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克伸手给我点烟,把打火机放在桌上的盘子一旁。我吐出烟雾,用手里的烟指指它。
——这个有什么故事吗?
——哦,他说,有点儿不自在。你是说上面的题字?
他拿起打火机,端详了一会儿。
——这是我拿到第一笔丰厚的薪水后买的,你知道,算是给自己的礼物,一个刻有自己名字首字母的金质打火机,沉甸甸的!
他摇摇头,露出忧郁的微笑。
——我哥哥看到后,骂了我一顿,他要么不喜欢它是金的,要么不喜欢它刻的花式字体,不过真正令他不快的是我的工作。我们在格林威治村喝啤酒,他指责银行家和华尔街,攻击我环游世界的计划。我一直跟他说我也想去掉它,最后有天晚上他把打火机拿到街上,叫一个小贩补上后面的字母。
——以便每次你给姑娘点烟时提醒你只争朝夕?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嗯,在我看来,你的工作没那么糟吧。
——是的,他承认。不糟,只是……
廷克望了望窗外的百老汇,在理清自己的思绪。
——我记得马克·吐温写过一个老人为驳船导航——就是将载人的船从一个码头引到另一个码头。
——是《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
——不知道,也许是吧,反正马克·吐温估摸,三十多年来这个人在河上频繁地来来回回,所走的路程就有河的长度的二十多倍,而他不必离开自己的家乡就能做到这一点。
廷克微笑,摇摇头。
——有时我就是这样觉得的,我的一半客户往北去阿拉斯加,另一半往南去大沼泽地,而我就是那个往来于两岸的人。
——再加一点儿?女招待拿着咖啡壶问道。
廷克看了看我。
奎金-黑尔的姑娘们有四十五分钟的午餐时间,我习惯在打字饥前先坐上几分钟,如果现在就走,还来得及坐上这几分钟。我可以谢谢廷克请我吃午饭,顺着拿骚街散步回去,搭电梯到十六楼。对一个习惯准时的人来说,她活动的余地有多大呢?五分钟?十分钟?如果她鞋跟坏了的话,十五分钟?
——是的,我说。
女招待给杯子上满咖啡,我们都往后靠,因为隔间小,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廷克往自己的咖啡里倒奶油,不断地搅啊搅啊。有一会儿,我们沉默不语。
——是教堂,我说。
他有点儿迷惑。
——是什么?
——是我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愿意去的地方。
他坐直身子。
——教堂?
我指了指窗外的圣三一教堂。整整半个多世纪,它的尖塔一直是曼哈顿的最高点,是欢迎水手的一个标志。要想看到它,你得坐在街对面的餐馆里。
——真的!廷克说。
——这让你奇怪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那种信教的人。
——是的,不过做礼拜时我不去教堂,是在另外的时间去的。
——去圣三一教堂?
——什么教堂都去。不过我喜欢圣巴特里克和圣米迦勒那样的教堂。
——我去圣巴特教堂参加过一次婚礼,如此而已。我路过圣三一教堂肯定有一千次,却没进去过。
——这正是它的神奇之处。下午两点任何一个教堂里都没人,它们和石头、桃花心木家具、彩色玻璃一起静处——而且空空如也。我是说,它们肯定有个时段人是满满当当的,对吗?——总有些不嫌麻烦的人。忏悔室外一定会排着长队,婚礼上一定有往过道里撒花瓣的姑娘。
——从洗礼到颂歌……
——一点没错。不过随着时间过去,教会也会去糟存真,新来的建起自己的教堂,旧的教堂被抛弃,就像人老了一样,只剩下对昔日繁荣的记忆,我觉得与它们做伴很平静。
廷克有一会儿没作声,他抬头看圣三一教堂,一对海鸥正绕着旧式尖塔飞翔。
——真不错,他说。
我举起咖啡杯敬他。
——很少人知道我的这一面。
他盯着我的眼睛。
——告诉我有关你的没人知道的事。
我笑了。
可他是认真的。
——没一个人知道的?我说。
——只用说一件。我发誓谁也不告诉。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以示承诺。
——好吧,我把咖啡杯放下说。我的时间感超准。
——这是什么意思?
我耸耸肩。
——我可以在六十秒内数六十秒,正着数和倒着数。
——我不信。
我用拇指指了指身后墙上的汽水钟。
——秒针走到十二时告诉我。
他往我肩上看过去,看着钟。
——好的,他高兴地笑了。各就各位……预备……
好呀!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伊芙这么嚷道。某个地方,某处,大概。你是怎么知道的?
取证词时,你会发现大多数人尊重直截了当、切合时宜的问题,但若是出现了他们始料未及的情况,有时,他们合作的意图会通过重复提问者的问题(以赢取一些时间)表现出来:我是怎么知道的?他们礼貌地回问。有时,他们会略带愠怒地顶回这个大胆的问题:我怎么知道什么?无论采用的是什么策略,老练的律师都知道,当有人以这种方式拖延时间时,进一步诘问的空间很大,于是,对一个厉害问题最好是回答得毫不犹豫,不假思索。
——你在切诺夫上卫生间的时候他说的,我对伊芙说。
我们开了句玩笑便挂了,我回到办公桌前,拿开打字机上的盖布,找到证词中我的那部分,咔嗒咔嗒地打起来。到了第三段的第二句,我犯了今天下午的第一个错误:在列出某人最关心的问题时,把“chief(主要的)”打成“thief(小偷)”,其实在键盘上,出错的两个字母甚至都没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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