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独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页,共2页

老头在伊蕾娜的房间里趿拉着脚步。他用颤巍巍的手指把身后的门关上。伊蕾娜看见嵌进他指甲根的污渍。

他的头发灰白而干硬,就像那些头发没掉光的老年人。因为头发里面只剩下这些死气沉沉的颜色在蔓延,头发反而显得浓密了。头发的生长以脸的衰败为代价。它一直长到了肩膀。

洗澡间里,水沿着跟肤色相同的裤袜流进浴缸。涨了起来。泡沫涌上边缘。

老头看看浴缸,说:

像水尸。

伊蕾娜擦干手上的水,说:

你从哪儿来?

诺伦多夫广场。

你的帽子呢?

在地铁里。

往哪儿开的。

克鲁姆兰科。

去那儿干吗。谁帮它换车。

谁说不是呢。它去那儿干吗。

那明天呢,明天你干什么。

明天就知道了。

你不拿帽子,没人会给你钱的。

也许帽子还会回来。

老头看着厨房墙上的拼贴画。他指着敞开的门,从铺路石那儿一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这条街我很熟悉。熟悉到每块石头。每片扬起的尘土。就算在没风的日子,这里也会起风。铺路石从大门一直通向外面。从你的照片上看,它通向门里面。你的照片方向反了。

谁送你来的。

托马斯。你的照片是空的,伊蕾娜。不只是空,简直就是一副死相。你的意思是,因为你总是坐在那儿,却不在画面上。

假如我在上面,我就跟照片一样了。

老头看了看厨房桌,说:

有一次你给了我十马克。我没等钱掉进帽子。钱是我夺来的,你眼睁睁看着。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你了。起风了。

那是一年以前的事。

是半年前。从那以后,你再没给过我东西。为什么你再不给我钱了。

我躲着你。我总会想起你。我知道,那不是钱的问题。

伊蕾娜把目光转向那幅拼贴画,踮起脚尖指着照片说:

你看见站在水里的那些小偷了。他们戴着跟你一样的鸭舌帽。他们逃离了城市。

托马斯说,如果看不到欺骗,他们就是孤独的。你看,他们活在照片上,他们没有死。

他们很年轻。如果他们像我这么老,情况就不同了。

如果他们经历过这些的话。

伊蕾娜很想用小偷的手来算算她在这个国家里度过了多少个月。要是用他们那瘦骨嶙峋的、肆无忌惮的、经常被硬器所伤的手指大胆计算。那么,就会有虚假的数字,就看见了欺骗。

相比自己那双放在厨房桌子上的手,伊蕾娜更愿意观察这些无助的人的手指。

老头搭腔道:

别忘了水尸,它们会游到我们跟前。看,我穿了一件柏林的大衣。你看这些扣子。

老头穿着一件风衣,上面有三个巨大的扣子。

你以为你的帽子还能回来。要不要我给你一顶。

老头微笑道:

我不收物,只收钱。

伊蕾娜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苹果。她抽出一张纸币,把苹果又放了回去。

你把钱藏起来了。怕谁看到啊。

怕我自己。我觉得我会忘了的。我想攒钱。伊蕾娜把纸币放在厨房桌上,男人的手边。

老头伸出食指,晃了晃,好像一个人在摇头:

我只收街上的钱。

风衣的纽扣有银边儿。位置很靠上,扣子深嵌在里面。扣子的颜色比伊蕾娜的咖啡杯还要深。

今晚你可以睡这儿,伊蕾娜说。

电话铃响第二声的时候,伊蕾娜站到了电话机旁。等到铃响四声以后,她才拿起话筒。

你好啊,施特凡说,我又回来了。在拉姆安拉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你,想你说过的话,说,如果一切都在监视之下,那么连空气都有眼睛。

你被盯梢了?伊蕾娜问道。

是监视。我带着我的文件,士兵带着他们的武器。彼此彼此,却又不大一样。那些人都不敢跟我说话。

私下里呢。

偶尔吧。假如我不是一头金发,可能交流会更频繁些。

何况还染过。

还有脸,眼睛,施特凡说。

伊蕾娜看着庭院里寂静的脚手架。

我带了些东西过来。我们可以来比较一下,施特凡说。

一个橡胶子弹。

铁皮更厚了,橡胶变薄了。真是个彩蛋,你等着瞧吧。

你要给我看子弹,却说什么彩蛋。

你太吹毛求疵了,每个字你都当真。何必那么咬文嚼字。托马斯最近怎么样?

他一边问一边打开柜门照镜子。你想见见他吗?

不想。

他也这么说。然后他就问起了你。也是在我的诱导下。

你又不是乞丐,要么你也是被逼无奈。别犯傻了。就这么回事嘛,施特凡说:一个住在海边的女人认识了一个大学生。这个大学生有个妹妹。多年以前,她是一个社会学家的女朋友,两人有时见见面。有一天她打电话来,以哥哥的名义把社会学家派到了机场。她说:海边的女人来了。

老头挥挥手。

房门自己锁上了。

就这样,社会学家认识了海边的女人。施特凡笑道: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这个社会学家认识一个书商,此人在晚夏时节刚刚跟一个演员分手。大学生和海边的女人聚少离多。书商很孤单。海边的女人很陌生。社会学家经常出差。事情的进展是,书商在社会学家之前捷足先登。

伊蕾娜没有说话。

我说的丝毫没错。还是你常常心不在焉,施特凡问。

在你故意使坏、心情沮丧或者谈论女人的时候,你那种说话的方式,让我不必开口。

现在我要去理发了,旅行把我弄得不成样子。

常听人这么说。

今晚你就见到我了。

别忘了橡胶子弹。

我想见你,到时你来比较一下,施特凡说。

钱还放在厨房桌上,乞丐拿走了三个青苹果。

施特凡大声念着菜单:

章鱼。

章鱼是什么东西。伊蕾娜问。

一种动物。

我又没说是睡莲。

一种生活在海里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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