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独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页,共2页

伊蕾娜在去机场的路上。伊蕾娜在奔向弗兰茨的途中。她很高兴离开这座城市。

地铁车厢里坐着五个人,全部都有双硕大的手。全部都在发呆。铁轨咯吱响起来。他们都跟着点头。只有他们的头在动。

伊蕾娜对面坐的那两个人,熟悉对方哪怕最小一个姿势。于是,这一个为另一个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从年轻人的纠缠不休和强词夺理,可见他正扮演着父亲的角色。而坐在对面的老人则在演儿子。

父亲把头搁在儿子的肩上。他的眼睛并不悲伤。双目暗淡无光。只剩一片呆滞。

儿子忽然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他旁边立着一个塑料袋。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食品保鲜袋,里面有切片面包和三个鸡蛋。

儿子大声念着站名。

父亲闭着眼睛,从他的呼吸来看,似乎他已经习惯了走到哪儿睡到哪儿。

你现在不能睡觉,儿子说,听着,你现在不准睡觉。

他从保鲜袋里拿出一个鸡蛋,开始剥皮,连看都没看:他把剥下来的小碎片收到一起,放在手里。

当鸡蛋被剥得光溜溜以后,他把皮放进上衣口袋,似乎他习惯了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鸡蛋成了他的累赘。他把鸡蛋举到父亲的面前。父亲又成了他的累赘。

我不能吃,父亲说,你听到了吗?我现在不能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睁眼。

你只会睡觉,上帝啊,你可以睡了。

儿子让光溜溜的鸡蛋掉进袋子:

我让你待在这儿,听着,我让你坐这儿。

当伊蕾娜上街的时候,灯光是灰色的。只有路堤被照亮。路堤后面,挤在天空和草地之间的,是太阳。所有汽车都开往地下。路堤上面有只鸟振翅欲飞。最后一秒钟,它改变了主意。因为光线刺眼。烟尘四起,树干摇晃树枝。

在路堤后面,在太阳栖身的地方,是飞机场。

机场大厅里是茫然无措的旅人。他们彼此讲话的时候,都压低了声音。

旅行者们提着箱子,好像肯定有什么不可预见的事情要发生。他们步伐缓慢。当不幸来临,谁也预见不了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伊蕾娜坐在登机牌指定的座位。

邻座是一个男人。他的指甲上有几处红色的小伤疤。出发之前,他匆忙把指甲剪了。因为担心指甲在路上长得比在家里快。

就连他的头发也是刚刚理过的。

空乘用大拇指示意紧急出口,说,乘客应跟随红色小灯到达紧急出口。

伊蕾娜寻思,飞机坠毁前为什么会一片漆黑。现在是上午。

在另一个国家,伊蕾娜从某个建筑工地上偷过一个牌子。牌子上有个男人,一头栽倒在地。牌子上写着:将危险扼杀于无形之中。

伊蕾娜把另一个国家的牌子挂在了自己的房间。挂在床头的墙上。那句警告令她联想到自己的生活。联想到所有她认识的人的生活。

多年以来,这个牌子跟另一块牌子并排挂在一起。那是伊蕾娜从一条乡村公路上偷来的。那块牌子上有个拿着铁锹的男人。伊蕾娜在上面写道:挖掘总是处在合法的边缘。这是一本书里的话。

就连这句话也令伊蕾娜联想到自己的生活。

空乘的嘴在微笑。

伊蕾娜靠窗坐着。她想看见云和自己的恐惧。她的恐惧在外面,在云端。

弗兰茨的脸是恐惧还是云,难以分辨。

空乘从过道上端来一个咖啡壶。

打扰一下,您的心脏停止跳动了,伊蕾娜听见她的声音在说。

她的嘴并没有动。

伊蕾娜知道,弗兰茨多半不希望她去看他。

她把小街的长度当成了深度。树叶泛着潮气,人行道上停着汽车。花园后面的窗子里亮着光。光线太暗了,暗得看不出叶子的颜色。只有叶子边缘被照亮一点点。

停放的汽车被大片黄色树叶覆盖。盖住了车顶,行李厢,以及车窗。

叶子尚未枯萎。它们就像刚剪下来一样新鲜,还有淡褐色的长长叶柄。

人行道被厚厚的叶子盖住,被行人的脚踩得高低不平。

伊蕾娜打着冷战,因为人行道太软了。她不让人察觉到她浑身发冷。她不想勉强谁来拥抱她。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冷。那也可能是一种发热。或者是冷热共同作用的结果。

