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敏捷的棕毛狐狸

上流法则 埃默·托尔斯 第1页,共2页

马卡姆小姐房门的桃花心木镶板上有二十六盏红灯,分别标着二十六个字母,一盏灯和一个字母代表奎金-黑尔公司秘书工作室的一个姑娘。我的是q。

我们二十六个人按五人一排坐成五排,首席秘书帕梅拉·佩特斯(g)独自坐在前排,有如单调的游行队伍中的鼓乐队女指挥。在马卡姆小姐的指引下,我们二十六个人负责公司所有的通信往来、合同起草、文件复印和口授材料记录。每次马卡姆小姐接到一位合伙人的要求,便查对她的日程安排,确定合适的人选,按下相应的按钮。

在外人看来。如果合伙人和其中一位姑娘关系良好,他直接把活儿派给她不是更合理吗?不管这活儿是一份三倍的购买合同,还是离婚诉讼中一张妻子不检点行为的清单。然而,这样的安排马卡姆小姐觉得似乎并不明智。在她看来,把每项工作交由最适合的人来完成至关重要。虽然所有的姑娘都是能干的秘书,但有的人擅长速记,有人能一眼看出用错的标点符号。一位姑娘能用动听的嗓音安抚生气的客户,另一位光是开会时给资深合伙人递去一张折叠小纸条的动作,就能让年轻的合伙人坐得笔笔直。马卡姆小姐常常说,你不能要求摔跤手去投标枪。

举个例子:夏洛特·塞克斯,坐我左边的新人,有着满怀期待的黑眼睛和警觉小耳朵的十九岁姑娘,上班第一天,她一分钟打一百字,这是个策略性失误。你如果一分钟打不了七十五个字,你就没法在奎金-黑尔工作。夏洛特每分钟打字的速度比秘书工作室的平均速度整整多出十五个字。如果一分钟打一百个字,一天就是四万八千个字,一周就是二十四万个字,一年是一千二百万个字。作为新雇员,夏洛特一周很可能挣到十五美元,就是说每打一个字在奎金-黑尔挣到的钱不到百分之一分——由此可见,你字打得越快,每个字挣到的钱就越少。

不过夏洛特不是这么看的,她像个试图独自飞越哈得孙河的冒险家,一心只想把字打得尽可能地快,结果,每次有几千页的打字任务时,马卡姆小姐门上亮的那盏灯肯定是“f”。

这说明,在选择你为之骄傲的东西时要小心——因为这个世界会千方百计利用它来与你作对。

一月五日周三下午四点五分,我正在抄写一份证词,灯亮了,是我的。

我用套子盖好打字机(我们被要求哪怕是离开一小会儿,也要把打字机盖好),站起来,理好裙子,拿起速记本,穿过工作室,来到马卡姆小姐的办公室。这房间墙面饰有木镶板,半扇门如同夜总会里带侍者衣帽间的那种。她有一张华丽的小书桌,印花皮面,是拿破仑在战场上签发命令时用桌的风格。

我进门,她只抬了一下头。

——凯瑟琳,有你的电话,是卡姆登-克莱一个律师助手打来的。

——谢谢。

——记得你是为奎金-黑尔工作,不是为卡姆登-克莱工作,别让他们把他们的活儿抛到你肩上。

——是的,马卡姆小姐。

——哦,凯瑟琳,还有一件事,我听说迪克松·提康德罗加联合公司有很多“最后关头”的工作要处理。

——是的,贝内特先生说在年底前完成交易很重要,我想是因为税的缘故,而且,总会有些需要在最后一刻做的修改。

——嗯,我可不想让我的姑娘们圣诞节期间还工作到很晚,不过,贝内特先生感谢你完成这一工作,我也是。

——谢谢您,马卡姆小姐。

她挥挥笔,把我打发掉。

我回到工作室,走到前面的小电话桌旁。一旦合伙人或对方需要对文件进行修订时,可以通过这个电话找到秘书。卡姆登-克莱律师事务所是城里最大的诉讼代理之一。虽然他们与我手头的事务没有直接关系,但他们事事都要插上一手。

我拿起听筒。

——我是凯瑟琳·康腾。

——嗨,姐们儿。

我望了望工作室,那里二十六个打字员中有二十五个在发奋工作,打字声声声响亮,你都听不到自己在想什么,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但我还是压低了声音。

——你最好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朋友,要不一小时内我就得被开了。

——怎么会?

