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坐在临时难民营的等候室里。她的号码是501,尽管除她之外那里再没别人。伊蕾娜听见门后面咖啡机工作的声音。她还听见办事员在说话。不紧不慢,每两个词之间都拖着长腔。
一个女秘书把门打开了一道缝。她招招手。她穿一件绿色的丝质上衣。手按在门把手上。
伊蕾娜侧着肩膀从门缝蹭进办公室。秘书示意她坐窗户旁边的一把椅子。
办事员坐在办公桌旁喝着咖啡。桌上一份文件也没有。只有一只咖啡杯和一个存钱罐。
办事员呷咖啡之前先撇了一下嘴巴。他朝窗外看去。
外面,一辆长途货车在树丛间呼啸而过。波兰人,办事员说。
他突然跃身而起,手里还拿着咖啡杯。他用指尖敲着玻璃窗:
您都看见了,他还在那儿。
可不是,秘书说。
可能您把他跟别人弄混了,伊蕾娜说。
秘书从打蔫的植物上扯下一片叶子。办事员站着喝咖啡:
没有居留签证,没有工作许可。什么都没有。他看看秘书的手,那只手在揉搓着叶子。他一脚踩到了伊蕾娜的鞋上。伊蕾娜把脚收回到椅子下面。直到他再次落座,他才把咖啡杯放回到桌上,说:
要弄混至少得有两个人。您以为我是怎么记住人脸的。您大概以为我该退休了吧。我什么都能认得出来。跟谁弄混。
跟另一个波兰佬,秘书笑道。
有可能,那些家伙可到处都是。
跟一个德国人,伊蕾娜说,也许跟一个德国司机。伊蕾娜看着咖啡杯的裂痕和办事员的大拇指。
秘书打开一个抽屉:
拜托您,您见过这个人的。他遭到过政治迫害。是啊,您知道的,如果有人要颠覆政府。我们能怎么办,您说,我们还能怎能办。
这位女士也是从东部来的,办事员说。
秘书翻阅着伊蕾娜的档案:
这太可笑了。
她并没有笑。
伊蕾娜醒了,出了一身汗,好像从梦里逃出来一样。
接下来是另一些图像的组合:
地铁里的办事员。他在伊蕾娜身后上车,进车厢前就把帽子摘了下来。拿顶昂贵的帽子在这里有何企图,这里连树都是断的。
办事员坐在了伊蕾娜身边。他对伊蕾娜提了一个问题。
伊蕾娜用另一个国家的语言作答。那是同一夜晚的另一个梦。
办事员把那顶昂贵的帽子放在膝盖上。他碰碰伊蕾娜的胳膊肘说:
我已经料到了。您只有到办公室找我的时候才说德语。
伊蕾娜把德语忘了。
伊蕾娜唯一可以用德语说的一句话是:为什么你总喜欢对比,这毕竟不是你的母语。这句话是托马斯说的。
那原是个很长的句子。它本可以证明伊蕾娜会说德语。可是,说出来却得不偿失。这一点伊蕾娜甚至在梦里都很清楚。
梦自有它的理由,托马斯说过,当他讲起他的甘草梦时说:
先是有条起伏不平的街道,接着是一个村子,里面散布着二层小楼。你知道的,大都破破烂烂无人居住。接着我看见我的妻子和儿子出现在一个儿童生日聚会上。在场的成年人比孩子多。所有成年人都是女人。所有孩子都是女孩。这时我才发觉,就连我的儿子也是个女孩。所有女人和所有女孩都在吃甘草蜗牛。这个生日聚会上只有甘草蜗牛。所有人都吃得饱饱的。煎烤食品,以及无数只手。桌子上,椅子上,桌子下,椅子下,到处都是甘草蜗牛。女人把它们挖出来,弄干净,吃下去。女孩们用挖出来的甘草蜗牛摆火车玩。
我不希望任何人做这样的梦,托马斯说,哪怕是我的敌人。
伊蕾娜用手背摩挲着托马斯的脸颊:
你有敌人吗?
托马斯耸耸肩。
你不用上班,很少跟当局打交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私人行为。
托马斯想了一下,说:
是啊。
他说得很慢,好像还没找到下一个词是什么:我有朋友。所有朋友都是我过去的、或者未来的敌人。
你算上我了吗?伊蕾娜问。
我不知道,我没统计过。
你知道这个游戏吗,托马斯问:
草地上有一群羊,由一个牧羊人和一只牧羊犬看管。确切地说,看守羊群的不是牧羊人,而是牧羊犬。草地后面的森林里潜伏着一只狼,一只狐狸,一只老虎。
托马斯边说话边用手比画着。
在草地的另一边,一棵树底下,有一只贵妇犬。身旁有鲜花。这只贵妇浑身雪白,托马斯说。牧羊犬在责任与爱情之间进退两难,既要看守羊群,又要对贵妇犬示爱。它必须赶在野兽围攻羊群之前将野兽赶走。它还得为贵妇采一束鲜花,以表明它的真心。与此同时,它还不能让牧羊人看见。
我当然是跟自己对抗了,托马斯说。他用手比画着:
第一局表现最好。我得了很多点数。后来我又玩了一局,输了。那不叫游戏。那叫失败。
当然,我总是扮演牧羊犬。每局游戏里,我都能跟别人占有几头野兽。还有贵妇犬,以及牧羊人。不过,我总是跟一个皮条客一起演牧羊人。一天天下来,我的人际关系也被这个游戏改变了。
作为牧羊犬,托马斯说,我当然永远不能被吃掉。我遇到了更可怕的事:我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不管我做什么事,都觉得于心有愧。
这个游戏不过一个袖珍计算机那么大。
让我当牧羊犬吧,伊蕾娜说。
她按下了红色的键。
狼在啃噬一头羊。牧羊人在绕圈子。牧羊犬在赶狐狸。
你可别忘了贵妇犬,托马斯说。
伊蕾娜笑道:
我没法理解牧羊犬,也不喜欢这条贵妇犬。
老虎吃掉一头羊。
托马斯把游戏从伊蕾娜手里夺过来:
你必须得跟牧羊犬感同身受。你必须得爱上贵妇犬,不然你就玩别的游戏吧。
伊蕾娜从水果盘里拿起唯一一个黄色的苹果。果皮已经缩水了。
吃桃子吧,托马斯说。
他把桃子举到窗前的光线里。伊蕾娜摇摇头。
香蕉也是黄的,托马斯说。
黄的,但是没缩水。
那就吃个新鲜的苹果。
死去的那个年轻政客的照片不在写字台上了。
你把照片扔了?
托马斯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苹果,点点头。
那张有白色指甲根的也扔了吗。
扔了。简直就是我的翻版。我认识这个级别的男人们。说“男人们”有点夸张。我认识两个。两个外交官。说“认识”不确切,应该是“认识过”。霍尔格和约阿西姆。当时我还是个书商。两个我都上门拜访过。霍尔格在东部的某个地方,约阿西姆在莫桑比克。两个人都有点痴狂,霍尔格为他的圣像,约阿西姆为他的象牙。他们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如何千方百计搞到更多的圣像以及更多的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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