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员打开车厢门。两个男人当中,年轻的那一个主动从衣服兜里拿出自己的车票和证件。
检票员给三个女人和年老的男人验票。
年轻的盯着自己的证件照看了好长时间。看他父母的名字、他的出生地和出生日期。
检票员伸手去拿年轻人的票。后者还没来得及看到最后一个字。当检票员从他的手里抽走车票时,他愣了一下。
证件掉到地上。男人的目光有点慌,好像看了证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活了这么久。
当检票员再次关上车厢门,男人越来越不安,好似他刚才正在讲话,刚开始跟那个上了岁数的男人聊天,却被打断了。他聊得如此投入,整个身体都参与到谈话内容中来,聊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呛了一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既没有等着被赞同,也没有等着被反对。
他说出了他父母的名字,好像证件上的东西强迫他把自己的一生都讲出来。
到了一个小站,所有人都下了车。
伊蕾娜拿不准还要不要去马尔堡。她从手提包里拿出车票。城市的名字并没有给她一粒定心丸。那不是旅行的目的地。
旅行的意义就像冰冷的指尖,它位于身体停止生长的地方。伊蕾娜感受不到身体。旅行的意义总是跟劳顿相关。也跟弗兰茨有关。
车窗后面是一马平川。伊蕾娜看出平原在高处。那里的农田遮不住松柏林,松柏林也截不住农田。
刚刚经过的村庄停踞在雾霭里。街上没有人。
村子边界的屋顶上站着个男人。他爬进烟囱。
运动场离村子很远。离树林很近,以至于走路的时候都闻得到木头的气味。
空空的操场,车灯的光线洒在草地上。
火车停下以后,伊蕾娜看了一眼站台上的钟。表盘上面写着:帕拉德广场。
一个女人上了车。
当火车再次开动,伊蕾娜看见女人坐在背靠车头方向的座位上。对面座位上没有人。这时候伊蕾娜想,这个女人大概会换座吧。伊蕾娜等着她换座位。
由于女人并没有换座,伊蕾娜继续看着她:她的膝盖,她放在大腿上的手。她的裙子,她的上衣。她的耳垂,她的下巴。
当伊蕾娜的目光抵达脸部的时候,女人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比伊蕾娜的缓慢,起伏很规律。
伊蕾娜有点恼火,这个女人的呼吸居然能这么缓慢而又这么规则。她居然对伊蕾娜的窥视不闻不问。她居然不想更正伊蕾娜的眼之所见。
当伊蕾娜下车的时候,她知道那个女人还要坐很久的车。从她的坐姿和她的睡态上,伊蕾娜看出她是在背对整个世界。
伊雷娜眼之所见的一切,都面临那个问题,她能否在这座城市生活。
伊蕾娜想象出一座无人的城市,感受山水的近在咫尺。这种亲近是冰凉的。这种亲近算不上逃亡。这是一种不必涉足的亲近。
不只是马尔堡,还包括其他城市,伊蕾娜去得越频繁,它们就变得越陌生。都是与她亲密的人,居住在那些城市里面。
伊蕾娜有种感觉,通过看这些城市,通过她亲密的人,她反而远离了城市。她努力不去流露自己的陌生感。
然而,伊蕾娜亲密的人并不给她机会让她看到,城市与他们是多么亲密。
他们十分清楚,在什么地方该干什么事。
他们迫不及待地购物,迅速点一杯咖啡。一边走路一边擦过橱窗、墙面和栅栏。在公园里,他们扯下第一丛灌木上的叶子。他们甚至把叶子放进嘴里。过桥的时候,他们把石头踢到水里。广场上,他们坐在第一张椅子上。他们不用左顾右盼,马上就开始滔滔不绝。
在人头攒动的大马路上,他们能够灵活地避开路人。伊蕾娜总是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之外。
接着,伊蕾娜看见那些与她亲近的人,把他们生活的城市扛在背上。
在这些时刻里,伊蕾娜知道她是为了观察而生。观察让她变得丧失了行动力。
当伊蕾娜不得不行动的时候,却什么也做不了。行动还保持在开端。而那些开端已经分崩离析。就连每个姿势动作都不复完整。
伊蕾娜就这样,不是生活在事物里面,而是生活在它们的结果之中。
她跟弗兰茨或其他人走过的路,如今要一个人再走一次。
为此,她需要借口和托词。
有时候她甚至不得不撒谎。
在大马路上,人可以一眼望到很远。汽车在树丛间穿行很久,像被喷射出去似的。紫苑花长在街道两旁。它们沙沙作响,花朵很重,散发出水和盐的味道。
每当伊蕾娜走过树枝,形单影只,她都会想:这座城市的人非得有个花瓶不可,要么就得有座坟墓。
伊蕾娜并没有对跟她亲近的人说过这些话。她只说在大马路上人可以一眼望到很远,汽车在树丛间穿行很久,还有紫苑花。
每次她一开口说话,同她亲近的人身体里就会发生一些触动。
街道,汽车,树木,鲜花,她要说的并不是这些。只是它们彼此间的关联。
他们如此不带感情地安顿下来,以至于这种关联令他们感到痛苦。关联,像一个带刺的东西钻进他们的身体。他们无能为力,令伊蕾娜恨不得消失在那些她刚才说过的东西后面。
如果第一天就已经发生,如果接下来的几天伊蕾娜还留在这里,那么所有的日子都只不过是告别。
广场上有座纪念碑。的士司机在看报。伊蕾娜上了车。又下了车:
不,她不想见弗兰茨。
赤裸的女人站在水里。水的周围有长椅。阳光从一个方向洒下来。喷泉喷出的水,就这样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广场上没人动弹一下。阳光下,椅子上坐着几个男人。他们在喷泉的石沿儿上磨面包。
男人们彼此都不说话。他们并不看对方,只是做着相同的动作:在石头沿儿上磨几个小时的面包。
花了这么长时间磨面包,真是折磨人。因为上面的纪念碑上落着一些灰色的鸟。它们不过手指头那么大。它们正焦躁地打着哆嗦。
当太阳从高楼后面升起,水面整个暗下来。
男人们擦去椅子上的面包渣。他们站起身,抖抖衣裳。走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好像后面的人在给前一个留出时间,让他消失。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以后,广场如此安静,好像从没有人来过。好像面包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接着,鸟儿成群飞来。它们啄食,在水面小啜。它们飞走。落到纪念碑上。四下观望。再飞回来。
作者“赫塔·米勒”的其他小说
《呼吸秋千》《今天我不愿面对自己》《国王鞠躬,国王杀人》《镜中恶魔》《心兽》《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人是世上的大野鸡》《低地》《狐狸那时已是猎人》《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