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独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页,共2页

伊蕾娜房间的地面被刷成了深棕色。房顶和四壁的光线都被它吸走了。庭院的墙也是这个颜色。

这里怎么能住人呢,施特凡问道。

伊蕾娜耸耸肩。她不认识上一个房客。施特凡认识两个波兰人。

要干上两三天,施特凡说。打黑工,你知道的。

两个波兰人一大清早就来了。他们带了两个旅行袋,从里面拿出打磨机,放到墙边,然后脱了鞋。

其中一个人看了看庭院,摇摇头。另一个用指尖拭了拭地面。

钥匙,站在窗边的男人说。

来自东部的脸,伊蕾娜心想。她认得那种疲惫,不是因为辛苦,也不是缺乏休息。

你们从哪里来,伊蕾娜问。

波兰,窗边的男人说。

波兰什么地方。

男人说了个地名,伊蕾娜没听懂。她点了点头。

灰尘太大了,拭地面的男人说。

伊蕾娜把电话和钟用塑料袋包起来。

我晚上再回来,伊雷娜说。

窗边的男人陪她走到门口。他穿着袜子,踮着脚尖。他把门从里面锁上,挂上链锁。

整个庭院充斥着打磨机的嗡嗡声。

伊蕾娜从城里回来的时候,两个波兰人已经走了。打磨机装在旅行袋里,立在门后,磨掉两块地皮,有四个餐盘大小。靠墙立着空饮料瓶和矿泉水瓶。烟灰缸里有抽了一半剩下的烟头。闻起来像另一个国家的烟。

三天以来,两个波兰人都摸黑过来,摸黑离开。三天以来,他们就这样脱了鞋穿着袜子踮着脚尖在房间里走。三天以来,每当伊蕾娜经过庭院,或穿行于接骨木和草丛间,打磨机都在嗡嗡作响。墙上的每扇窗子都在响。

每天晚上,靠墙而立的空瓶子都增加了几个。

伊蕾娜在另一个国家所熟悉的疲惫感,经过三天没有任何改变。伊蕾娜知道,这疲惫渗透在每个毛孔里。疲惫意味着危险。两张脸的毛孔里充满对打磨机噪音的恐惧。

三天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改变。除了地面的斑块越来越大。到了第三个晚上,那斑块跟房间一样大了。

伊蕾娜买了一张明信片。卡片上是一个游泳池。黑白相间。水面上露出的头是灰色的。

岸边有一个象棋盘,上面摆着棋子。棋盘下面有水在荡漾。下棋的人站在水里。他们在思考,直视着照片。这是一张下棋者的卡片。下棋的人是照片上的风景之一。

一个男人独自坐在一边,双手托着下巴。他在往水里看。摄影师给下棋的人拍照时,好像并没注意到他。这个独坐一旁的男人,不属于照片。

下棋者的卡片,在伊蕾娜眼里成了那个独坐一旁者的卡片。只有这样,卡片才像是一个没有完结的事件。

两天以来,自从伊蕾娜买卡片到现在的两天里,那个独坐一隅的男人发生了变化。对他来说,刚刚过去的时间似乎比两天要长。

伊蕾娜把男人坐着的岸上部分剪了下来。剪刀没碰到象棋盘。

男人蜷缩着躺在水面上。伊蕾娜把池水也剪了下来。男人掉进了伊蕾娜的手心。

因为他对我来说并非无所谓,我竟差点把他淹死,伊蕾娜写在一张纸上,就像你受不了大海一样,他也受不了游泳池。

弗兰茨,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很犹疑。有一种欲望,它令人乏力。此刻,当我给你写信,我的手就快要睡着了。

伊蕾娜折好信纸,把那个男人也塞了进去。他就像躺在雪地里。strong对他而言太晚了。就好像一切已经过去多年。/strong

伊蕾娜在信封上写下马尔堡。全部用大写字母。好像这样才够写满。然后是弗兰茨的地址。

伊蕾娜茫然站在信筒前。投信口下面写着:其他方向。其他方向赫然写在信筒上,就像马尔堡二字赫然写在信封上一样。

印着游泳池的卡片躺在厨房桌子上。伊蕾娜把手探到男人坐过的地方。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

那本来可以是个关于某块不起眼的手指甲的故事,假如伊蕾娜没有把那张游泳池的卡片从厨房拿进屋里的话。

卡片旁边有个男人,只能看见背影,旁边还有一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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