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凯蒂·康腾。
——我是克拉伦斯·达罗。
奎金-黑尔的打字员全力以赴拼命打字,但我还是听到了伊芙嘴里轻快的小曲,尽管她只是轻声哼唱。
——达罗小姐,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八十七小时之前。
——基韦斯特怎么样?
——很滑稽。
——我不需要羡慕?
——完全不必。听着,今晚我们几个朋友过来,如果你能来吃饭,我们会高兴的。我们能把你诱走吗?
——从哪里诱走?
——太好了。
我迟到四十分钟赶到贝拉斯福德。
我得尴尬地承认,迟到是因为我不知道该穿什么。和伊芙一道住寄宿公寓时,我们和其他姑娘共用大厅的衣柜,周六晚上我们看上去总是那么漂亮。等我搬出去后才如梦初醒——我发现所有好看的衣服都是她们的,显然,所有老土的和实用的那些都属于我。扫一眼我的小橱柜,那些衣服看上去和窗外的被单一样单调乏味。最后我选了件过时已有四年的海军蓝外衣,还花了半小时把褶边收短。
开电梯的曼宁是个宽肩膀,我不认识他。
——汉密尔顿今晚不上班?上楼时我问道。
——那小伙子走了。
——真糟。
——对我说不是。如果他还在,我就没工作了。
这次是伊芙在门厅等我。
——凯蒂!
我们互吻对方的右脸颊,她拉起我的双手,就像廷克喜欢的那样。她退后,上下端详我,好像我才是那个在海边待了两个月刚刚回来的人。
——你看起来好极了,她说。
——你在开玩笑吧?你看起来才是好极了,我看着就像莫比·迪克。
她半眯起眼睛,笑了。
她看起来的确很不错。她的头发在佛罗里达变成了亚麻色,她把它剪至及下巴的长度,五官因此更显精致。三月带着嘲弄意味的慵懒被驱散,一丝挑逗的光芒又回到眼神中。她还戴着一对耀眼的形似枝形吊灯的钻石耳环,如瀑布一般从耳垂一直吊到脖子,在色泽均匀的古铜色的肌肤上闪闪发光。毫无疑问,廷克的棕榈滩处方见效了。
伊芙把我领进客厅,廷克站在一张沙发旁和一个男人谈着铁路股票,伊芙拉起他的手,打断他。
——看看谁来了,她说。
他看上去也很不错,在佛罗里达去掉了因护理病人而新增的体重和羞愧姿态。他打扮随意,没系领带,敞开的领口里露出古铜色的胸骨。他没太松开伊芙的手,同时俯过身来,在我脸上轻啄一下。如果他是想借此表明什么,那倒大可不必,我对情形已经洞悉。
似乎没人特别提出我迟到了,但我付出的代价是没能喝上酒。在简短介绍了我之后,我什么也没喝上就被引进餐厅,从大家的脸色看,我错过了不止一轮酒。
席间还有三位客人,坐在我左边的就是我进门时在和廷克聊天的那位,一个绰号叫巴奇的股票经纪人,小时候暑假里跟廷克一起玩过。一九三七年股票触底反弹,巴奇显然嗅觉灵敏,在他的客户做出反应之前出了手。现在他在康涅狄格的格林威治过着舒适的日子。他相貌堂堂,颇有魅力,虽然远远没有他说的那样聪明,但至少比他妻子讨人喜欢些。怀斯(威斯塔的缩写)像个女学究,头发往后梳,上下整洁,一脸愁容。康涅狄格是美国最小的州之一,但对她来说还不够小。下午时,她很可能爬上家里那幢殖民时代风格的房子的楼梯,从二层的窗户眺望特拉华州,目光中饱含苦涩和嫉妒。
坐在我对面的是廷克的一位朋友,名叫华莱士·沃尔科特。华莱士和廷克在圣乔治就读时,华莱士比廷克高几年级,他有着大学网球明星特有的金黄头发,庄重而优雅,这种人虽是网球明星,但从来不在乎这项运动。有那么一会儿,我在想伊芙或廷克是不是有意为我而请他来吃饭的,没准是两人不谋而合,那种幸福婚姻所特有的透明的共谋。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个算盘打错了。华莱士说话有一点口吃,每次话说到一半都会卡死。他对把玩汤匙明显兴趣更大,对我则无暇多看。总而言之,你会觉得他宁愿坐在书桌前撰写关于家庭的论文。
大家突然谈起鸭子。
在回纽约的路上,他们五个人在南卡罗来纳到沃尔科特的狩猎庄园做过停留,此时他们正讨论着野鸭羽毛的细点。我任凭自己神游天外,直到意识到有人在问我问题,是巴奇。
——什么?我问,
——你在南方打过猎吗,凯蒂?
——我哪儿都没打过猎。
——那是项不错的运动,明年你应该跟我们一块儿去。
我转向华莱士。
——你每年都去那里打猎?
——大多数时候都去,住几个周末……秋天和春天。
——那鸭子为什么还会回来?
大家都笑了,只有怀斯不笑,她为我做解释。
——他们种了一片玉米,放水淹了,鸟儿就给吸引过来了。就此而言,这实际上不是那么有“体育精神”。
——哦,巴奇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吸引你的吗?
有一会,大家都笑了,只有怀斯没笑。后来怀斯笑了,大家也都笑了,只有巴奇没笑。
汤上来了,是黑豆加一满匙雪利酒,也许正是我和廷克分着喝过的那瓶雪利酒。如果真是这样,那有人真是得了报应,但要说得报应的是谁现在还为时过早。
——味道不错,廷克对伊芙说。这是他半小时里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黑豆汤加雪利酒。别担心,一点儿奶油都没有。
廷克露出尴尬的微笑。
——廷克一直注意营养,伊芙解释道。
——很有效,我说。你看上去棒极了。
——我不信,他说。
——是的,伊芙朝廷克举起杯子。凯蒂说得对,你光彩照人。
——那是因为他一天刮两次脸,巴奇说。
——不,华莱士说。是……锻炼。
伊芙朝华莱士竖起一根手指表示同意。
——在基韦斯特,她补充说明。有座小岛距离岸边有一千六百米,廷克每天来回游两次呢。
——他是……一条鱼。
——这不算什么,巴奇说。有一年夏天他还游过了纳拉甘西特湾呢。
廷克脸上星星点点的红晕扩散成一片潮红。
——只有几千米,他说。如果算准洋流的时间和方向,那并不难。
——你怎么样,凯蒂,巴奇问我,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喜欢游泳吗?
——我不会游泳。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怎么?!
——你不会游泳?
——一点儿都不会。
——那会怎样?
——我会沉下去,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你是在堪萨斯长大的?怀斯问,并无嘲讽之意。
——我在布莱顿海滩长大。
更加哗然。
——妙啊,巴奇说,似乎我登上了马特峰。
——你想学吗?怀斯问。
——我也不会射击,在这两者间,我宁可学射击。
笑声。
——呃,这很好掌握的,巴奇鼓励我。真的一点儿不难。
——当然,我会扣动扳机,我说。我想学的是怎样打中靶心。
——我教你,巴奇说。
——不,廷克说,看着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他显得放松了些。华莱士会是你的教练。
华莱士用吃甜点的汤匙在亚麻布上画了一个圈。
——是这样吗,华莱士?
——……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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