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河跟岸。一条长椅,没有床。弗兰茨看着水面说:我很喜欢触摸你。
接下来,天黑了,同性恋红灯区在树叶遮蔽的那条长路上开张了。叶子后面的灯光老远就能看得见。
伊蕾娜不确定弗兰茨知不知道身在何处。不过她发现弗兰茨和她不属于这里。因为一看到这两个如此罕见的行人,等待搭讪的人就消失不见了,好像灌木丛里的影子一样。如果弗兰茨是一个人来,那么他们等的人可能就是他。
伊蕾娜想起了在另一个国家的那个被松绑的夏天。想起了灌木和那个男人说的话:别走开,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想看着你。
伊蕾娜还想起了鼓手。
树枝上的木杈比叶子多。等待搭讪的人还没消失。他们身后发出簌簌的响声,即便没有树叶。或者,当木头撞到了饥渴的皮肤,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弗兰茨走在伊蕾娜前面。伊蕾娜看着他的背影。
伊蕾娜想:现在他变了。他成了同性恋,在路上,在叶子和木杈之间,因为他正在这些图像中穿行。
是嫉妒强迫伊蕾娜每走一步都盯着脚下。伊蕾娜很想要弗兰茨,同时又希望他是个同性恋。她忘了自己不是男人,而是个女人。
她想起了那个词,女人们常用的词。伊蕾娜不喜欢那个词。
她也不希望跟那个词有任何关系。
吻我,伊蕾娜很想对弗兰茨说。但她什么也没说。
伊蕾娜陪弗兰茨走到火车站。
火车停在铁轨上。芥末绿色的长筒袜。姑娘背着蓝色书包。音乐从她的耳机里鱼贯而出。抹得很浓的眼影。眼睛睁得又大又呆滞,strong好像从未注视过某个画面。/strong
一个球在站台上方转动。球的内部发着光。
两个女人在交谈。边说边用手在面前比画着。她们的手长得很像。若不是看戒指和指甲油的颜色,很难分辨出手是谁的。接着,手把箱子往跟前拽了拽。嘴唇张了张,却只字未说。
一双黑色漆皮鞋擦得铮亮。只反射出一双白色袜子。
一只鸽子在火车旁边匆忙捣着碎步。它的头非常僵硬,伊蕾娜无法判断那究竟是出于高傲,还是出于某种折磨着它的疾病。
光线在没有火车的铁轨上凸起。铁轨之间横陈着枕木。枕木之间铺着碾碎的石子。还有烟头。
鸽子悬在火车上面的空中。伊蕾娜看见它嘴后边的齿轮。
到了伊蕾娜不得不把所思所想都说出来的时候,她却找不到一句可以说的话。连随意拼凑的字母都不行。
从那个转动的球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播报列车进站。
美丽的嘴唇,高高在上,伊蕾娜想。那嘴唇在为侏儒播报火车进站。
穿芥末绿色长筒袜的姑娘上了车。她腿上的重量比她的背包要重。
跟你在一起真愉快,弗兰茨说。
伊蕾娜没有接茬儿。那种在一起时的愉快让她心痛。那愉快属于过去,那愉快留在从前。
伊蕾娜回到了旅馆。
她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她打开电视,然后去洗澡。她洗了内裤和裤袜。她把内裤晾在椅背上,裤袜放在熨衣板上,立在柜门边。
屏幕上现出一座小城。
小城里的居民都跑通勤。走到火车站得经过葡萄园。
暮色降临的时候,年轻女人们从大城市坐火车回来,经由葡萄园回家。
八个女人在葡萄园被强奸。
凶手是两个男人。
播音员说出了他们的名字,还展示了一把匕首。就是这把匕首逼迫女人们就范。
播音员说了一个数字。是悬赏金额。
屏幕上亮出两幅模拟画像。
就算伊蕾娜认出那两个凶犯,单凭那个悬赏金额,也不可能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比这案子本身更让伊蕾娜难受的是,人们再也不敢去葡萄园了。无论对凶犯还是受害者,都超出了承受范围。
房间里的空气是古旧的味道。比家具还要古旧。伊蕾娜打开了窗子。
此刻,就在伊蕾娜探出头的时候,她忘记了宾馆的名字。忘记了穿过这座城市的那条河。也忘了河上的桥。
冰冷的大地冰冷的心,给延斯打个电话吧!这时出现一个电话号码。
