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过,我应该给你看看城里的紫罗兰。还有紫色的花。
售货员微笑道:
这是翠雀花,也有紫色的。
他指着另一束花。
紫色的我见过,伊蕾娜说,白的倒没有。
请拿白色的,托马斯说。不要包装纸。
他把花举到伊蕾娜的颌下。
听见了吧,这是翠雀花。
你说不相信你看到的东西。
伊蕾娜闻了闻花,说:
没有气味。
托马斯注视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接着是尾随这个男人的一条狗,或者他总是通过男人身后的狗转而看男人。
伊蕾娜把花束朝下拿着。翠雀花的刺碰到了人行道。
托马斯把伊蕾娜的头靠在自己的大衣上。
托马斯低头的时候,伊蕾娜用拇指和食指攥住了一绺头发。伊蕾娜把头发拉到嘴边,张开嘴。
嘴唇之间,从一个嘴角到另一个嘴角,她发现托马斯的头发越发稀少。直到完全消失。
我认得东方的国王们,伊蕾娜说,我很害怕。你也害怕,你不认识他们。
有时候,托马斯说,当你说话、打手势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们了。
也许当我在这里说东方国王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西方的国王。
伊蕾娜把指尖放在嘴上。
托马斯有节奏地晃着膝盖:有区别吗?
伊蕾娜的指尖散发出翠雀花的气味。
也许吧,伊蕾娜说,因为我们的愿望总是不一样。
我的和你的?托马斯问。
不,是我的和我的。我们自己的愿望:当我们窒息的时候,我们特别想被淹死;当我们冻僵的时候,我们又特别想出汗。
托马斯抬起眼睛说:
有时候人们大概以为我们没有理智。我们也不需要理智。为了活着,我们只需要感性的力量。你知道人们是在哪里发觉的?在起风的大街,在露天的站台,在一座又一座路桥。人们在那里如此恬不知耻而又轻率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有时候,伊蕾娜说,我看见路过我身边的人过得都挺好。他们没有目标,只有感性的步伐推着他们走过大街。脚步会彼此传染。风吹过我的脸。我觉得所有树上的叶子好像都在我的大腿间呼啸。我越来越没把握。天知道万一我也过得好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托马斯说,当我有钱并且单身的时候,自我感觉最好。然后我就可以不用想自己的事情上街。我感觉不到自己。我可以毫无缘由地大笑。我试穿衬衫、鞋、围巾,直到筋疲力尽,没法再往自己身上穿。也没法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我把自己混淆成别的人,混淆成那些走在另一个方向上的人。
试累了我就穿着衬衫去收款台。总是衬衫,总是在鞋和围巾之间出这么个岔子。我原想买双鞋,结果却为衬衫付了钱。
当我眼珠骨碌碌看着货架上的灰尘,那样子十分阴险。衣服上到处都挂着线头。白衣服上的黑线头,绿衣服上的红线头。还有开线的纽扣。
我试了一件衬衫,只是为了把那个开线的纽扣拽下来。我把纽扣藏在旁边一件衬衫的口袋里。要么让它掉进一个旅行包。或者一只鞋里。
我选了很久的衬衫,直到发觉累了。领子不能打皱。扣子不能开线。上面不能有线头。
走在街上,购物袋沙沙作响。我步履轻快:我觉得就快等不及了,我要回家,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走进房间,打开灯。我把身上的衣服扯下来,眼看着它们落到地上。穿衬衫的时候,我在发抖。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接下来,我的眼里只有衬衫。
衬衫是我房间里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在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当中,它脱颖而出。
看着我的脸,我好像第一次看见自己:我有一张脸,我很愿意变成它的主人。我喜欢我自己。我抚摩我的生殖器,洗澡,对着自己呻吟,就像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呻吟。我亲吻身上所有能自己亲吻到的地方。我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跟自己做爱。
必须让这件衬衫过上一夜。我故意把它这样挂到椅背上,以便我能从床上看到它,并且每次一开灯就能看见。说不定我忽然醒过来,只为看看这件衬衫。
可惜当我把一件新衬衫放在房间里时,我从来没醒过。买东西让我浑身疲惫,睡得很香。早上,一切都结束了。这件衬衫跟其他衬衫毫无二致了,就像房子里所有东西一样:它再也没有价值了。它再也不出类拔萃了。
我穿上衬衫。穿好之后,先照照镜子。我有一张脸,我不想成为它的主人。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前一个白天借用了某个人,夜里睡觉时又把他还了回去,托马斯说。
你多久会有这么一次,伊蕾娜问。
去问社会救济管理局吧,托马斯说,一个月一次。
一个月一次,够了,伊蕾娜说。
现在,你怎么看我,托马斯问。
如果我让你觉得很恶心,那么就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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