——我出了三处错,再加一个弥天大谎。

——廷克工作的那个银行叫什么?

——不知道。干吗?

——明晚我们可是没有什么计划哦。

——他要带我们去某个高档的地方,在市郊某处,他大概八点钟来接我们。

——好呀,某个地方,某处,大概。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作声。

我是怎么知道的?

这真是个该死的问题。

在百老汇和交易大厅的拐角处,圣三一教堂的对面有一家小餐馆,墙上挂着汽水钟,有个叫麦克斯的厨师竟会在烤架上煮麦片粥。它离我的住所有五条街远,冬天冷得像北极,夏天很闷热,是城里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因为在那儿我总能找到靠窗的弧形双人小隔间。

坐在这个位子上吃一块三明治的工夫,就能见证纽约专有的朝圣之路。来自欧洲各个角落,身着深浅不一的灰色套装的人们背对自由女神像,本能地朝百老汇行进,学习勇敢地步入带有警示意味的风中,他们攥紧戴在同样发型上的同款帽子,愉快地掂量着难分彼此的芸芸众生中自己的分量。他们身后有着超过千年的遗产,每个人都见识过帝国,以及人类表达的登峰造极之作(西斯廷教堂或《众神的黄昏》),而现在他们满足于借他们喜爱的周六音乐会上的罗杰斯来表达自己的个性:金吉、罗伊或巴克。美国也许是充满机遇之地,不过在纽约,把他们拉过那扇门的是一致的动机。

我正这么想着,这时人群中冒出一个不戴帽子的人,敲了敲玻璃。

一阵心跳,是廷克·格雷。

他的耳垂红得跟小精灵似的,他咧嘴笑着,像是逮了我一个现场。他在玻璃后面激动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到,便挥手让他进来。

——这么说,就是这个喽?他坐到小隔间里,问道。

——就是什么?

——你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来的地方!

——噢,我笑了。不一定。

他假装失望地打了个响指,说自己饿坏了,带着没来由的欣赏环顾四周。他拿起菜单,研究了整整四秒。他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心情,就像一个在地上发现了百元大钞还谁也没告诉的人。

女招待来了,我点了一份火腿、莴苣、番茄三明治,廷克径直闯入陌生的领地,点了本店的招牌三明治,菜单上说这三明治独一无二、世界闻名、神乎其神。廷克问我是否吃过,我告诉他菜单上形容词太多,细节说得太少。

——这么说,你在附近工作?等女招待走后,他问我。

——很近。

……

——伊芙不是说是一家律师事务所吗?

——没错,是华尔街的一家老律师事务所。

……

——你喜欢吗?

——有点儿乏味,不过你可以想见。

廷克微笑。

——你自己就是形容词太多,细节太少。

——埃米莉·波斯特说,谈自己是失礼之举。

——波斯特小姐当然没错,不过她似乎并没有说服我们所有人。

运气青睐勇者。麦克斯餐馆的招牌三明治原来是夹腌牛肉和凉拌卷心菜的烤奶酪,它不到十分钟就不见了,一小片乳酪蛋糕扑通一声被放在它原来的位置。

——美味啊!廷克第五遍说。

——呃,当银行家的感觉如何?他吞下甜点时我问道。

他坦言,对刚接触这一行的人来说,你不能管这叫银行业,他更像是经纪人。他工作的银行为一群有钱的家族服务,他们在私有企业占有很大的股份,从钢铁厂到银矿,他们掌控一切。一旦他们想要流动资金,他的任务就是谨慎地帮助他们找到合适的买家。

——我想买你手上的银矿,我拿出烟,说。

——下次我会第一个打电话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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