房子山墙上有一片涂鸦,比树还高。字迹已经模糊,字母是用手指头写的。路人走过广场,不必抬头就能感觉到字的气息。他们边走路边把手伸进衣兜。他们打着冷战,却不知何故。
伊蕾娜想象着那个叫延斯的男人。比她自己年轻,跟弗兰茨一般大。又想到自己,从小就在另一个国家生活。现在,城市里流行“延斯”这个名字,就跟在另一个国家总有人叫弗兰茨一样。
伊蕾娜的视线离开了广场。橱窗里的男人们尾随着她,目光狡黠,满头金发,笑容虚伪。
伊蕾娜的膝上挂着一个重物,额头里浮着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几乎包围了城市。
strong冰冷,大地,心。/strong伊蕾娜把电话号码给忘了。还有,strong延斯/strong。
电话铃没响几声,接着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strong延斯/strong,伊蕾娜说。
妈妈,孩子喊道,是昨天的女人。
电话里传来咔嚓声,然后是忙音。
旅行的人,伊蕾娜思忖着,到沉睡的城市旅行的人,带着激动的目光,抱着失效的愿望。他们从城市居民的身后走来。一条腿上是旅行者,另一条腿上是迷途者。
旅行的人姗姗来迟。
我们已经证明,strong假如存在我们,我们就不是我们/strong,弗兰茨说。
伊蕾娜看着电话拨号盘上的数字。它们在哔哔作响。
不,是表的滴答声。
假如我们一起存在,伊蕾娜说,成对存在。
这句话是引来的,弗兰茨说。
伊蕾娜看着安静的脚手架:
是谁说的。
接近中午时,伊蕾娜关注的那个工人把窗框刷成了绿色。
我不知道,弗兰茨说。我连书名都忘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本书是讲什么的了。反正不是关于爱情的。
有几天了,伊蕾娜关注的那个工人站在最高处时不吹口哨了。他裤兜里揣着一个红色的小收音机。收音机为他唱歌。如果电台里传出话音,工人就把手伸进裤兜,调到别的频道。
那个工人听流行歌曲,摇滚乐,管乐。
人是会忘掉整本书的,伊蕾娜说,这个我知道。只有某些狂妄的句子还能记住。这些句子属于某个人,似乎发生在某个车站里的一次特殊经历,把这些句子悄悄告诉给某个人。假装这些句子是某个人的突发奇想。
车站,弗兰茨说。我觉得这本书是关于城市的。
你改造这些句子,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伊蕾娜说。你以为能靠这些句子生活,因为它们很狂妄。
被刷成绿色的窗户旁边有块颜料。伊蕾娜关注的那个工人在调试灰色和墨绿色颜料的细微差别。
不过用不了几年,你就会对那些句子感到厌倦。当你说出来的时候,发音司空见惯。没有新奇的发音,伊蕾娜说。就只有你自己的。不过是几个平时不说的词。就像一张照片,上面的人是你自己,带着一副奇怪的表情。句子的狂妄已经杳无踪迹。
狂妄,这个词我喜欢,弗兰茨说。
为什么是草绿色,伊蕾娜心想。眼睛看着那块颜料。
然后弗兰茨说了挂掉电话前的最后一句,他说:我祝愿你。
这句话祝愿的,并非伊蕾娜所期望的。
伊蕾娜试图把弗兰茨说过的第一句话重复一遍。可是她忘记他的原话了:
假如我们存在。此前是什么,后面又是什么。这是一句不属于伊蕾娜的话。就算是读书时看到,她也不会在意。
第二天上午,邮差送来一封急电:
“人们若能从城市的里面看见城市,城市就成了另外一座城市。伊蕾娜是远方某座城市的名字,一旦人们走近它,它就成了另一座城市。一个是给路过而不走到城里面的人,另一个是给被城市攫住并且再也走不出去的人;一座城市给初来此地的人,另一座是给彻底离开的人;每个城市都理应有另一个名字,也许我曾用别的名字讲起过伊蕾娜,也许我只讲过伊蕾娜。”
没一个字是我自己说的。都是引用的,弗兰茨说。这本书叫:看不见的城市。几年前我就把关于伊蕾娜这座城市的段落划出来。当时,我没有把它跟任何人联系到一起。现在,你叫伊蕾娜,还真是让我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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