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也行吧,我做出让步。
伊芙递给廷克一支烟,他推辞了;可她的烟刚触到嘴唇,他已经准备好了打火机,纯金的,上面刻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伊芙仰起头,撮起嘴唇,朝天花板吹出烟雾。
——你怎么样呢,西奥多?
——嗯,我想,如果你把所有我读过的书堆起来,你可以爬进出租车里。
——不,伊芙说。我是说:你怎么样呢?
廷克的回答全与精英圈有关:他来自马萨诸塞州,上的是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的大学,在华尔街的一家小公司工作——就是说,他生在波士顿的巴克湾,上的是布朗大学,现在在他祖父创办的银行工作。通常,这种毫无诚意的话令人厌恶,可就廷克来说,似乎他真的害怕自己的常青藤大学文凭会毁了大家的兴致,最后他说住在上城。
——上城哪儿呀?伊芙“天真地”问。
——中央公园西211号,他有点儿尴尬地说。
——中央公园西211号!贝拉斯福德,那是二十二层的公寓楼,带露台的。
伊芙在桌底下又踢我一脚,不过她头脑好使,马上改变话题,问起他的兄弟。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哥哥还是弟弟?比他矮,比他高?
比他大,没他高,亨利·格雷是个画家,住在西村。伊芙问用什么话来描述他最好,廷克想了一会儿,终于说“意志坚定”,因为他哥哥总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
——听起来有点儿累,我说。
廷克笑了。
——我想是这样的。
——也许有点儿无趣?伊芙说。
——不,他肯定不算无趣。
——嗯,我们不急着下结论。
没过一会儿,廷克告退。过了五分钟,然后十分钟,我和伊芙都开始烦躁起来,他似乎不是那种逃单的人,不过他要是上卫生间,即便对一个姑娘来说十五分钟也够长的了。我们正有些不知所措时,他出现了,脸红通通的,晚礼服散发出新年寒冷的空气,手里抓住一个香槟酒的瓶颈,像个逃学生抓着鱼尾巴,咧嘴笑了。
——搞定!
砰的一声,他打开瓶子,瓶盖飞向锡屋顶,大家都不满地看着他,不过贝斯手点点头,胡子下的牙齿隐约可见,给了我们几声嘭,嘭,嘭!
廷克把香槟酒倒进我们的空杯子里。
——我们要为新年发发宏愿!
——我们这里没什么宏愿可发的,先生。
——有更好的主意,伊芙说。我们何不为彼此发愿呢?
——棒!廷克说。我第一个来。一九三八年,你们二位……
他上下端详我们。
——不要那么害羞。
我们两人都笑了。
——好了,廷克说。该你们了。
伊芙立刻有了回应。
——你别再循规蹈矩。
她扬起眉毛,又皱起来,像是要给他一个挑战。有一会儿他退缩了,显然她说到了点子上,他缓缓点点头,然后笑了。
——这个愿许得真棒,他说。为别人发愿。
午夜将至,街上传来人们的欢闹声和汽车的喇叭声,我们决定也去狂欢一下。廷克用崭新的钞票多付了钱,伊芙一把抓过他的围巾,像个穆斯林那样围到自己的脑袋上,我们跌跌撞撞绕过桌子,走入夜色中。
外面,雪还在下。
我和伊芙走在廷克的左右两旁,挽住他的胳膊,仿佛为了御寒而靠着他的肩膀,推着他走过韦弗利街,朝欢闹的华盛顿广场走去。经过一家最时髦的餐馆时,两对中年夫妇走出来,钻进等待的出租车里。车开走后,门卫看见了廷克。
——再次谢谢您,格雷先生,他说。
显然,廷克买那瓶香槟时给了他可观的小费。
——谢谢你,保罗,廷克说。
——新年快乐,保罗,伊芙说。
——您也一样,小姐。
银装素裹的华盛顿广场可爱极了,白雪覆盖了每棵树,每道门,有钱人的赤褐色砂石楼房夏天看上去高贵无比,现在沮丧地低垂着眼,沉浸在伤感的回忆中。25号二楼的一道窗帘拉起,伊迪丝·华顿的鬼魂带着一丝嫉妒往外张望。她和蔼、睿智、中性地看着我们三人经过,好奇她那想象得如此精妙的爱情何时会鼓起勇气去敲她的门,它会在哪个不适宜的时候出现,坚持要进门,把看门人拂到一边,一边急切地呼唤她的名字,一边跑上清教徒家的楼梯?
