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儿,小甜甜,一个列车长说。
——去你的小甜甜,我回嘴道。
我走上东边的楼梯,朝勒德洛走去,在宽檐帽和抹了百利发乳的人头中寻找跳动的蓝黑菊花。我对自己说,如果我在五个街区内找不到她,就让这份协议和垃圾桶合并吧。
我在坚尼街和克里斯蒂街的拐角处发现了她。
她站在斯科兹父子店门前,这家店卖各种各样的腌制品,她没在买东西,而是在和一个小老太太说话。黑眼睛的老太太穿着常见的葬礼礼服。老太太用昨天的报纸包着今晚的熏鲑鱼。
——对不起。
夏洛特抬起头,惊讶的表情变成少女的微笑。
——凯瑟琳!
她朝身边的老太太做了个手势。
——这是我奶奶。
(不是开玩笑的。)
——很高兴认识您,我说。
夏洛特用意第绪语和老太太说着什么,大概在解释我们是在一起工作。
——你把这个落在地铁上了,我说。
夏洛特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她把文件拿在手中。
——哦,我太大意了,该怎么感谢你呢。
——没事儿。
她停了一秒,然后忍不住冲口而出:
——哈珀先生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和一位重要的客户会面,这份修正稿需要在九点前送到卡姆登-克莱,所以他才问我去办公室的路上能不能——
——哈珀先生除了有哈佛大学的文凭,还有一份信托基金。
夏洛特带着迟钝的迷惑看着我。
——即使哪天被解雇,那也足以保障他能过得很好。
夏洛特的奶奶看着我的手,夏洛特看着我的鞋子。
夏天,斯科兹一家把一桶桶腌制品、青鱼、西瓜皮在人行道上一字摆开,带酸味的盐水泼洒在铺路石上,八个月后你还能闻到那股味儿。
老太太对夏洛特说了句什么。
——我奶奶问你是否愿意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对不起,我还有事。
夏洛特翻译道,不必了。
从坚尼街出发,我还得走十五条街,要是再乘地铁,线路又太短。用本地话来说,我犯傻了。每到一个十字路口,我都左右张望,喜士打街、格兰街、布隆街、春之路、王子街、第1街、第2街、第3街。每个街区都像是异国他乡的一个死胡同。在便宜的公寓房中间,你能看到其他的父子店出售另行加工的家乡特产——他们的香肠或奶酪,烟熏的或盐腌的鱼,用意大利语或乌克兰语的报纸包着,由他们那些打败不了的祖母带回家。抬起头,你能看到一排排两间房的小公寓楼,那里有一家三代晚上挤在一起吃着教会施舍的糖,喝着饭后的利口酒。
如果说百老汇是一条河,从曼哈顿流到炮台公园,在车流、店铺和灯光中波浪起伏,那么由东到西的街道则是一个个旋涡,从那里,我们可以像树叶一样慢慢地转着圈子,从开始转到永远,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世界。
我在亚斯特坊广场停下来,在一个路边报刊亭买了《纽约时报》的晚版。头版头条是一张修改过的欧洲地图,以雅致的点线优美地标出边境的细微变化。柜台后的老人白眉飘逸,表情和善,像随和的乡下大叔,让人好奇他在那里干什么。
——美好的夜晚,他说,大概是指他在女帽店橱窗玻璃上能看到的一点点夜色。
——是啊。
——你觉得会下雨吗?
我往东区的屋顶望去,那里的晚星如飞机上的探照灯一样明亮。
——不会,我说。今晚不会。
他笑了,脸色开朗起来。
我递给他一块钱,这时又来了一位顾客,在离我有些太近的地方停住脚步,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我就发现卖报人的眉毛耷拉了下来。
——嘿,姐姐,这位顾客说。你有没有烟什么的?
我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看来,他在从失业走向失去就业能力的过程中,头发现在已长得太长,山羊胡也一团糟,却有着我们十四岁时那种专横的微笑和好奇的眼睛。
——没有,我说。对不起。
他摇摇头,然后歪歪脑袋。
——嘿,我认识你,对不?
——我想不会。
——当然,他说。我认识你,214房,萨莉·萨洛姆修女,我在e前面,除非在c后面……
他因为这个念头笑了。
——您认错人了,我说。
——没有认错,他说。你不是别人。
——给你,我把零钱递过去,说。
他举起双手,表示温和的抗议。
——我可没预设这样的条件。
他又为自己的用词笑了,朝第二大道走去。
——这就是生在纽约的问题,卖报老汉有点儿悲哀地评论道。你没法再逃往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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