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您来这儿已经有一阵子了,办事员说。
“阵子”这个词还留在他的脸上,就像他下巴底下的影子一样。
您想家么。
伊蕾娜看着他眼珠一转的样子,似乎那眼睛在眼睑下面无处可放,说:
不。
您从没想过要回去。
常想。
然后呢。
您刚说想家。
伊蕾娜在他的上衣搜寻着一个位置,一个能让她的目光停下来的点。
您太敏感了,办事员说,太敏感。人们甚至会认为,您的国家犯下的所有罪行,都能在我们国家一笔勾销。
伊蕾娜的目光停在一颗钮扣上。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一笔账,办事员说。
都有他的简历,伊蕾娜说。
不,是他的账本。简历可不能作假。
伊蕾娜就像在自言自语:我只见过假简历。
办事员张开嘴。什么也没说。舌头停在嘴里,似乎无处可放。似乎他的舌头底下还有过什么东西。舌头之外的东西。似乎舌头下面曾有过一根手指。一根干手指插进嘴里。伊蕾娜把服装津贴塞进了手包。
二手店里,衣服被分区摆开。衬衫区,外套区,裤装区。
吹风机里的风扑到了伊蕾娜脸上。
室内弥漫着单调的热舞音乐。像是没完没了地从钢管上滑下来的声音。
伊蕾娜时常听到“场景”这个词。
那个试穿绿色大衣的女人照镜子的时候,年龄在她脸上抽了一巴掌。一侧的鼻翼上闪着一枚小宝石,粉红的头发稀疏蓬松,露出如此深的洞孔,令头皮看上去像块伤疤。
大衣都挂在后面的房间。金属扣子和拉环镀成了铜绿色。这些大衣是战争的幸存者。伊蕾娜没有碰它们。衣架很像人的肩膀。
布料很硬。曾长年遮盖过皮肤。曾把人们驱赶到城市街头。曾吞食过尘土。曾旁观过辛苦劳顿、吞云吐雾以及豪饮小酌。曾悬挂于角落。曾栖身于床边。这布料,散发出贫穷和快餐爱情的气味。
价签摩擦着粉红头发女人的脖子。它看起来像一张野外地图。
女人买下了绿色大衣。扯下野外地图。穿上大衣。朝外面大街走去。
她走得非常快。越来越快。开始跑起来。沿着楼梯向下到鞋店。她没坐电梯。
在她的小碎步里,与其说是匆忙,倒不如说是不安。
那个穿绿色大衣的女人所做的一切,都带着警觉和不安。
她沿着镜子走。鞋子站出一道道看不见的长条。长条镜子里,女人的眼睛在行走。还有她的发梢。她的脖颈。
女人的头发上方写着:小脚人士的大好机会。
女人从架子上拿下一只鞋。拿在手里掂量着。她看了看鞋跟。又把鞋放了回去。她又用手掂掂第二只、第三只,又看了两次鞋跟。然后把鞋子放回去。
鞋子的分量在价钱上。价签就贴在鞋跟上。
鞋店里音乐缭绕。当伊蕾娜站到鞋架附近的时候,音乐声更大了。
伊蕾娜没有动,以免跟着节奏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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