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独腿旅行者 赫塔·米勒 第1页,共2页

我总是在路上,施特凡说。

售货员站在拥挤的小店里。

从外面看,纪念教堂好似内藏一个洞穴:石墙掉渣,黢黑潮湿。再往里面是售货亭的灯光。

售货亭里满是同一个样子的商品。

那么弗兰茨呢,伊蕾娜问道。

耳环上的宝石闪闪发光,从这一个到另一个。施特凡的下巴动了一下:

不算经常。或者算是吧。

各种颜色的玻璃烛台,每个上面都托着一滴蜡,它怎么都不落下来。它满溢出来,美得令人心痛。

那就好像人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样子。

弗兰茨一个人住么。

可能吧。

烛台之间,有个女人,如果没在微笑,就是在看书。一个男人走过来吻了她。他吻她的时候,她正在看书。看完这一句,最后一句。她把书合上了。

施特凡只是盯着柏油路:

我跟弗兰茨只是通过他妹妹认识的。我跟她曾交过朋友。她从来不一个人生活。

男人是来跟女人交接班的,伊蕾娜想,这时女人把书合上了。女人没有走。她一边挠着头发,一边看着男人。

马尔堡离这儿远么,伊蕾娜问。

施特凡看着她的脸。

法兰克福呢?

问这个干嘛,施特凡说。弗兰茨去旅行了。

我不去那儿,问问罢了。

这两个人,伊蕾娜想,到圣诞节时不用买烛台了。他们把烛台装箱带走了。

圣诞节,伊蕾娜想。

就是把内脏挂在冷杉木上的时候。

我得出趟远门,施特凡说。

他吻了一下伊蕾娜的脸颊。她看着他的脸。

我一回来就联系你。

临时难民营前面竖着一个黄色牌子,上面有个画了红叉的照相机。

一套居室,办事员说。下周您就可以入住了。抢得很厉害。您很幸运哪!轻易抢不到。

他说出一条街的名字。对伊蕾娜来说相当于没说。他还说了城中某个地区的名字。这个地方伊蕾娜倒是听说过,就是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他说了好几条街道的名字,还说了怎么到达,以及房子的地址。

地铁和公交车,他说。您还是愿意坐地铁的,对不对?您得经常坐坐公交车,可以看光景。您还不认识这座城市。您原来住的地方有地铁么。

没有。

我想也没有,他说。

额头中间的皱纹,抬头纹,变深了。被帽子压过的地方,压痕跟皱纹似的。帽子此时放在办公桌上。帽檐的宽度有手指头那么长,盖住了一块桌子边儿。或者坐的士,他说,您最好坐的士。

是的,伊蕾娜说,我最好坐的士。

然后,您到房主那儿去报个到,他说。他知道您要来。您行李多么。

一个箱子,伊蕾娜说。

家具呢。

没有。

哦,那么您尽快买张床吧。

他笑道:人类最好的发明就是床。

地铁里坐着一个穿靴子的女人。一个穿凉鞋的女人站在她旁边。

这是所有季节里最缓慢的一次失控,伊蕾娜想。

从床到衣柜,都得好好打算。strong从心里对接下来的日子作一番想象。/strong

也许想象里有睡眠,伊蕾娜想。有皮肤的温度。还可能有光线打在地上的颜色。有东南西北,或者有公园在附近。还可能有一条高速公路。或者有桥在附近。或许有一本书。

等我有了房子,一切自见分晓。

外面机动车道上一阵阵嘈杂声,辨别不清是哪里发出的。机动车道本身就是噪音。

上面冰霜覆盖。下面则是一番自编自演的热闹景象。

霜落在城市的某些地方,便不再离开那里。那些地方在被涉足之前,就已无从辨认。

那些地方不在街角,路口或桥梁,而是人们想象中的庇护所。

那些地方靠近树丛。

一个女人站在一棵树下大声叫道:“雷奥!”她把大衣领子高高立起,手放在树干上,大拇指和食指在树皮上张得大大的,好像这个女人的手总是这么张着似的。哪怕在手指并拢的时候,也是如此。

女人匆忙看了一眼头上的树枝。一只狗朝她跑过来,猛喘着粗气。

过来,宝贝儿。女人说。说完这句,她喘得更猛。

狗和女人在树下这块冰冷之地,感到同样的疲惫。

伊蕾娜边走边闭上眼睛。她走得磕磕绊绊,战战兢兢。

伊蕾娜刚才走过的地方根本看不出什么。跟街道本身相比,那段路比街道既不高也不低。

桥上驶过一辆警车。警笛开路,一路向下,号叫声回荡在光秃秃的树丛间,听着像是在炫耀警笛的幸福感:这个城市的什么地方在流血。

您之前住在哪儿,房东问道。

难民营。

您打哪儿来。

伊蕾娜说了另一个国家的名字。

那边有谁。

伊蕾娜说了独裁者的名字。

这个人名声可不太好,他说。

他在前边带路,穿过院子。伊蕾娜看见光秃秃的接骨木和小草。看见窗户的反光。窗子都是关着的。窗帘合着。走廊上有个白纸做的轮子在转动。整个一层都听得见。伊蕾娜也能听见,因为院子里太安静了。

您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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