的书本里抽出《草叶集》。
——我猜是因为……超验主义者在太阳底下长得更好些。
——一点儿没错。
——他们需要很多水吗?
——没你想得那么多,不过需要大力修剪。
他用那本书指了指我床下的一堆书。
——那些……蘑菇?
——俄罗斯作品。
——哦。
华莱士小心地把惠特曼放回原处,朝牌桌走去,绕桌一圈,有如在观看建筑模型。
——谁赢了?
——不是我。
华莱士坐到我的假人牌友对面,我拿起酒瓶。
——你要留下来喝一杯吗?我问他。
——我……好啊。
这酒比我还老。我回到桌边,他已经坐到南边的位子上,在洗牌。
——到哪边……叫牌了?
——我刚叫了四个红心。
——他们翻倍吗?
我从他手里把牌扯过来,把所有的牌扫到一边。我们坐下,有一会儿没说话,他喝完杯中酒,我觉得他要走了,努力想着用什么话题来吸引他。
——也许,他问道,你会玩蜜月桥牌?
这是一种有独创性的小游戏,在阿迪朗达克多雨的季节华莱士和他爷爷就玩这种牌。玩法是这样的:你把洗好的牌放在桌上,对手拿最上面那张牌,他有两种选择,一是留着这张牌,看第二张牌是什么,然后把第二张牌朝下扑到桌上,不要了。或者,他丢掉第一张,留第二张。轮到你了,也是如法炮制。两人如此这般轮着抓牌、放牌,直到把牌抓完,这时你俩每人丢掉十三张牌,手上还有十三张——让这一游戏在意图和机会之间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微妙平衡。
我们一边打牌,一边谈起克拉克·盖博和克劳德特·科尔伯特,谈起骗子和美国佬,我们不停地笑。我打方块赢了一个满贯,便采纳毕茜的忠告,俯过身去吻了下他的嘴巴,可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结果我们的牙齿打了架。等我坐下来,他又想伸手来搂住我的肩膀,结果差一点儿摔下椅子。
我俩坐下来,笑了。我们笑,是因为不知为何我们突然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自那次去狩猎俱乐部游玩后,我们之间便悬浮着一种小小的不确定性,这是神秘的化学作用,有一点儿闪躲,有一点儿摇曳,直到现在。
也许这是因为我们觉得和对方在一起是如此轻松,也许这和一个事实有关,那就是显然他从小就爱上了毕茜·霍顿(只是时运不佳,这段浪漫史没有成真)。不管是哪一种,我们知道我们对彼此的感觉并不急迫,或并不热烈,也并不像是欺骗,这种感觉友好、温和、真诚。
就像玩蜜月桥牌。
我们正投入其中的这种浪漫玩法并不是真正的游戏——只是游戏的修订版。这个版本只适合两个朋友玩,他们可以满怀乐趣地练习,消磨时间,一边在站台上等着属于自己的那趟车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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