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算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到的。他打量着伊蕾娜,从脚开始。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想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什么。他边说边问,好像一切都是走马观花。接着再看一眼自己在跟谁说话。
伊蕾娜脑子里想起了什么又忘了。没有一个想法跟她有关。她的箱子还放在楼梯间那儿,在门旁投下一个影子。没有哪个念头强迫伊蕾娜留下来。也没有哪个让她离开。
房东把倒垃圾用的钥匙塞到伊蕾娜手里。
伊蕾娜拖着箱子上楼。
一条走廊穿过她的身体。接下来是厨房,浴室,房间。徒有四壁。伊蕾娜是后来才发现厨房还有个灶台的。那是房东走了以后。她还发现灶台上有一个装盐的密封玻璃瓶。
箱子一直放在走廊里没打开,好像伊蕾娜只剩下半条命。她不能思考,也不能离开。她试了一下,看还能不能说话。话是否已说出口,她却全然不知。
伊蕾娜顺着墙找一个放床的地方。
我是个犹疑不定的人,一个声音说道。
您是哪位,伊蕾娜问。
犹疑不定的人。
您打错了。
那声音笑了,是弗兰茨的声音。
一个犹疑不定的人,你不知道这个词么。
不太知道,伊蕾娜说。
我也是,弗兰茨说。我昨天去学校,本应该交作业的。一路上我就编造各种借口,演练着。其实都不是借口。我就是想撒谎。等我站到教授面前的时候,我不知道哪个谎更好用。我还没来得及张嘴,教授就看着我说:您犹豫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该写什么了。您是个犹疑不定的人。
钟在嘀嗒。拨号盘落满灰尘。
我想去看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弗兰茨说。
犹疑不定的人,伊蕾娜说,一个罕见词。表面指犹豫不决者,实际却指一个不再迟疑的人。
知道吗,伊蕾娜说,你在另一个国家时的声音跟现在不一样。就算你不故意拿腔,那声音跟现在的也不一样。
我说话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前我听不见自己。我对着自己的耳朵说话,或者我说的话穿耳而过,弗兰茨说。
一个孩子躺在一张宽宽的床上。他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
孩子闭上眼睛笑。
边睡边笑,这可不行!妈妈说。等你长大了,你会有一张大床。
她抓着鞋带拎起孩子的鞋。鞋子晃来晃去。
现在你睡得不省人事。夜里床会更大,宝贝儿。
孩子看了看她。然后他闭上眼睛。
她夜里会害怕,女人说,即便睡在她的儿童床上。那时候,她就爬到我们这边来。
她微笑着,好像还有话想说。
孩子睁开眼睛,打着哈欠:
说早安。
孩子看着伊蕾娜的嘴,大叫道:
说早安!
伊蕾娜说,你没睡着。现在不是早上。如果你非要的话,我可以说日安。
女人把孩子拉到跟前:
我们挡着您看床了。
她给孩子穿上鞋。
我也觉得这个床太大,伊蕾娜说。
女人给孩子系上鞋带,头也不抬地说:
一张婚床。要是一个人睡,就没什么意义。她让孩子站到地上:
我在另一侧看了一些单人床。
女人弯腰的时候,一绺头发慢慢滑到了耳朵上。然后,像刚散开的发束一般滑过脸颊,滑过嘴角。
伊蕾娜感到手腕上的脉搏在跳。宽宽的床垫子套着绣花的套子,看得见缝纫工人干了的舌印,像苍白的、半开的钢筘。
我本来想要一张客房用的床,伊蕾娜说。
这个晚上,天空还是消失在庭院上方。草也不见了。
因为墙太黑,跟天空和草地一样黑,所以,墙也不见了。
一个四边形在发光。
从长度上看,这个四边形应该是扇门。可是,那么高的地方还有光。伊蕾娜知道了,那是一扇窗。
四边形后面是一个房间。每天夜里,都有个男人跟在穿运动衫的男人身后进屋。他穿上一件大衣。没多久,一个女人走进房间,然后脱掉上衣。夜夜如此。
穿运动衫的男人每晚都来了又走,穿大衣的男人也每晚都不见踪影。
脱去上衣的女人留下来。她在说话。
每天晚上,这间房里肯定还有一个人,一个伊蕾娜没见过的人。
那个四边形之所以每晚放光,一定是因为这个人。
由于外面灯光如此灰暗,伊蕾娜不敢脱衣服。她坐在床边。脱了鞋。伊雷娜和衣躺下。她看着自己的鞋子立在床前。
伊蕾娜盖上被子。
想保持闭眼很难。
眼睑太短了。光线穿透了睫毛。眼皮之间的光线如此刺眼,好像那个房间里的光从下面钻进来,似乎地面的光正照进眼睛里。
伊蕾娜把脸转向墙里边。
墙上有明显的四边框,比墙的其他部分都要白,不过不如石灰的白。那更像是皮肤的白,那是一个后背。
伊蕾娜透过皮肤看见了肋骨。后背在呼吸,比墙的其他部分要温暖。伊蕾娜想弗兰茨了。
伊蕾娜感受着背部的温度,床的温度,衣服和皮肤的温度。
每一种温度都不一样。
被子的边缘围在脖子上。伊蕾娜感觉自己好像被埋葬了。
她的眼睑变长,长到覆盖整张脸。
伊蕾娜的眼睑覆盖了整个房间。
慢慢地,眼睑合上了。
在长长的阴影里,像百叶窗一样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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