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他在一百米远的地方射中靶心,廷克说。
我扬起眉毛。
——真的假的?
——真的,他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平心而论……靶心是不动的。
碗收走后,我离席去卫生间。和汤一起上来的美味勃艮第葡萄酒让我的脑袋开始旋转起来。离客厅不远有个小卫生间,可我顾不上礼貌,穿过客厅去上主卧的卫生间。我快速扫了一眼卧室,能看出伊芙不再是一个人睡了。
我小便完冲好马桶,站在洗手池前洗手时,伊芙出现了。她朝镜子里的我挤了挤眼,提起裙子坐到马桶上,就像从前一样。这让我为自己的窥探欲感到后悔。
——这么说,她腼腆地问道。你觉得华莱士怎么样?
——他看起来是优等生。
——还远远不止。
她冲马桶,提起裤子走过来,站在我刚才的地方洗手。洗手池上有一个小烟盒,陶瓷的,我点起一支烟,坐在马桶上抽起来。我看着她洗手。从我坐的地方看见她的疤痕,还是红的,有一点儿发炎,不过已无大碍。
——耳环真华丽,我说。
她对着镜子自我欣赏起来。
——你看到了呀。
——廷克对你不赖。
她点起一支烟,把火柴朝肩膀后扔去,接着她背倚着墙,吸了一口,笑了。
——不是他给的。
——那是谁给的?
——我在床边的桌上发现的。
——该死。
她吸了一口烟,扬起眉毛点点头。
——它们要值一万块以上,我说。
——还远远不止。
——它们放在那里做什么?
——半点用都没有。
我张开腿,把烟扔到马桶里。
——最好玩的是,她说。我们从棕榈滩回来后我每天都戴着它,他连哼都没哼过一声。
我笑了,这才是很棒的伊芙老说的话。
——呃,我想它们现在是你的了。
她把烟掐灭在洗手池里。
——姐们儿,你最好相信吧。
和主菜一道又上了两瓶勃艮第葡萄酒,他们还不如都直接倒在我们头上,我想谁都没尝那些嫩腰肉、羊肉,以及无论还有的什么。
巴奇酩酊大醉,开始跟我说起他们五个人去坦帕-圣彼得的一家赌场玩的情形。他们在一个轮盘赌桌前耗了十五分钟,显然男的谁也不想下注(大概是担心在第一处就输掉本不属于他们的钱)。于是伊芙给他们上了一课,她从每人那里借来一百元钱,把筹码押在偶数、黑色,还有她生日的数字上。出来九个红点后,她当场归还本金,然后把赢到的钱塞到奶罩里。
说到赌博,有人赢了会感到恶心,有人输了会感到恶心,而伊芙不管是输是赢,胃口都很好。
——巴奇亲爱的,他妻子警告他。你说话已经不清楚了。
——说话不清楚是说话的草书,我评论道。
——他戴(太)……戴对啦,他用胳膊肘捅捅我的肋骨,说道。
幸好,这时客厅里正好宣布上咖啡。
伊芙履行之前的承诺,带威斯塔去参观这套公寓,这时巴奇逼华莱士答应秋天邀请他去打猎。于是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廷克,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他用胳膊肘撑着膝盖,双手扣在一起。他回头看了看餐厅,似乎希望第七位客人会神奇地出现,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啪地打开盖子,关上,放在一边。
——你能来真好,他终于开口道。
——这是聚餐,廷克,不是危机。
——她看上去好多了,是吧?
——她看上去很棒,我跟你说过她会好起来的。
他笑了笑,点点头,然后直视我,也许这在整个晚上是第一次。
——问题是,凯蒂——我和伊芙成功了。
——我知道,廷克。
——我想我们并没有真的准备好——
——我觉得这挺好。
——真的?
——当然。
一个中立的旁听者听到我的回答,很可能会扬起眉毛,我的话简短、单调,不太能令人信服,但事实上,我就是这个意思,每个字都很真诚。
对初坠爱河的人,你很难责怪他们。和煦的微风,碧蓝的大海,加勒比朗姆酒,这些都是久负盛名的“春药”,但也同样是绝望的催化剂与近邻。如果说,在显然相当痛苦的三月,廷克和伊芙都因那场车祸失去了他们各自某些最基本的东西,那么在佛罗里达,他们已经帮助彼此找回了一点。
牛顿有一条物理定律,运动中的物体会一直遵循其运行轨迹,直到遇到外力改变这轨迹。我想,世界自有其规律,这样的外力很可能会出现,改变廷克和伊芙目前的运行轨迹,但这外力不可能是我。
巴奇跌跌撞撞地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里,连我见到他都松了口气,廷克借机走去了酒吧那边。他拿着谁也不需要的酒回来后,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巴奇感谢地一口喝光,一下又跳回到铁路股票这个话题。
——所以,你觉得实际吗,廷克?我们可以弄一点阿什维尔铁路公司的股份。
——为什么不呢?廷克承认说。如果对你的客户来说这是正确的事。
——我来华尔街40号,然后我们吃午饭时再推敲一下?
——好啊。
——这周?
——哦,巴奇,让他安静会儿。
威斯塔正好和伊芙走了过来。
——别这么粗鲁,她说。
——好了,威斯,他不介意在娱乐的时候谈点儿生意,是吧,廷克?
——当然不会,廷克礼貌地说。
——你看到了吧?而且,他拥有全部的特许权,这个世界别无选择,只能把路铺到他的门口。
威斯满面红光。
——伊芙琳,华莱士老练地插话。晚餐……很美味。
——听听,大合唱。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大家老调重弹,赞扬起菜式(肉好吃,酱汁完美,而巧克力奶油慕思太棒了)。有条微妙的社交礼仪似乎日益盛行,你攀爬的社交等级越高,请你做客的女主人越少下厨房。伊芙以适度的派头与不屑一顾的挥手接受了这些恭维。
钟敲响一点,我们告别,伊芙和廷克十指缠绕地手拉手,既为彼此支撑,又为展现恩爱。
——愉快的夜晚。
——美妙的时光。
——一定要再聚。
甚至连威丝也要求再来,天知道这是为什么。
电梯来了,开电梯的还是带我上来的那位。
——一楼,一拉上门他就宣布道,似乎他从前在百货大楼工作。
——这座公寓真不错,威斯对巴奇说。
——像凤凰浴火,他答道。
——你觉得这会要多少钱?
没人理她,华莱士要么喝得太高,要么对她的问题全无兴趣。巴奇忙于漫不经心地用肩膀撞我。而我在忙于思考,如果再接到赴宴的邀请,能找个什么理由不来。
然而……
当天晚上晚些时候,我独自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这幢没有电梯的公寓楼道分外安静,我想得最多的是伊芙。
要是在从前,我碰巧受邀参加了一个像今晚这样有那么点儿不搭调的晚宴,而且就非周末之夜来说在外面待得过晚,我的安慰之一就是找到伊芙,靠着她的枕头,等着听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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