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边有风。站台下边有墙。
光线刺眼。雾气冰冷。
伊蕾娜朝下面的难民营又看了一眼。又朝上看了一眼路基和无声的铁轨。又朝下看了一眼围墙。
这是一个为犯罪而设计的舞台布景。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拿着通信设备沿着铁路走。他用目光丈量寂静。他对着设备讲话。讲话的时候,设备离嘴非常近。他的步态很规律。他感觉不到雾气的干扰。
穿制服的男人,是这出戏里的第一个人物。
伊蕾娜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算成了第二个角色。
戏的名字跟站台的名字一样:威廉姆斯胡。
一片薄云,支离破碎。它来自城市另一头。来自另一个国家。
边防哨兵站在墙后面。站在光秃秃的条状警戒带,那儿的土地上什么都不长。甚至寸草不生。
边防兵在交头接耳。他们望着云前行的方向。
既然他们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地看是否还有云飘过来,他们就算戏中人物了。
站台上方挂着一个时钟。铁轨并成一束的地方,燃着一道绿光。
罪行尚未发生,审判就已降临。
那一对在亲吻。地铁在隧道里呼啸。那一对在亲吻。却连手都不碰一下。嘴噘着,彼此挤压着。
那些吻很仓促。眼睛一直睁着。嘴唇是干的。
那些吻里没有激情。也没有逢场作戏的那种轻浮。
那些吻是一个夹子。
人们在那些亲吻中换乘。等待下一班地铁。
就像上车和下车之于伊蕾娜,只是为了不再站在原地。
鞋子周围是沥青。头发周围是不断的冷风。风在撕扯。
每当两张脸彼此分开,隧道里的黄色瓷砖就透过嘴唇间的缝隙,闯进随冰冷车厢晃动的视线。
下一班地铁开过来时,两个人和车厢以及吸入的空气再无分别。
报亭旁边有一个长椅。报亭里的灯光洒在椅子靠背上。杂志封面的女郎们微笑着,一丝不挂。伊蕾娜看见风拂过她们的双乳,像一只手帕。
伊蕾娜背靠在椅子的光柱上。她开始写卡片:
弗兰茨,我给你打过电话。一天在上午,一天在中午,还有一天在晚上。为什么打呢。施特凡说你不在。夜里我也给你打过。我来得太早了。或者太晚。你把我介绍给了施特凡。我想你的时候,你的脸却变了样子。我想见到你。
孩子举起手。
母亲把薯片递给他。
孩子像拿鸽子食一样把薯片捧在手里吃。母亲在报亭买了一盒火柴。
孩子仔细看着拎箱子的女人。然后是抱百合花束的女人。接下来,是穿皮衣的女人。
孩子边吃边看着那些年长的女人。其他乘客他只当不存在。
孩子弓身向前,想看看那个戴帽子的女人。
接着孩子又伸出手。
母亲把薯片给他。
孩子打量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带着一个匣子。
母亲摆弄着大衣兜里的火柴盒。
母亲大衣兜里的火柴跟孩子嘴里的薯片发出同样的声响。
上年纪的女人把匣子放在脚边。她看着孩子的脸。由于她脸颊松弛,孩子感觉这个女人下一秒钟就要微笑。
孩子不吃了,转向了另一边。
孩子转得很突然,就像刹那间要逃掉一样。
上年纪女人的眼睛里,写着猝不及防。妈妈大衣兜里的火柴,默不作声。
那猝不及防如此明显,就像一个问号。滑过女人的脸。当它抵达嘴部的时候,脸颊开始变硬。眼睛眯起来。那是心生了憎恨。
自动扶梯嗡嗡作响。自动售票机哗啦一声。吐出来几枚硬币。
地铁从远处呼啸而来。
一个声音说,不必扣上大衣。此刻,一个男人手拿百合花束。他在打盹儿。看上去他既不比女人年轻也不比她老,既不比她高也不比她矮。他是乘客当中没有被孩子注意到的一个。
铁轨开始变亮。
地铁停稳了。气旋带着来自偏远荒原的冷空气和近前沉重机车散发出的热气,从站台涌向天花板。
车开走后,站台空了。
孩子站过的地方,躺着薯片。
那是一种刚刚行凶之后,横亘在手和刀之间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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