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在商店里看见你了,伊蕾娜说,我看见了十年后的今天,你的样子。
托马斯动动嘴巴说:
昨天看见十年后的今天?
昨天看见十年后的昨天。今天看见十年后的今天。明天看见十年后的明天。如果我们说的是十年,那么差一两天不算什么。
他是什么样子。
伊蕾娜看着托马斯的脸,好像在检查皮肤。
托马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脸盘有点宽,伊蕾娜说。没有皱纹,就是说在该有皱纹的地方没有皱纹。喉结更硬了,吞咽得更快。手还是你现在的手。指甲根有些嵌进肉里。比你现在嵌得深一些。
你还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伊蕾娜说,现在说的不是你。也不是他。现在说的是你们之间的相似性。
托马斯看着他的指甲根:
我不想跟谁相似。
他像你。
他比我老,你说我像他。
我不认识他。
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母亲曾经有一个女伴。她也有个儿子,比我大。不过我比同龄的孩子个头高。我们看起来年纪相同。许多年以来,我们的穿着必须一模一样:一样的鞋,裤子,衬衫,帽子。星期天穿一样的袜子。上街的时候我们必须手拉着手。我们必须看起来像双胞胎一样。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两个好朋友心满意足。我们必须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回家。我们两个从来就不是朋友。后来我疏远他。我恨他。我觉得就是因为他,后来我才会爱上一个女人好多年。
托马斯让硬币掉进一个鸭舌帽里,没有弯下身。
他们厌倦了这个世界,托马斯说,他们的人生没有计划。
伊蕾娜只是看着走动中的鞋。
你能想象吗,托马斯说,你能想象活着,却没有计划吗?
每个地方都有一个住在地平线上的人。他属于城市。他失去了无知无觉。他不紧不慢。
那不是同情。那是轻微的恶心。还有恐惧。一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像那些人一样住在地平线上、属于城市,伊蕾娜就感到无法靠近。
伊蕾娜目光冰冷。她看见托马斯的目光里也驻足着同样的冰冷。就连他也是冷冷地思考,忧伤地说话。
在地铁里,伊蕾娜试图锁定一个小孩的目光。
托马斯在撕车票。是这趟车的票。托马斯不是漫不经心地撕。他在思考自己正在做的事。他在搞破坏,把小纸块毁成无法再撕的碎片。
伊蕾娜心想,当他感到我把他看穿的时候,他没说错。我看穿他,是为了自卫。
托马斯把手搭在伊蕾娜的膝上。手很温暖。伊蕾娜配合地动了动脚,让手在膝盖上好好待着。
我认识许多没有计划的人,托马斯说。一开头有个男人,我本想帮助他。我把他带回家。后来他发觉我是同性恋,一切都被误会了。
没有缘由么?伊蕾娜问。
我想跟他睡觉。大半夜里,他逃走了。我问过他的。我没有强迫他。托马斯把撕碎的车票撒了一地:
我没法消除不幸。我只能拆分不幸,托马斯说。
在另一个国家,伊蕾娜说,我明白是什么东西把人弄垮。原因显而易见。每天都能看得到原因,真让人难受。一辆汽车停在伊蕾娜身边,靠得很近,几乎没出声,好像要停在她的裙摆上。托马斯拉过伊蕾娜的手说:
走吧,绿灯了。
而在这里,伊蕾娜说,我知道也有原因。可我看不见。每天都看不到原因,也令人难受。
看着我,托马斯站在一个橱窗前面说。
伊蕾娜没有看他的脸,而是将目光掠过他的头。
当你看我的时候,你就看到原因了。原因和结果。
我什么也没看见。
一辆邮车停下来。一个男人在邮筒下面勒紧包裹袋。
他把装满信件的包裹装上邮车,推上车门。伊蕾娜靠在托马斯的胳膊上。他的喉结突突跳起来。托马斯笑了。汽车嗡地开动了。
你的鞋之前站过的地方,现在站着第五只鞋,伊蕾娜说。
托马斯抬起脚。他看着鞋跟说:
这是原因之一。
他用指尖掸掸脚跟。
我不相信我看到的东西,伊蕾娜说。
伊蕾娜指着一束花。这束花僵硬而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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