永远不会,我这么猜。
我们走近公园中央,渐渐看清了喷泉旁的狂欢:一群大学生和一个票价五折的拉格泰姆乐队围在一起,准备敲响新年的钟声。所有的男学生都系黑领带,穿晚礼服,只有四个新来的穿栗色毛衣,衣服上有醒目的希腊字母,他们往来穿梭,给大家添酒。一个穿得不够暖和的姑娘假装在指挥乐队,而乐队不知是不在乎还是没经验,只反反复复演奏同一首歌。
突然,一个小伙子跳上长椅,挥手让乐队停下,他手里拿着艇长用的扩音器,充满自信,有如在指挥为贵族表演的马戏团。
——女士们,先生们,他宣布道。新年正向我们走来。
他朝一个同伴以及一位被迫站到他身旁椅子上、年纪稍长的灰袍男子夸张地打了个手势。这人戴着戏剧学校里饰演摩西时用的棉球胡子,手举一把纸板做的镰刀,有点儿摇摇晃晃。
指挥展开一个垂及地面的长卷轴,开始严厉批评这个侮辱了一九三七年的老人:倒退……兴登堡……林肯隧道!然后举起麦克风,呼唤一九三八年现身。这时从树丛后面闪出一个大学生联谊会成员,胖乎乎的,身上只围了一块成人尿布,他爬上长椅,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往自己的肉上扎了一刀,刀弯了。同时,老人的一边胡子从耳边掉落,看得出他憔悴,不修边幅,肯定是这群学生不知从哪个巷子里用钱或酒哄来的乞丐。不管用的是什么诱饵,显然是奏效了,因为他突然四目张望,像个落到了治安维持会手中的流浪汉。
指挥拿出推销员的热情,开始指导新年表演队的不同角色,详细讲解如何改进:灵活的悬念,流畅的表现,饱满的热情。
——走吧,伊芙说,一边笑一边蹦跳着往前跑去。
廷克似乎不太想加入这种兴奋。
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拿出打火机。
他靠近一步,用自己的肩膀为我挡风。
我吐出一丝烟雾,廷克抬头望着雪花,街灯的光晕映出缓缓下落的雪花,他回头看着那喧闹,几乎是用哀伤的目光扫视那群人。
——看不出是哪个更让你感到遗憾,我说。旧的一年,还是新的一年。
他勉强笑笑。
——那就是我仅有的选项吗?
突然,狂欢人群中靠边的一位正被雪球击中后背,他和两个联谊会兄弟转过身来,其中一个衬衫的褶皱又被打中。
我们回头,那是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他躲在一张公园长椅后发起进攻。这孩子穿了四层衣服,胖乎乎的,他的左右两边都是堆到腰间的雪球,他肯定花了一整天时间积攒这些弹药——就像从保罗·里维尔的嘴里直接得令,知道英军在逼近。
三个大学生嘴巴大张,目瞪口呆,小孩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迅速砸出三个导弹,很有准头。
——逮住那小子,其中一个毫无幽默感地说道。
三个人开始手忙脚乱地从人行道上刮下雪球,还击起来。
我又掏出一支烟,准备观赏这场演出,但我的注意力被另一方向一个令人吃惊的场景吸引住了:长椅上酒鬼身旁,那个围成人尿布的新年郎用完美的假嗓唱起《友谊地久天长》,纯净,动情,如拂过湖面的双簧管荡出的悲叹一般,给黑夜平添一种怪异的美。尽管按理应该有人跟着他一起唱“友谊地久天长”,可他的表演是如此出神入化,以至于没人敢开口。
他以精湛的处理结束了最后的叠句,一时间,一阵沉默,然后是欢呼;指挥一只手放在男高音肩上,以示肯定,然后掏出手表,举起手示意安静。
——好了,好了,现在安静,准备好了?十!九!八!
伊芙站在人群中央,兴奋地朝我们挥手。
我转身去挽廷克的胳膊——他不见了。
左边,公园的人行道没人,右边,一个孤独、矮壮的身影走过街灯下,我又转头看韦弗利街——看到他了,他蹲在那张长椅后,就在那个小男孩身边,正在抵挡联谊会兄弟们的雪球进攻。小男孩得到意外的援助,更有信心了,而廷克脸上开心的笑容足以点亮北极所有的灯。
我和伊芙回到家里已近深夜两点。通常公寓楼半夜锁门,可过节时关门会晚些,女孩们很少充分利用这一点,真是一种失礼。客厅空无一人,一片萧条,洒满了没人动过的糖果,每张靠墙的桌子上都有没喝完的苹果酒。我和伊芙满足地对视一眼,上楼去了。
我俩没有说话,让走运的感觉延续得更久些。伊芙将衣服从头上脱下,往浴室走去。我们两人睡一张床,伊芙习惯把床罩掀起一角,似乎这是在宾馆里,虽然这种毫无必要的预备动作在我看来总显得有些疯狂,但这一次,我还是为她弄好了。接着,我从装内衣的抽屉里拿出烟盒,在上床前把没花掉的零钱收好。正如别人告诫我的那样。
我伸手到大衣口袋里掏零钱包,却摸到一样东西,它沉重,光滑。我迷惑地掏出来,是廷克的打火机,我想起来了,是我从他手里拿过来点我第二支烟的,那架势多少有些像伊芙,大概在这个时候开始唱新年歌了。
我坐在父亲麦黄色的安乐椅上,这是我拥有的唯一家具。我轻轻弹开打火机盖,拨动打火石,火焰跳出来,摇曳,没等我啪地关上,就散发出煤油味。
打火机重量适中,光泽柔和,看似用了很久,在千百次的轻抚中变得光亮。廷克名字的首字母是蒂芙尼字体,做工精致,你可以用拇指指甲准确无误地划过这些字母。不过刻上去的还不仅仅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图案,下面还有一个以类似杂货店珠宝商的业余手法加上的尾部,于是就有了这几个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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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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