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垃圾桶!
巷子尽头,两个长胡子、穿黑衣的犹太人在深入思考当今时代,对我们视若无睹。伊芙打开通向厨房的门,我们经过两个在大水池的雾气中劳作的中国人,他们也不理睬我们。煮着冬季卷心菜的锅在沸腾,我们走过去,马上有窄小的台阶通向地下室,那是一个小型冷藏间,橡树门上沉重的铜门闩被拉了很多次,发出柔和的金光,就像教堂门上圣人的脚。伊芙拉开门闩,我们走进锯末堆和冰块堆,后面一道假门打开,有着铜面吧台和红皮长椅的酒吧出现了。
运气不错,一群顾客正在离开,我们一下被推进拥护独裁政治那一派的小包间里。切诺夫酒吧的招待从不问你要什么,只是扑通放下俄式肉馅小卷饼、青鱼和粗话。桌子中央放有炮弹形杯子和装了伏特加酒的旧瓶子。尽管废除了第二十一条修正案,他们还是在浴缸里蒸馏伏特加酒。廷克倒上三杯。
——我发誓我很快就会进入梦乡,伊芙说着,一口喝掉自己的酒,然后告退去卫生间。
台上一位哥萨克人独自熟稔地用俄式三弦琴弹唱,唱的是一首老歌,一匹失去了骑手的战马从战场上归来,它离士兵的家乡渐行渐近时,闻出了菩提树和雏菊的味道,听出了铁匠锤子的声音。歌词译得不好,但哥萨克人的表演情感饱满,只有流亡者才有这样的情感,连廷克也顿时想家了——似乎这首歌描绘了他也不得不离开的祖国。
演唱结束,听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不过这掌声也有节制,就像是为一场从容自然的演讲而鼓掌。哥萨克人鞠了一躬,退场。
廷克欣赏地环顾着四周,断言他哥哥也会爱上这个地方,我们应该一起再来。
——你觉得我们会喜欢他吗?
——我想你们会特别喜欢他,我敢说你们两个跟他会很合得来的。
廷克沉默下来,空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不知道他是在想自己的哥哥,还是受到了哥萨克人歌声的感染。
——你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吧,他放下杯子,说道。
这句话令我猝不及防。
——怎么说?我像是被惯坏的吗?
——不!正好相反,你看上去像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真的吗?
——我从前也这样,我这么觉得。可这习惯似乎已经不见了,现在要是我在屋子里没事做,就会发现自己在琢磨有谁在城里。
——我住在鸡笼里,遇到的问题正好相反,我要想一个人待着就得出去。
廷克笑了,给我满上酒。有一会儿,我们两人沉默不语。
——你一般去哪里呢?他问。
——什么时候我去哪里?
——你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在舞台一边,一个小管弦乐队正拿椅子进场调音,伊芙从后厅冒出来,穿过桌子走过来。
——她来了,我说着,站起来,让伊芙坐回到我们两人中间的位子上。
“切诺夫”的食物是冷的,伏特加酒有药味儿,服务态度生硬,可没有人是冲着吃饭,喝伏特加或享受服务来“切诺夫”的,他们来这儿是为了看表演。
快到十点了,乐队开始演奏带有明显俄罗斯风的爵士乐引子。一道聚光灯穿过烟雾,照出舞台右侧一对中年夫妇,女的打扮成村姑,男的扮演新兵。新兵转向村姑,用无伴奏的清唱提醒她要记得他,记得他温柔的吻,他夜里的脚步声,他秋天从祖父果园里偷来的苹果。新兵脸上涂的胭脂比村姑的还浓,他的外衣尺寸太小,还掉了一颗扣子。
不,她答道。我不会为这些事情记得你。
新兵绝望地跪下来,村姑捧着他的脑袋贴上自己的肚子,他的胭脂染上了她的外衣。不,姑娘唱道。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记得你,只会因为你听到的我子宫里的心跳而记得你。
角色分配不当,化妆也外行,你差点笑出声来,因为这表演——如果不是因为前排那位看哭了的成年男子的话。
二重唱结束后,表演者对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鞠了三个躬,把舞台让给一组年轻的舞者,他们衣衫单薄,戴黑貂皮帽。开场是对科拉·波特的致敬,首曲为《万事皆可》,中间穿插两段改编过的小曲,包括“好玩,好吃,好德兰西”。
突然,音乐戛然而止,演员僵住,灯光熄灭,观众屏住呼吸。
聚光灯再次亮起,舞者站成齐刷刷的一排,两个中年演员在舞台中央,男的戴大礼帽,女的穿缀有圆形小金属片的衣服,男主角用拐杖指向乐队:
——奏乐!
所有人唱起结束曲《你给了我一脚》。
我第一次把伊芙拉到切诺夫酒吧时,她讨厌这里,她不喜欢德兰西街,不喜欢巷子入口和水池旁的中国人,不喜欢那些常客——全是假发,全是政治。她甚至不喜欢那些表演。可天哪,这些东西慢慢影响了她,她开始喜欢上爵士乐和悲情故事的融合。她爱那些曾经红极一时现在却已成过气人物的主唱,还有满怀希望笑得露出牙齿的伴唱。她爱那些站在一旁并肩流泪的多愁善感的革命者和反革命分子。她甚至学会了几首歌,在喝高后会跟着哼唱。我猜对伊芙来说,在切诺夫酒吧待一个晚上,有点像是把她父亲的钱寄回印第安纳州。
如果伊芙是想让廷克瞥见并注意到一个他所不熟悉的纽约,那么她做到了。因为在弥漫着漂泊无依之乡愁的哥萨克怀旧曲调让位于科拉·波特无忧无虑的、热情奔放的歌词以及长腿、短裙和心怀未经检验梦想的舞者时,廷克看上去就像个没票的小孩在开幕日被挥手召入了剧院的十字转门。
我们决定今晚到此为止,伊芙和我付账,廷克当然反对,可我们坚持。
——好吧,他说着收起了钱夹。不过周五晚上算我的。
——好吧,伊芙说。我们穿什么衣服呢?
——什么都行。
——好的,比较好的还是最好的?
廷克微笑。
——我们就试试最好的吧。
廷克和伊芙在桌旁等我们的大衣,轮到我上卫生间,那儿挤满了歹徒们的约会对象,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三位在洗手池边低低地垂下头。她们和合唱队的姑娘一样浓妆艳抹,一样用了大堆人造毛饰物,足以让她们同样有了进入好莱坞的机会。
回来时,我撞上切诺夫他老人家本人,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人群。
——你好,灰姑娘,他用俄语说。你真漂亮。
——您的灯光不好。
——我眼神很好。
他朝我们这一桌点点头,伊芙好像在劝说廷克再喝上一小口。
——那个小伙子是谁?是你的还是你朋友的?
——大概两人都有一点儿吧。
切诺夫笑了,他有两颗金牙。
——这可不会长久的,我的苗条姑娘。
——你胡说。
——是太阳、月亮和星星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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