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摇动。
窗帘摇动,尽管窗户是关的,尽管门口没有人走进来。
那是一袭白色的飘窗窗帘,就像那种同时发生许多事情的房间里挂着的廉价窗帘。
这里是一间办公室,在城市尽头,树冠之上。这里,是临时难民营里的一间办公室。
您肯定已经留意到了,官员说,您现在在联邦新闻局。这不是什么秘密。
全世界的办公室都一个样,伊蕾娜说。像您这样的人,身份并不写在脸上。而且您还什么都没问呢。
他的椅子咯吱了一下。
您在入境以前是否跟当地情报部门打过交道。
不是我跟他们,而是他们跟我。这是两码事。伊蕾娜说。
官员穿着一件深色西服,伊蕾娜在另一个国家见过这种衣服。颜色介于褐色和灰色之间。只有影子人才有这种颜色。只有属于影子人的衬衫,才有蓝白色。
请您暂时把甄别工作交给我们。我总归是靠这个吃饭的。
就连头部的姿态,侧着的半边脸,略微朝下的样子,伊蕾娜都认得。下巴总是高过肩膀一点点,说话时碰不着肩膀。
官员一个胳膊肘拄在桌子上。桌面上摆着各种脸,还有各类衣服:乞丐式,运动款,青春款,成熟风,制服类。
伊蕾娜说出了五个名字,描述了五个人。
官员在筛选。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相遇。在他眼里,这就是伊蕾娜的生活:被监视了三十年。
这个人用目光搜索着,他知道什么啊?他认识车停向路沿儿的声音,认得城市里桥梁的回响和公园里树叶的边缘吗。他见识过狗饿得没了力气,左摇右晃,到处乱串,在垃圾桶旁扎堆儿,顶着日头汪汪叫吗。它们身上跟他的西装是一个颜色。它们也是影子人。
指甲呢,耳垂呢?官员问。
这些当时都不重要,伊蕾娜说。
您再想想。
官员摇摇头。他的脸帮了伊蕾娜的忙。她看着这张脸,说她看到了什么。
请留意折页纸上的话。
他用手托住下巴。
扁平的额头,胖乎乎的手,衣服跟您的一样,伊蕾娜说。
他相应画叉打上标记。
您是否想过颠覆政府。
没有。
窗外汽车呼啸着驶向远方,驶出城外。
我属于没法归类的那种人,伊蕾娜想。领导人误入歧途。这是另一个国家的常用语。她的意思是,不经大脑,一条路跑到黑。
外边变天了。一片云穿过窗帘间的缝隙。
官员把伊蕾娜送到了门口:
如果您还有吩咐,随时恭候。我没有恶意。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时,窗帘动了。
门动的时候,窗帘没有动。
一天已经过了一半。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
空气透着凉意。伊蕾娜眯起眼睛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字,看着忽明忽暗的十字路口,看着不知伸向何方的街道。
伊蕾娜哑然而笑。她用胳膊紧紧裹住胸口,踩着脚掌的最外边走。
她脑袋里正想着别的事情。假如早知道事情是这样,她完全不会像刚才那么做。
临时难民营已经满员。伊蕾娜住在弗洛腾街上的政治难民营里。弗洛腾街是一条死胡同。
街道这一边是铁路路基。另一边就是难民营。
弗洛腾街的生活有如大型港口一般艰苦,强度堪比铁棍,那种在水里折射后力度加倍的铁棍。
路基上横陈的铁轨已经生锈。盘根错节的树木将枝条驱赶到地上,围着树干散开。上面光秃秃,下面长满叶子。那既不叫树,也不叫树丛。
难民营是一个砖房,总共有三层。因为是红色的砖,显得楼特别高。楼的一半归警察局。另一半是难民营。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烧水壶,一个铁柜子。
窗边有吊车和混凝土预制构件,颤颤巍巍的。伊蕾娜喝牛奶时,工地的噪音包围了房间。
弗洛腾街上的人走路没有声音。弗洛腾街上的脸跟老照片的颜色一样。尽管他们脸色很暗,但颧骨的凹陷处看上去却是惨白。又或者,那惨白刚好是他们由脸色太暗所致。
弗洛腾街上的人身上穿的都是捐来的衣服。脖子和肩膀之间的布都开线了。
伊蕾娜知道超市箱子里有便宜鞋。她见到男人和女人蜂拥着冲向箱子。孩子们也夹在其中,他们想把妈妈和爸爸拽走。孩子们哭哭啼啼。
伊蕾娜看见男人和女人怎样找到一只适合自己的鞋。他们一只手把它高举在头上。另一只手还在散乱的鞋堆里继续扒拉着。
从一只鞋到另一只鞋之间的距离,一直都在。距离在背后越来越大。甚至裹住了肩膀。
即便在眼睛里,也存在这样一种距离。即便到了以后,当弗洛腾街上不再有难民走来走去,当他们去邮局,当他们从城市的荒凉一角用超大的声音讲电话,当他们在卡片上把生的讯息传递到另一个国家,距离也一直都在。
城铁从难民营后面驶过。天空垂直竖在那儿,压向睫毛。由于施工,向上走的过道被木板墙围起来,墙上涂鸦成片,墙面坑坑洼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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