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认出了其中一只。它已经吃了三回。它的大腿上有一处脱了毛。那处皮肤跟羽毛一样是灰色的。那大腿并不比一只蟋蟀的腿粗多少。
光线减弱,暗沉。
鸟群轻盈如故。几分钟里,它们的胃口就比它们的个头大出去好多。
水花飞溅。
伊蕾娜觉得自己外表是老的,内心却还没长大。
铺路石歪歪斜斜。伊蕾娜走在上面,好像那是一个石头堆,一个拔地而起接着轰然倒塌的石头堆。
她喜欢说服自己相信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至于那些没法消失的东西,她说服自己不信。
弗兰茨也是这些东西中的一个。是啊,他也属于这些东西。因为人与人可以打交道。而伊蕾娜却没法同弗兰茨打交道。
有一瞬间,伊蕾娜让弗兰茨消失了。
然而接下来,她又不得不再次让弗兰茨出现在思绪边缘,徒然在他的名字上打转,那又是没长大的表现。
伊蕾娜把责任推给了另一个国家,推给了大海,路基,沙子和石头拼成的马尔堡路标。内心愿望的过度膨胀与外在事物的贫乏干涸,彼此交织在一起。这里不允许发生的事情,跟在另一个国家里的一模一样。
包括伊蕾娜和弗兰茨,以及这个松绑的夏天。
伊蕾娜觉得自己做了好多年的傻瓜:被苛求,被欺骗。
等待,弗兰茨上次来看她的时候说,你怎么理解这个词。
我知道你早晚会来。于是我一直在等。
你还想要更多。显然,弗兰茨说,你想要更多。你想有欲望,因为你原来就有。现在,你在此处。我在彼处,在这个房间里。你的欲望一如既往,好像你不在此处我也不在彼处。
你有孩子般的欲望,弗兰茨说,你的愿望并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伊蕾娜狠下心。跟弗兰茨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法离开他。
她好像在剪一块布料,好像正在她的皮肤上缝一件衣服。伊蕾娜十分清楚,当她跟弗兰茨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
皮肤与皮肤之间的小接触没完没了。
伊蕾娜被什么东西迷住了。是一个齿轮。一台复杂的传动机器。
每次买明信片的时候,伊蕾娜脑海都会浮现弗兰茨的脸。
有些卡片没法令人联想到弗兰茨的脸,或者把已经出现的脸挤到一旁。这样的卡片,伊蕾娜不会买。
伊蕾娜在卡片背面写字时,一切都是自动写上去的。
挑选卡片成了移交给伊蕾娜的任务。从弗兰茨那里移交。
这座城市的某些地方被弗兰茨占据了。伊蕾娜在这些地方想起弗兰茨。当她再次走进这些地方,她忽然想到,在这里会想弗兰茨。就连曾经想到的事情,也会突然浮现。
所以,伊蕾娜不能在这些地方写卡片,除非写同样的内容。而伊蕾娜不想把给弗兰茨写过的东西重新写一遍。
被弗兰茨占据的地方在头脑中混乱一团,结果没有空间去想别的事。
伊蕾娜在城市里行走时不得不避开这些地方,一直躲避,直到下一个季节来临。
接着,这些地方又成了异地。或者不再眼熟。它们跟伊蕾娜的思考保持着距离。新的偶然事件又冒出来。弗兰茨把这些地方再次清空。
这些地方被占据,又被清空。一占一清,把伊蕾娜和弗兰茨联在一起,继而又把他们拆散。这就是伊蕾娜和城市之间的关联。
然而,这很耗人心力,这种关联,在城市与脑壳之间如此散漫,伊蕾娜不得不对它进行虚构。
原本被弗兰茨占据的地方,如今被伪装的、突然冒出的事件填满。
弯路,伊蕾娜心想,弗兰茨在走弯路,目的是再次露面,再次消失。
伊蕾娜给弗兰茨写卡片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他的脸,这令她感到痛苦。对伊蕾娜来说,这是最难以承受的遥远。
就连弗兰茨居住的城市,也在城市自己的马路上越漂越远。晚上,它落在了庭院。要么就是接骨木,由于光线的缘故把叶子牵引到树枝上,像把耳朵凑过去一样。
马尔堡如此遥远,远得只剩下一个名字。在地图上,它只是一个比法兰克福小一号的名字。这座城市就跟伊蕾娜的指甲盖一边大。
伊蕾娜用指尖盖住字母,为的是留住它们。
远离马尔堡的路径有许许多多,伊蕾娜的脑子里却没有那么多条路。
马尔堡还会顺着伊蕾娜的指尖远去。还会顺着伊蕾娜的鞋远去,在她走路的时候。
每一天,伊蕾娜都能让弗兰茨所生活的这座城市渐行渐远。因为伊蕾娜只会朝一个方向走。而弗兰茨生活的城市在朝另一个方向远去。
马尔堡在所有街道上寻找那个最外缘的点,从而远去。
当伊蕾娜在记忆中搜罗到弗兰茨生活的那座城市,她正躺在黄色的树叶下面,叶子都长着红色的长柄。
电视里,伊蕾娜看到一架正在降落的飞机。飞机晚点落地,播音员说。
伊蕾娜并没有在屏幕上看见晚点。
只可能是降雪,播音员说,导致飞机晚点。
莫斯科已经白雪皑皑。
飞机上下来的男人,既是飞行员也是国宾。
天空一半晴朗一半阴暗。军乐齐奏。
当飞行员兼国宾踏在雪地上,他的黑色西装比伊蕾娜在所有场合见过的都要肥大。
也许因为天空,也许因为雪色太白、西装太黑,伊蕾娜说:
每一次降落都是对一座城市的侵袭。
当国宾行礼致敬的时候,伊蕾娜大声说出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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