到处停着车。伊蕾娜在其中一辆旁边站住,说:

这里就像墓地。

弗兰茨没有说话。他动了动嘴。他下巴尖瘦。他那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消失在铺路石里。

奇怪,弗兰茨说,看着树叶竟想到了墓地。

伊蕾娜双手放在窗台上。街面被照亮。酒馆的门慢慢打开。一个醉汉走到了街上。

一辆车停了下来。

停驶的汽车好像被打扮过一样,弗兰茨说。

从车里面走下一个女人。她随手关上车门。

这个是我,另一个是你,伊蕾娜说。中间什么也没有。

女人的指尖滑过雨刷。

所以我没反驳你,弗兰茨说。

伊蕾娜看见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车窗。

你让我吃了一惊,弗兰茨说。

伊蕾娜匆匆看了一眼房间。火柴搁在伊蕾娜放大衣的地方。

外套从女人的右肩上滑下。挂在她左肩上。

我说的都是我看到的东西。我没想让你吃惊,伊蕾娜说。

一个男人坐在一张报纸后面。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夹克,把一块肉举到男人面前,放到一个空盘子上。

男人看了看那块肉,继续读报。这一切都发生在电视屏幕上。

女人开始说话的时候,弗兰茨把声音关了。伊蕾娜有种感觉,弗兰茨不想让她说话。伊蕾娜注视着女人的嘴。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伊蕾娜明白,女人说的话,恰恰可能是她自己要对弗兰茨说的。

现在,当女人说话没有声、男人吃着那块肉的时候,屏幕上的酒红外套如此僵硬,如此漂亮,又如此多余,好像一顶酒红色的帽子。

弗兰茨斜坐在椅子上。

因为酒红外套把椅子和地板都推到一个角落,只有距离比较远的东西才有那样的角落。伊蕾娜看见了弗兰茨非看不可的东西:穿酒红外套的女人所做的一切,都在跟弗兰茨作对。

伊蕾娜并不介意。倒是女人在每个动作间的姿态都过于夸张,令伊蕾娜不太舒服。

她可以勒索。人呢,要么就是随时可能勒索,要么就是从来不去尝试。

伊蕾娜在街上等弗兰茨。

一个男人在乞讨。站在橱窗前的女人在看帽子,什么也没给他。男人嚷了起来。

当他站在伊蕾娜面前伸出手的时候,伊蕾娜把两枚硬币放在他手里:

如果你不微笑,伊蕾娜说,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话。如果我说我渴了,男人说。那么他们会无动于衷。只有饿管用。

弗兰茨拽拽伊蕾娜的袖子。

你给他东西了,你相信他了,他说。

他渴,伊蕾娜说,他没有说谎。

弗兰茨朝她俯下身,他的脸很凉,目光湿润。他抚摸着伊蕾娜的头发。

弗兰茨小心翼翼。他身后的高楼整个是个玻璃体,闪闪发光。弗兰茨有点头晕目眩。

每座城市都把他变得不一样。目前马尔堡还没达到那个程度,伊蕾娜心想。也许他喜欢法兰克福。

接下来是一家咖啡馆,又一家,第三家。最后一家空荡荡的,一切都是黑色的。杯子和碟子也是黑的。周围都是镜子。弗兰茨每次都是边说话边把杯子举到嘴边,即便杯子已经空了。他说了很多话,总是看自己的手。


作者“赫塔·米勒”的其他小说

呼吸秋千》《今天我不愿面对自己》《国王鞠躬,国王杀人》《镜中恶魔》《心兽》《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人是世上的大野鸡》《低地》《狐狸那时已是猎人》《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